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历史小说
弦断皖河秋
■ 汪光平
崇祯八年的秋,杀伐腥气沉沉漫下,覆压在安庆府城的青砖垛口之上。
张献忠义军自湖广北上,旌旗蔽野,铁骑踏碎皖西丘陵田垄,碾过枯草残骸,兵锋直逼安庆府治。潜山飞旗寨扼皖西咽喉,烽火台狼烟日夜奔涌,黑烟顺着皖河秋风绵延数十里,漫过怀宁石牌古埠的马头高墙,轻覆在镇口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石牌盘踞皖河、潜水、长河三水交汇口,是皖西南千年水陆古埠。埠外洲滩阔远,秋来芦花漫空;埠内石板长街纵横交错,户户白墙黛瓦,马头墙翘檐凌空,尽呈皖江民居独有的气韵。院落多设小天井,木格花窗素雅古淡;临河青石错落有致,乌篷渔舟朝夕泊岸。渔家日日挑着皖河鲜鲫、菱角、芡实登市叫卖,市井烟火悠然自成。此地民风淳古,耕渔为业,船行碧波,农作乡野,茶肆闲话亦是寻常。名士阮自华隐居近旁黄梅山,始创阮调怀腔,不登梨园戏台,唯以二弦、琵琶、三弦伴奏,于庭院、河埠、茶肆间清唱流转,经年累月,化作石牌独有的乡音文脉。
石牌依皖河而生,因水运而盛。数十年来,临河阮家宅院丝竹不绝,二弦牵出的怀腔水磨婉转,绕着白墙黛瓦低徊萦绕,柔了河风,润了水汽,连檐下青苔,都浸满皖地水乡的温静内敛。直到一群衣衫褴褛的陕甘伶人,随流民溃兵闯入古埠,用西北黄土的苍凉莽苍,猝然撞碎了这方水乡的一向安宁。
领头青年名唤秦川,年近三十,身形如北地胡杨般挺拔苍劲。脸膛被风沙砺成赭石之色,左额一道浅疤,是乱兵破袭留下的印记。他眉眼沉敛,满身风尘,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落寞与警觉。怀中紧抱一把老旧板胡,琴筒蛇皮早已磨得毛边,琴杆被掌心常年摩挲,温润如玉,是他漂泊乱世里唯一的故土念想。身后两名老伶人步履踉跄,衣摆沾着泥污与干涸血渍,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栖身埠口临河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铺芦秆干草为席,暂避乱世一隅。
日暮风寒,秋气浸骨。皖河滩芦荻翻飞,晚舟归泊,渔家收网卸鲜,岸边炊烟次第升起。埠上人家早早阖门闭户,长街渐趋沉寂,唯有河风穿巷而过,裹挟着稻香与水汽,漫过空寂街巷。
秦川盘腿坐于庙前石阶,指尖轻捻弦轴,厚茧指腹轻轻一拨,板胡声破空而起。无婉转铺垫,无柔腔起韵,秦腔高亢粗粝、苍凉悲壮,道尽八百里秦川的荒寒寥落、故土沦陷的凄怆、千里流离的孤苦。沉硬的声韵撞碎石牌水乡的温润,穿巷过院,越河渡芦花,悠悠飘向临河的阮家宅院。
院内,婉秋正临窗调弄二弦。
她是阮家怀腔世家独女,自幼浸染乡音雅韵。一身皖地女子常见的靛蓝粗布襦裙,荆木簪绾起青丝,不施粉黛,眉目清润温婉,周身自带着皖河水土滋养出的静敛气质。石牌女子素重闺礼,居家习女红、通丝竹,守朴安贞,婉秋更是如此。平日抚弦定调,心气从容,指尖起落自有章法。可当那苍凉凌厉的秦腔随风入耳,她指尖骤然一顿,弦音走调,心头莫名一沉,似被乱世寒意轻轻笼住。
她迟疑片刻,推开木格花窗,望向暮色深处的土地庙。那西北汉子垂眸抚弦,秋风撩动额前碎发,额间浅疤在昏光里格外醒目。弦音孤绝沉郁,与石牌水乡的温婉格格不入,却自有直击人心的人世沧桑。她倚窗伫立,久久不忍移目。窗外石板巷寂寥无人,河埠渔火点点,芦花随风零落,满眼尽是皖河秋暮的清寂苍凉。
自此数日,阮家宅院与埠口土地庙,悄然成了南北两种声腔的隔空对望。
