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第一艘装满日系汽车的滚装船缓缓驶入斯里兰卡南部海岸,甲板下方,码头工人阿桑拍了拍缆绳,回头冲船长说:“三分钟,放缆。”船长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快。”这一幕,才算正式揭开汉班托塔港重生的序章。
时针往回拨到2004年12月。那年印度洋海啸突袭,南部沿岸几乎被夷为平地,汉班托塔镇盐田化作废墟,死亡数字让全国沉默。地方财政本来就被内战掏空,再加上天灾,斯里兰卡成了典型的“空口袋”,政府账簿上只有债务而没有弹性。
2005年,拉贾帕克萨在大选中胜出,他翻着内阁递来的灾后重建报告,盯着南部那片海写下“深水港”三个字。他明白,同样是海岸,卖盐终归有限,若能让远洋货轮停靠换装,价值将成倍放大。于是“马欣达愿景”浮出水面:汉班托塔港与科伦坡港双港联动,构建印度洋节点。
融资成了第一道坎。斯里兰卡先后敲开美国、印度、日本以及世界银行大门,却只拿回一沓礼貌而冰冷的评估报告。原因简单:国债率高达80%,没人愿意做“黑洞”接盘侠。2007年,中斯谈判落定,由中国港湾、水电水利建设联合承包,一期工程于当年10月31日开工。
5年过去,港池、航道、8个10万吨级泊位拔地而起;2012年6月,汉班托塔港开始对外试运营。然而港口空有泊位却缺少配套,补给、仓储、铁路全部滞后,船只宁肯多跑200公里也去科伦坡。四年连亏3亿美元,赤字把危机数字化。
2016年,斯里兰卡外汇储备跌破警戒线,政府只好对外转让股份。消息一经走漏,20多个国家立刻跟进,文件传真塞满外交部传真机。美国开价千亿美元,不仅要股权,还想要长达40年的经营主导权;印度要求增加军事补给条款;日本提出分步注资但保留否决权。条件看似诱人,却都带着附加政治锁链。
中斯谈判桌上,没有外航背景调查,也没有军事附加条款。中国只抛出两项承诺:投入11.2亿美元接盘70%股权;再租用周边1.5万英亩土地建设产业园,期限99年,用于港口配套与制造业集群。2017年7月,维克拉马辛哈总理向国内议会通报:“我们要的是发展,而不是把主权挂在橱窗里展示。”
舆论旋涡随即炸开。西方媒体将汉班托塔港称为“珍珠链”的新珠子,指责中国“债务陷阱”策略;印度防务分析师甚至推测这里会停靠潜艇。斯里兰卡街头爆发抗议,一些农民担心失地,大学生担心就业。“如果债务翻倍,孩子该怎么活?”标语遍布科伦坡广场。
质疑声未能改变协议。2017年12月,中国招商局港口公司正式接手运营。它照搬深圳蛇口模式:港区内外,全流程物流、保税仓、金融结算、研发中心同步搭建。招聘简章第一条就写明:本地工人优先。两年不到,港口及配套企业吸纳本地就业约9.6万人,阿桑只是其中普通一员。
数据渐渐说话。2019年滚装汽车吞吐量破30万辆;2021年全港综合吞吐量200万吨,比2017年翻了近四倍。中国信贷利息随收入分段偿还,斯里兰卡财政部在当年年度报告中列出数字:汉班托塔项目为国库贡献外汇收入6.4亿美元,成为少数“正现金流”资产。
再看所谓军事化。港区门禁系统由港警值守,中国籍工程师只负责机械设备,未出现军装人员。一名英国航运杂志记者两度暗访后,在文章结尾写道:“这里的中国人只谈装卸效率,对导弹话题毫无兴趣。”
印度方面则选择另一种姿态加入竞争。2020年,印度机场管理局以20亿美元租下汉班托塔国际机场40年运营权,尝试对冲中国在港区的存在。事实上,这座机场与港口之间相距12公里,货场铁路已经接轨。看上去,两国资本在同一条链条里各展拳脚。
2022年6月,斯里兰卡爆发债务危机,政府一度濒临破产。外界又把矛头对准汉班托塔港。但财务报表显示,港口与产业园当年净利润7100万美元,反倒成为填补财政缺口的少数稳定来源。港务局负责人在记者会上端起一杯锡兰红茶,“有人觉得我们在喝苦水,其实是茶叶不够甜。”
如果沿着航线再往西走12海里,可以看到满载原油的VLCC巨轮排成长龙,它们大多从中东驶向亚洲。汉班托塔港刚好位于航道转折点,三小时加油、一天理货、大船再启程,节约的不是时间就是金钱。这种地理红利不能复制,正因如此,当初那张千亿美金支票才被抛在了谈判桌上。
历史常常被数字裁剪。14亿美元建港,11.2亿美元收购,200万吨吞吐,9.6万就业——数字背后是25年内战、9.3级海啸、一次又一次国会辩论。任何看似突然的决定,其实都在风暴中酝酿多年。
港区夜色降临,塔吊灯光把甲板照得通亮。阿桑抬头,远处航标闪着白光。海浪撞在防波堤上,声响闷而有力,像是一种提醒:港口的意义,从来不只在地图上的针脚,而在于一艘艘船愿意靠岸,又能顺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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