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3年秋天的古勒山脚下,俘虏营里篝火明灭,一个年轻的贝勒跪在地上,衣甲尽污,嘴里只剩一句话反复念叨:“只要留我一条命,银子、牛马任凭取用。”跪着的是乌拉部的布占泰,对面坐着的,是刚刚以一万不到的人马击败“九部联军”的建州首领努尔哈赤。

这一幕,在很多年后被海西女真各部反复提起。原因很简单:努尔哈赤没有杀他,还帮他坐上了乌拉贝勒的位置,可布占泰转身就成了日后最难缠的对手之一。更有意思的是,这段恩怨反复,不是单靠刀枪解决的,而是被一桩又一桩婚事,一次又一次所谓的“美人计”,层层包裹起来。

要看清这盘棋,就得从古勒山这一仗说起。

一、九部联军败于古勒山:布占泰的“跪地一夜”

16世纪末,女真各部还处在群雄割据的局面。大体说来,女真分建州、海西、野人三大块,其中海西女真最显眼的,就是扈伦四部: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之间既合又斗,互相联姻、互相防备,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1593年,叶赫部的贝勒布斋觉得建州这股势力发展得太快,成天往南盯着辽东的明朝,往北又拉拢周边部落,心里发毛。叶赫便拉上乌拉、辉发、哈达等部,号称“九部联盟”,集结三万人,准备一举捣毁努尔哈赤在建州的根基。乌拉这边,派出的正是布占泰,他当时还是乌拉贝勒满泰的弟弟。

古勒山之战,有一个细节常被史书记起:战前夜,努尔哈赤把军阵、地形和各路敌军的来向安排清楚之后,回到帐中翻身就睡,鼾声如雷。身边亲信衮代听着都惊讶,许多将领却因此心安:主帅都睡得着,这仗大概有数。

翌日,九部联军兵分数路,声势很大。可问题在于,这些部落抱团,是各怀心思,真正愿意拼命的并不多。努尔哈赤抓的就是这个。他把兵力集中在关键节点,不与敌人硬拼前锋,而是专挑首领所在一翼猛攻。叶赫贝勒布斋身死阵前,联盟军心立刻浮动,再加上乌拉、哈达等部本就互不服气,大军很快溃散。

战后统计,建州在兵力严重劣势的情况下斩敌众多,俘获不少首领。布占泰就在俘虏之列。

押到营前时,他已经顾不得颜面,跪地叩头,连连求饶,并拿出金银、马匹,愿以重赎。努尔哈赤没有急着表态,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乌拉部在海西四部中算得上有实力,也扼住乌拉河一线,位置重要。杀一个布占泰轻而易举,可要借这个人,牵住乌拉的命门,倒是有文章可做。

不久之后,布占泰被放回乌拉。很快,乌拉内部发生变故,贝勒满泰遇害,布占泰顺势继承贝勒之位。继位的背后,有多少建州的影子,史料没有写死,但外人都清楚:布占泰的宝座,与古勒山那一跪,与努尔哈赤的那次宽宥,脱不开关系。

从这一刻起,乌拉与建州表面上成了“有恩有怨”的亲近部落,实际却埋下了一根极难拔掉的刺。

二、四次联姻:看着亲密,其实埋着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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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勒山之后的几年,建州和乌拉之间,热闹的不是战场,而是婚礼。

1596年,布占泰的妹妹嫁给了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这门亲事,等于把乌拉的宗女送进了建州的大帐,表面上是认亲,事实上也是对古勒山恩情的一种回报。对外宣称,两部份属亲善,其乐融融。

过了两年,1598年,布占泰亲自带着三百多人到建州拜见努尔哈赤。按理说,九部联军刚败没几年,一个海西贝勒领三百随从,走到建州的地盘上,是需要胆量的。努尔哈赤却表现得很大气,赐予他厄石、财物,让他“体面而归”。表面上看,乌拉确实摆出了从属的姿态,布占泰这个贝勒,也算是拿足了“当弟弟”的礼数。

紧接着,联姻继续往深里走。1601年,乌拉部的女子阿巴亥嫁给了努尔哈赤,成为其侧妃。阿巴亥后来生下多尔衮、多铎等子,影响到的是整个后金乃至清朝早期的权力格局,这是后话。就当时而言,这门婚事意味着乌拉血脉直接进入建州统治核心,纸面上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1603年,努尔哈赤再出一招,让自己的女儿娥恩姐嫁给布占泰。两嫁两娶,血缘纠缠得密不透风,单看谱牒,乌拉似乎已经和建州绑在一根绳上。

不少海西人当时心里都有这种感觉:乌拉像是一只被安抚好的猎犬,一边吃着建州给的肉骨头,一边跟在后面摇尾巴。可这种“亲密”,有一个隐蔽的前提——布占泰从未真心认输。他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自己的贝勒位多少沾了建州的光,不能翻脸太快;另一方面,乌拉曾经也是海西一方诸侯,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建州的影子里。

这种矛盾,很快就通过行动暴露出来。联姻让表面的关系看起来温和,布占泰却在等待一个机会,试着用兵马,而不是婚书,来为乌拉争回面子。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一点。他愿意频频联姻、看似不计前嫌,其实是在用婚姻把乌拉捆紧,让布占泰动手之前,先把能剪掉的羽翼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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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乌碣岩与宜罕山:子辈登场,乌拉试刀反被削骨

