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年了,有些道理非得磨到这个岁数才肯真正往心里去。我今年七十有四,腿脚还算利索,耳朵也不大背,可心里头那点子滋味儿,倒是越来越清楚了。什么滋味儿呢?就是亲兄妹这一辈子,走着走着,终归要变成大街上碰见、点点头就过去的那种人。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小时候是个跟屁虫,整天黏在我哥后头。村里头那棵大槐树底下,我摔破了膝盖,是他背我回的家;河沟里摸鱼,他让我站岸上看着,自己下去摸,摸着了扔上来,我乐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真信一句老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血脉更牢靠的东西,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可这人啊,一结了婚,一有了自个儿的小家,就跟那分出去的树杈子似的,朝着各自的方向长去了。我哥娶了嫂子,嫂子是个精明人,嘴上也甜,但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我呢,嫁了我家那口子,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日子虽说不富裕,倒也过得踏实。刚开始几年,逢年过节还凑一块儿,嫂子包饺子,我炒菜,看着热热闹闹的。可慢慢地,话就变了味儿——嫂子嫌我回娘家带的东西不够体面,我觉着她抠门儿,连给爹娘买件衣裳都要两家平摊。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亲兄妹,倒让旁人给架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爹娘在的时候还好,好歹有个“老家”在那儿拴着。每年腊月二十三,不用招呼,两家人一准儿回去。爹坐在炕头上抽烟袋,娘在灶台前忙活,烟雾缭绕的,倒真有几分团圆的意思。可爹娘一走,那根绳子就断了。那年爹走的时候八十三,娘走的时候八十一,前后没隔上三年。老家的院子空了,大门锁上了,连那条老黄狗都送了人。从那以后,我跟我哥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他,他正蹲在路边挑菜,头发白了大半,后背也驼了。我心里一酸,喊了声“哥”。他抬起头,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张了张嘴,挤出句:“哦,你来赶集啊?”就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我本想多聊几句,问问他的腰疼好些没有,问问侄子在外头混得咋样,可他旁边站着嫂子,嫂子那脸色,跟三九天似的。得,我也不讨那个没趣,寒暄两句就散了。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儿啊,就跟喝了一碗没放盐的汤,说不上多难受,可就是不对劲儿。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兄妹变生疏,也不全怪旁人,自个儿也有责任。年轻那会儿,谁不是忙着拉扯孩子、挣钱养家?你哥在县城盖房子那阵子,我正伺候我家那口子住院,顾不上帮他;我儿子结婚那会儿,他出了五百块钱礼钱,我心里还嫌少。就这么一件件小事,跟墙皮似的一层层糊上去,隔着隔着,心就远了。再加上老了以后,我迷上了跳广场舞,他就爱蹲在墙根底下跟人下棋,我俩坐到一块儿,说不上三句话就得抬杠。他说现在的东西贵得离谱,我说那是你没见过世面;我说城里好,他说乡下自在。到最后,连话都懒得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您说这事儿怨谁?怨嫂子?怨我哥?怨我自个儿?其实谁都不怨。人世间的缘分,就跟那地里的庄稼似的,有青有黄,有收有割。兄妹一场,就像两根藤上长出来的瓜,年轻时挨得近,长大了各爬各的架。说到底,谁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岁月这把杀猪刀,不光割了脸上的肉,还割断了心里的那根弦。

如今我也想开了。逢年过节,我给哥发条微信——对了,他今年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发个表情包能鼓捣半天。就前两天,他给我发了朵玫瑰花,配了个笑脸,我盯着看了半天,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你说这人是不是贱骨头?明明离得这么近,偏偏活得这么远。

话又说回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该与不该?兄妹也好,朋友也好,能走一程是一程,能记一点是一点。我不强求他跟从前似的跟我掏心窝子,也不指望老了还能膝下承欢、兄友妹恭。只盼着过年时,他能好好吃顿饺子,天冷了记得加件衣裳,身体不舒服了别硬扛着。各自安好,四个字就够了。

最后我倒想问问您,读到这儿的朋友,您跟您的兄弟姐妹,有多久没坐下来好好说句话了?那个小时候替你打架、跟你分半块糖的人,现在还常常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