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营长!三营阵地右后,有四辆坦克分了出来,还有至少两个排的步兵跟着往这头来了,距离四里半。我在三里外道旁埋了四颗地雷,挂了俩炸药包。”薛破烂忙慌慌的跑了回来,张嘴就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俺爹道:“唔…该来了。全体都有了,留下观察哨,后撤冲刷沟防炮!”

“5连长,你上一个排带上巴祖卡,和一个重机枪组到右前。等主阵地打响了,放过坦克给劳资阻断步兵,有机会就用巴祖卡干坦克的腚眼子。”忙慌慌

“是!”

“6连长,薛破烂。”

“到!”

“主阵地上两个排,再给你一挺重机枪顶住正面,放进30米区域再打,把坦克火力往右吸引。薛破烂带四个爆破组到左边那个土包后面小树林隐蔽,等5连阻断敌人步兵,找机会扑上去捅坦克的腚眼子。”

“是!”

“炮排在主阵地后稳住,5连动手了你给劳资集中火力给薛破烂轰出一条通道。4连的掷弹筒集中起来配合炮排。”

“是!”

“是!”

“5连2排跟俺走,这边营副指挥。剩下三个排和工兵、辎重,到卫生员那边林子隐蔽。”

“是!”

俺爹带着2排穿过马路,隐入了对面的山林……

山脚下的坦克引擎轰鸣声像闷雷滚过谷底,六辆铁家伙在狭窄的山路上依次掉转车头,履带碾得碎石飞溅,炮口齐刷刷指向俺爹他们的阵地。后面的英27旅两个加强排端着步枪,钢盔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步伐紧凑得像上了发条,澳军炮排的八门125迫击炮炮口斜指天空,炮身还在微微发烫——刚才那三声试射的轰鸣余波未散,空气里早弥漫开呛人的火药味。

“轰!轰!轰!”

后面的英27旅炮团的十二门山炮加两门重炮的齐射骤然炸响,像老天爷把整座山的雷都攥在了手里。炮弹带着尖啸砸下来,冻土被掀到半空,又像冰雹般砸回工事,麻袋垒起的胸墙被撕开豁口,碎石混着雪块横扫过来,打在石头上“叮当”乱响。

俺爹趴在山路对面小山头上,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啥也听不见,只看见阵地前的雪地上炸开一朵朵黑黄色的烟柱。

“稳住!”

带着战士在主阵地后面一条冲刷沟里,隐蔽的营副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却被下一波炮声吞没。身边的通信员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小子刚从国内补充来,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攥着一支水连珠,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炮火尽头的敌人。

炮声刚往纵深延伸,山脚下的坦克就动了。第一辆坦克的履带碾过最后一块碎石,炮口喷出火舌,“哐当”一声,一发炮弹擦着营副头顶的工事飞过,在后面的山坡上炸开。紧接着,步兵像潮水般涌上来,端着刺刀的队列密得像树林,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踩着炮弹坑往前冲。

“进!”营副的吼声终于穿透了硝烟。

战士们没有回应,潮水般涌入了主阵地。

“稳住…稳住…”

“打!”

阵地上瞬间喷出无数火舌。重机枪“突突突”地扫出扇形弹幕,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迸出火星,随即向后拦住步兵的脚步。

抱着一挺轻机枪,趴在被炮火刀耕火犁过的工事残垣后,枪管打得发烫,换弹匣时手指被烫得一哆嗦,往雪地里一摁,又继续扣动扳机。

掷弹筒,都跟劳资的一块打!往中间坦克上招呼!他N的炸不了他王八壳子,也震他GR的,不能让他稳稳的开炮。”一个老兵嘶吼着,胳膊上的绷带被血浸透,却稳稳托着掷弹筒,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敌群中炸开,把冲锋的队列撕开个口子。可后面的敌人立刻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钢盔在雪地里连成一片晃动的光。

一辆坦克冲到离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炮口压低,对准了二营副的位置。俺爹看得眼直跳,抓起身边的炸药包就要冲,却被一个腿上带伤的战士按住——那战士是爆破组的,刚才炸坦克时被弹片划了腿,此刻咬着牙,把炸药包往怀里一揣,滚出工事,在雪地里像个雪球般滚向坦克履带。

“轰!”

炸药包在坦克底下炸开,履带断成两截,铁家伙瘫在原地,炮口还在徒劳地转动。可没等战士爬回来,第二辆坦克的机枪就扫了过来,雪地上溅起一串血花。俺爹红了眼,抓起手榴弹扔过去,“都给老子扔!别让他们靠近!”

阵地上的手榴弹像雨点般砸向敌群,爆炸声此起彼伏,烟雾把整个阵地裹了起来。一个新兵被吓傻了,抱着头缩在工事里,老兵一脚踹在他腚上:“抬头!跟着俺学着打!”新兵猛地抬头,抓起步枪,哆嗦着扣动扳机,前四枪都不知道打哪儿去了,第五颗子弹打在一个英军士兵的钢盔上,那士兵晃了晃,倒在雪地里。新兵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咧咧嘴又开了一枪。

三个多钟头了,这仗打的有点疲塌感觉出来了。距离上一次进攻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英27旅还没动弹。

俺爹盘腿靠在麻袋包上,嘴里叼着烟袋锅,眼睛瞅着眼前的营副。

营副的棉袄已经脱了,亮出左边半个膀子。

俺爹眼瞅着小闺宁边包扎,耳朵里听见她嘴里一个劲儿抱怨营副不配合包扎,叨叨个不停。

“杀!”

