文/莫言
认识余华,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同在鲁迅文学院读书,分到一间宿舍,朝夕相处,上下铺挨着。少年意气,笔墨轻狂,一群写故事的人凑在一起,不谈功名,不聊俗世,整日围坐在一起,谈小说,谈文笔,谈人间百态,偶尔也凑在一起打牌闲聊,为几分输赢拌嘴,转头又相视一笑,尽释前嫌。
初见余华,只觉他性子沉静,言语不多,眼里却藏着通透。旁人热衷热闹应酬,他偏爱独处沉思。一支笔,一张纸,便能把人间悲欢、世事浮沉,都揉进文字里。那时我便知道,这个人,天生就是为写故事而生的。
世人读余华,多从《活着》里读懂苦难,从许三观的人生里看见平凡众生的沧桑。总有人说他的文字冷峻、犀利,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苍凉。可只有朝夕相处过的我才知晓,冷峻的笔触之下,藏着最柔软的悲悯。他把人间的苦看得透彻,却从未失去对普通人的温柔体恤。
文人之间,向来容易相轻,可我与余华,从无这般芥蒂。我们写作风格不同,我偏爱乡土旷野,落笔满是高粱大地的烟火野性;他擅长直面人生,用极简的文字剖开命运的底色。路数不一样,心境却格外相通。我们不必刻意逢迎,也不用虚意客套,懂彼此文字里的坚守,也懂创作路上的孤独。
这些年岁月流转,青丝添了白发,从鲁院的青涩少年,走到如今半生浮沉。我们依旧常相见,闲时聊天谈文,偶尔打趣互损,玩笑间皆是半生情谊。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纯粹,不追浮华,不逐虚名,只安安静静写自己的字,讲世间人的故事。
世间写手千千万,难得一知己。余华于我,不止是文坛同道,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故人、挚友。
有人写尽繁华才懂平淡,有人阅尽世事方知本心。余华便是这样,以笔为舟,渡人间苦难;以文为心,守一世纯粹。
岁月不老,笔墨长青,愿我们往后余生,仍能清茶闲谈,共话文字,不负文坛相遇,不负半生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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