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初春,大渡河水面掀起褐色浪花,雨声盖过号角,川西山道上一队披着蓑衣的绿营卒子用竹竿丈量水深。离河岸百步,头发花白的总督骆秉章站在泥泞里,只说了一句:“务必堵住所有渡口,别让石达开再回头。”

世人多记得这场围堵,却少有人追问,这位总督为何会在七十高龄亲临一线。若把时间拨回到1793年,广东花县一个书香微寒之家诞下的骆姓男婴,注定平凡:家境仅能供食宿,连名帖都是手写土纸。童年读书间,他常听老人感叹“康乾盛世”已远,天下风雨将起。

1832年,他已近不惑才中进士,面上风光,实则起步比同年慢了整整一代。进了户部银库任郎中,账册厚如城墙,亏空却像漏斗。他照例熬夜核对,抄到手指破皮仍查不出底细。道光十五年冬夜,皇帝忽召急见:“银两不翼而飞,爱卿可有对策?”老档案记下那一句回答:“臣惟正帐,不敢饰亏。”硬气,却险些被治罪,幸得同僚佐证,方才保住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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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库风波之后,他自知难有高升,正打算韬光养晦,太平天国忽然冒出。1852年,咸丰让五十九岁的骆秉章赴长沙任巡抚。那年湖南号称“粮仓”,却已烽火四起。骆秉章到任后,第一件事不是练兵而是清账:核粮、清丁、补饷。地方父老有怨言,却也佩服这位新任父母官连夜巡视米仓的狠劲。

六月,萧朝贵率三万太平军围长沙,城头炮火连天。骆秉章披甲站在南门箭楼内,只简短吩咐:“城在人在。”攻防三昼夜,萧朝贵胸中中炮弹,战马惊走,太平军第一次大挫。此役让湘军看见了清军旧将的另一面——老练而不迂腐。

紧接着两年,太平军三度北犯,屡攻不下。城外水田被焚,白鹭无处落脚,可长沙终究屹立。咸丰帝在热河闻捷,钦点骆秉章为一等男,任湖南布政使曾国藩暗地写信说:“骆公胆识老而益壮,可与共事。”一句“共事”,奠定了后来的湘淮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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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秋,各省报表堆满军机处:四川回乱、捻军、西南流寇四起。朝廷犹豫谁可兼顾局面,最终还是把红头批发往湘江:让骆秉章赴成都任总督。彼时的四川,清军守城多、机动力少,大户团练各自为政,盐运也遭抢掠。骆秉章抵蜀首月,废团练冗衙七十二处,留下精干三千。有人讥讽“一到就砍人饭碗”,他反唇相讥:“兵不在多,在能战。”

石达开带着“翼王大军”自贵州北上时,川境防御尚未成形。面对十余万太平军,骆秉章没有硬拼,反复腾挪,诱敌至水网密布的雅安、乐山一线。石达开发觉中计,欲西渡大渡河突围。恰逢连日暴雨,河水猛涨五尺。骆秉章命各州县拆走船板,封锁渡口,再布大炮于两端高地。大军到岸才发现无舟可用,只能在泥泞滩地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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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拂晓,川军炮声轰响。太平军三路强行泅渡,尸骸随浪漂下。至午后,石达开被迫议和,留下八字血书“愿保弟兄”,终究无力回天。次月,他与部将被解往成都地牢。人们传言审讯时,骆秉章只说一句:“生死不在吾,以国法为重。”七日后,翼王伏诛。

石达开部覆灭,彻底断了太平天国西出云南、会合滇黔教民的可能。朝廷重赏之余,也有人弹劾骆秉章“树功太盛”。咸丰已逝,同治帝方继位,朝局复杂,他索性淡然应对,只请减免川省田赋三成。户部咬牙答应,蜀中百姓却记下这份实惠。

1867年腊月,骆秉章在成都行署与幕僚议军粮,不料旧疾突发,留下一句“军需已拨,无后顾之忧”便阖目而逝,享年七十四岁。灵柩经沅水、湘江返粤,沿途商旅自置香案,一路焚纸。湖湘父老为他雇船夜祭,川中盐商凑银修建“诫廉亭”,石匾上无溢美溢词,只刻“清慎勤”三字,是他自勉也像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