阵地上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幸存的战士们端着刺刀,从工事里冲出来,和敌人绞杀在一起。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俺爹的刺刀已经卷了刃,他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直到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和泥,像个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人。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波攻击终于退了下去。山脚下的坦克残骸冒着黑烟,雪地里躺满了尸体,有英军的,也有志愿军的。俺爹拄着芝加哥打字机,站在工事前沿,看着敌人缩回山脚下,喉咙里像着了火,却咧开嘴笑了——阵地还在手里,这就够了。

身边的通信员递过来半块冻硬的窝头,俺爹接过来,咬了一口,冰碴子硌得牙疼。他抬头望向三营阵地的方向,那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硝烟在山谷里打转。他把窝头往嘴里塞了塞,含糊地说:“草!抓紧了给老子再垒两层麻袋包,GR的大鼻子一会儿又得来。”

战士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加固工事。断了腿的用手刨土,伤了胳膊的用牙咬着绳子捆麻袋,没人抱怨,没人休息。

3个点过去了,接到反击命令的俺爹,还没等把“零敲牛皮糖”的队伍聚拢命令下完,就听见英27旅侧后放到山头上传来了尖厉的号声。

俺爹一拍大腿,蹦了起来:“不下命令了,给劳资吹冲锋号。”

说罢,操起他的芝加哥打字机,压上了一个新弹夹,拉了一下枪栓。

“伙计们!跟劳资冲!”

一跃而起翻出了工事……

“薛破烂,冲散了你就领上郭某香,带着警卫班往左拐,奔老孙那头瞅瞅!”

八年前,山后小道背着一捆柴禾桂花,瞅着前面背着一小捆柴禾,牵着她小幺儿的孙茂达,乐了。

这小叔小她九岁,记得刚嫁进孙家那天,也就和现在小幺儿大小的茂达那声怯生生的“嫂…子”。没娘的茂达从那天起,就成了她的小根班,如今也是半大小子了。

“再过两年,茂达也能和他哥一样顶门立户了。得好好谋划谋划,南屋家得翻翻了。抽空回趟娘家,让俺娘留意着有合适的闺宁……当家的打完鬼子回来,俺也能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俺对的起他们老孙家…”

远远的山道上出现两个人影,认出了是谁,桂花心里一咯噔。赶紧吆喝了一声,领着茂达叔侄往岔道上躲了过去。

那两个人影瞅见桂花进了岔道,跟了过来。桂花脚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靠在柴火上,感觉天像塌了一半……

家里小院,

她抱着门槛哭,哭声撞在土墙上,震得窗棂都发颤,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小叔子孙茂达攥着侄子的手,半大孩子吓得直哆嗦。桂花站起身,走过去拉住茂达的胳膊,掌心的茧子硌得他生疼:“老弟,家就你一个顶门杠了。老爷们要顶门立户,嫂子和你一块养活老爹,养活你侄子。”

往后两年,村里人常看见桂花天不亮就下地,晚上还在油灯下缝补,茂达和侄子跟在她身后,倒比别家孩子更早懂事。谁劝她改嫁,她只摇头:“大柱走了,茂达就是咱家的根,我得看着他长起来。”

茂达十六岁那年,桂花揣着攒了半年的二斤白面烙的饼,和小幺儿一块送他到北镇集。老1团的兵正在集合,她把新做的布鞋塞进茂达背包,又往他兜里塞了把炒花生:“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茂达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她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日子在一封封立功喜报里过着。侄子长高了,老爹身子骨还算硬朗,直到那天,有人捎信说茂达在朝鲜当上教导员了,桂花把喜报贴在堂屋正中央,对着大柱和婆婆的牌位笑了半宿。

再接到消息时,是送茂达到北镇集八年后。阴雨绵绵,黄县烈士陵园的柏树下,桂花眼瞅着小幺儿给他叔磕了头,接过老团长递来的包袱,“他嫂子,这里是茂达的遗物。茂达在朝鲜和弟兄们在一块了,这儿也就是个衣冠冢。”里面是茂达的军帽、带血的绑腿,还有块磨得发亮的怀表。老团长想说些什么,她却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给首长添麻烦了。老弟,让你侄子背上,跟嫂子回家。”

包袱皮搭在肩上,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她一步一步走在泥泞里,背影比当年送茂达参军时,更挺,也更瘦。

2018年,沈阳金山路50号。

“孙大爷,您还是先起来到后面歇歇,车队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您老人家这身体要紧。”

“俺就这儿等俺叔。北镇集和俺娘送走俺叔,七十三年俺都等了,这个把钟头就不能等了?俺娘说了,俺叔是有后的,俺仨小子一姑娘,孙子辈都十来个,今儿能来的都来了,哪还能不候着俺叔回家?”

大结局后记:

七十三年岁月浮沉,当年懵懂的小幺儿,已是满头白发的古稀老人。他伫立陵园门前等候,不单是迎叔父忠魂归乡,更是替母亲桂花了却一生执念,给孙家跨越半生的牵挂,画上圆满句号。

如今孙家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皆是无言告慰:

告慰桂花,半生孤苦、撑门守家,所有隐忍辛劳,终换家门兴旺、香火永续;

告慰父亲大柱,虽早年离世,家族血脉根深叶茂,后继有人;

告慰小叔茂达,少年赴国、埋骨他乡,虽无子嗣,却在族人繁衍里得以永生。

一代人浴血守山河,一代人隐忍守家门,一代人安居续烟火。山河无恙,忠魂归根,子孙绵长,便是对先辈牺牲与坚守,最深沉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