婉秋日日临窗抚弦,二弦流淌的阮调怀腔婉转绵长、柔而有骨,绕着宅院天井梁柱低徊不散,是镇上乡绅百姓最熟识的乡土雅音。秦川每至暮色便坐地拉响板胡,秦腔悲怆沉郁,顺着河风漫卷而来,与怀腔隐隐相和,又暗暗相抗。并无刻意争锋,却是南北水土、艺韵风骨与生俱来的隔阂。埠上邻里与阮家亲友多有微词,嫌外乡腔调粗野高亢,扰了古埠清雅乡风。婉秋只低眉抚弦,神色淡然,不附非议,亦不疏离流民。
战火日渐逼近。
安庆城炮声日紧,飞旗寨夜夜厮杀声随风漫入河埠。石牌百姓人心惶惶,扶老携幼避入黄梅山深处村落;商铺落板闭户,田垄熟稻无人收割,往日喧嚣的水埠长街,一日日萧条冷落。阮家本是埠上怀腔望族,以丝竹传家、守礼立身,素来受人敬重。乱世骤临,长辈染疾辞世,习腔同门四散逃生,偌大宅院只剩梁柱空响。唯有婉秋执意留守,守父祖传下的二弦,守一脉阮调怀腔,更守生于斯长于斯的皖河故土。
乱世浮沉,人命恰如水上飘萍。
秦川身边两名老伶人,一人染上皖河秋寒,乡野无医,深夜悄然而逝,被乡邻草草葬于埠外芦花荒坡;一人夜出采摘菱角芡实充饥,不幸撞上过境散兵,被强行掳走,从此杳无音讯。昔日结伴漂泊的伶人班子,转瞬只剩秦川孤身一人。守一把板胡,困于异地水乡,听不懂石牌软糯乡音,吃不惯水乡渔稻饮食,前路茫茫,进退皆无着落。
皖河秋汛涨水那日,河埠青石苔滑露重。水乡女子惯于临河浣衣,以皂角去污,捶洗于青石岸边。婉秋拎竹篮衣盆至河埠,脚下骤然一滑,身形失重,直向湍急河水倾去。恰逢秦川沿河寻采野蔬路过,不及思索大步上前,粗粝有力的手掌攥住她手腕,稳稳将她拉回岸畔。
四目猝然相对,婉秋脸颊微红,眼底掠过羞怯与慌乱,依皖地闺礼敛衽微福。秦川亦是一怔,随即松手,神色复归沉静,淡淡颔首示意。婉秋低眉敛目,轻步转身沿石板巷归去。秦川立在河埠,望着她背影隐入巷陌,再眺滔滔皖河、连天芦花、错落白墙黛瓦,心底经年紧闭的冷硬,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自此悄然消融。
婉秋心存感念,每日炊饭必多备一份糙米饭、山蔬野腌,蒸上秋日常食的南瓜粑,以粗瓷盛好,悄悄放在土地庙门槛边。不露面,不惊扰,尽是水乡女子含蓄温厚的本心。秦川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缄口不言。每至夜深,便隐于宅院墙外暗处,遇游荡流民、溃散兵卒寻衅滋扰,便悄然驱离,以一身孤影,默默护佑宅院安宁。
两人极少当面言语,所有相知相惜、体恤意会,都默默寄于弦音往复之间,融于皖河秋风、长街石板、芦花暮色之中。
板胡与二弦的相融,缓慢而隐忍,带着乱世独有的迟疑与试探。无需刻意拼凑,只凭心境与水土气韵,在岁月里自然浸润,慢慢契合。
秦川常静立宅院墙下,听婉秋抚弦唱怀腔,指尖随韵律轻叩膝头。日久耳濡,他渐渐收敛秦腔与生俱来的刚烈嘶吼,沉下心气,细细揣摩皖地乡音的婉转气口与水磨余韵。他读懂了这看似柔缓的怀腔里,藏着故土难离的隐忍、乱世安身的倔强,竟与北地苍凉底色暗自相通。
婉秋倚窗静听秦腔起落,渐渐品出粗粝声线里的漂泊之苦、故土之思、离乱之悲。日日目睹古埠凋零、乡民逃难、皖河不舍昼夜东流,心境愈发沉敛。她不自觉将山河飘摇、乡土离乱,揉进阮调怀腔的行腔指法之间,令原本温婉的乡音,平添一层乱世的厚重与苍凉。
二弦轻起,如皖河秋水缓缓淌漾,温润绵长;板胡稍顿,而后缓缓切入,苍凉声线缠绕温婉曲调,不抢不压,缠缠绵绵,浑然天成。婉秋的怀腔褪去几分闺阁柔媚,多了山河沉郁;秦川的秦腔收敛几分旷野激越,添了低回绵长。千里相隔的南北声腔,在战火纷飞的皖西南大地,在三水交汇的石牌古埠,宿命般相融相依。
月满中秋之夜,皖河风软,芦花悄落。阮家宅院寂寂无人,桂影横窗,露湿阶苔。婉秋邀秦川入院小坐,两心早已越过世俗礼数,在月色河风里私定终身。情至缱绻,身心相托,把南北孤旅的飘零、水乡故土的牵绊,尽数融进皖河秋夜的温柔静谧。
飞旗寨烽烟时明时暗,皖河流水日夜不息。长街虽寂,乡土旧俗未改:秋社之时乡人私下焚香祈安,渔家依旧晨昏出船捕鱼,白墙黛瓦间炊烟袅袅。残阳斜照阮家宅院,两人各执弦器,任丝弦在秋风里交汇缠绕。乱世身不由己,他是漂泊无依的异乡孤伶,本是天地过客;她是固守祖地的怀腔传人,根扎皖河水土,难离古埠分毫。这场相逢,从一开始,便注定聚散无常。
崇祯九年春,官兵大举反扑,义军节节败退,张献忠部全线撤离安庆,飞旗寨绵延数月的烽火,终渐沉寂。
散落石牌周边的义军残部寻到秦川,军令严苛,命他即刻随军拔营,不得片刻逗留。
离别猝然而至,容不得半句迟疑。
清晨薄雾锁水,皖河渡口水雾迷蒙,洲滩芦花旧絮沾着晨露,乌篷舟静泊青石埠头,艄公身披粗布蓑衣,静候行旅。婉秋抱二弦立于老槐树下,一身素净青布襦裙,淡雅无饰,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黯然。
秦川背负板胡,行囊简素,行至渡口,望见树下那道清瘦身影,脚步微顿,眸色沉沉。
艄公撑船靠岸,秦川举步踏上船头。两人隔蒙蒙水雾静静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化作无声凝望。
船篙一点水面,舟身缓缓离岸,向河心薄雾深处荡去。
秦川回身立定,指尖落上板胡,缓缓拉响。婉秋闭目片刻,抬指轻拨二弦。秦腔的苍凉沉郁,缠绕着阮调怀腔的温婉低回,相知相融的双弦之音,漫过河面薄雾,漫过芦花滩,漫过石牌街巷,绕着悠悠皖河缓缓流淌。无悲泣,无哀号,只把相逢知遇、乱世身不由己、别离怅惘,尽数藏进弦声起伏。
船影渐远,慢慢融进水雾深处,再也辨不清轮廓。
就在人影将要隐没的一瞬——
“嘣!”
一声清厉脆响,刺破晨雾。
婉秋怀中二弦的主弦骤然崩断。
余音戛然而止,再无半缕丝弦流淌。
她抱着断弦,静立老槐树下,身形凝立,一动不动。
雾锁皖河,渡口寂寥无人。河风穿掠槐枝,萧萧作响,漫过滩头芦荻,掠过古埠马头高墙。
此后婉秋独守阮宅,秋末诞下一子,取名徽儿。秦川从此天涯漂泊,再无归讯。唯有皖河岁岁秋来,芦花飞落,伴着徽儿,在故土烟火里悄然长成。
荐语:历史写意小小说《弦断皖河秋》以晚明乱世为底色,借皖河石牌水乡风物为载体,融怀腔雅韵与秦腔苍凉于一纸。芦花秋渡、弦声宿命,写南北伶人的相逢相知、乱世情殇,寄乡土文脉与人间聚散于笔墨之间。文笔清隽沉郁,意境空灵悠远,景、情、艺、命运浑然一体,字字皆含皖江风骨,读来余韵绵长,满目苍凉亦满含温柔。
汪光平,笔名子若,怀宁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理事、安庆市作家协会监事会监事长、安庆市诗歌学会副会长、怀宁海子诗歌研究会副会长、安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雨花》《诗歌月刊》《红豆》《北方文学》《生态文化》《人生与伴侣》《海子诗刊》《新华文学》《中国汉诗》《安徽诗人》《猛犸象》《人民摄影报》《大众摄影》《摄影与摄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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