机会出现在1607年。瓦尔喀诸部有意归附建州,这是一块不小的肥肉。乌拉若能截下,不但能削弱建州,还能扩充自己的势力。布占泰派出约一万兵马,在乌碣岩一带拦截建州军。

那一仗,努尔哈赤没有亲自上阵,而是让弟弟舒尔哈齐率兵前去,长子代善、次子褚英皆在军中。途中夜宿时,军营里出现了一个众说纷纭的怪象:有人说,看见旗头白光闪耀,又摸不着,舒尔哈齐心里发毛,觉得不吉利,有意退兵。

营中一时议论纷纷。代善褚英站出来说,布占泰当年在古勒山连命都是建州给的,如今反过来挡道,若不把这口气出出来,难服众心。代善有一句话传得很广:「父汗放他一命,上天未必放他。」这话说得直白,却狠狠抓住了军心。

第二日交战,建州军在人数明显不足的情况下主动出击,打得非常坚决。乌拉兵马在山地上被分割包抄,损失惨重。据记载,被斩首的就有三千多,马匹五千、甲胄三千被建州收入囊中,还有乌拉的贝勒级人物被活捉。

乌碣岩之战,有两个意味比较重。一个是布占泰的“试刀”宣告失败,说明乌拉独力与建州对抗,分量还不够。另一个是,代善、褚英在战中的表现,让整个建州上下看到,子辈已经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战后,努尔哈赤对两人予以封号,这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建州早期军事传承的成型——不再是一个人扛所有,开始是一个家族、一套军制在运转。

背景上看,这个时期努尔哈赤已着手按照牛录编制整合兵丁,一个个牛录下面,既有战士,又有生产人口,军户合一。代善、褚英带兵出战,既是锻炼,也是对这套体制的一次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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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碣岩后一年,1608年,努尔哈赤迎来五十寿辰。常人的五十岁,是操办寿宴、广邀宾朋的年纪,他却做了一个有意思的选择——派褚英出兵,去攻乌拉的附属——宜罕山城。

宜罕山城位于山势险要之处,是乌拉重要的支撑点之一。褚英率兵攻打,克城获胜。这一仗,从规模上讲不算大,但意义不小:这是建州主动伸手去剥掉乌拉的一块硬壳,而不是坐等乌拉来犯。对褚英来说,也是一次独立作战的累积军功。

这样一来,乌拉周边的一圈小城、小部,陆续被击破或拉拢,布占泰能调用的兵力、物资,都在悄悄缩水。面子上,他还是建州的亲家、舅子,实际上,他的地盘已经被啃去一圈,只剩下乌拉本部勉强支撑。

从乌碣岩到宜罕山,努尔哈赤让子辈唱主角,既练了兵,也逼着布占泰越来越焦躁。布占泰若还想翻盘,就只能走一步险棋——再从婚姻上做文章,找一个足以搅动海西格局的人。

这时候,东哥的名字,又一次被推到台面上。

四、“叶赫老女”两次订婚:美人不是福,是刀柄

东哥,是叶赫贝勒布斋的女儿。关于她的容貌,后世有很多渲染,说她是“女真第一美人”,这类说法带着一定的文学夸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当时的政治联姻视角里,她是叶赫最重要的婚姻筹码之一。

1593年“九部联盟”之前,叶赫曾以东哥为媒,和乌拉结亲,试图把乌拉牢牢拉在自己一边,对抗建州。联盟失败之后,这门婚事自然也变了味。几十年下来,东哥年纪渐长,在努尔哈赤这边,被叫作“叶赫老女”。这称呼里,很难说有没有嘲讽的成分,但有一点很清楚: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少女许配”,而是一个涉及旧盟、新仇的复杂符号。

布占泰盯上的,就是这块符号。

乌碣岩、宜罕山之后,乌拉渐显颓势。布占泰一方面继续与建州维持亲家关系,娶着建州女子,另一方面却又转身与叶赫重提旧约,希望再以东哥之婚为桥,重建海西一线对建州的联合。

在努尔哈赤看来,布占泰这一步等于是公开踩线。因为东哥不但关系到叶赫,也牵扯到1593年那场“九部联军”的旧账。布占泰当年在古勒山被俘放回,今日却又想借同一块“婚姻筹码”,拉队伍对着建州,这在政治上就是赤裸裸的背誓。

更微妙的是,布占泰在处理自己已娶的建州女子时,态度并不好。关于他“射伤娥恩姐”、囚禁公主等细节,具体情状史书有不同记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对建州出嫁的女性并不尊重,这种行为被努尔哈赤牢牢记在账上。婚姻在建州的逻辑里,是政治纽带,不是随意可辱的玩物,布占泰破坏这一点,等于给了建州一个再直接不过的兴师之名。

从某个角度看,布占泰是典型的“两头下注”:既享受建州给的好处,又暗自与叶赫勾连;既接受建州的公主和宗女,又打东哥的主意。这样的操作,在势力均衡时或许还能周旋,一旦力量对比彻底倾斜,就很容易被对方抓住,对他本人和乌拉部都构成致命风险。

努尔哈赤的反应,来得并不急躁。他没有立刻倾全力灭乌拉,而是先来了一次“半拉子”的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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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612年第一次亲征:乌拉河上的叩头,与“剪羽翼”的算计

1612年九月,努尔哈赤亲自统兵,沿乌拉河而上,目标直指乌拉。此时的建州,经过多年的征伐,实力已经大大超过十几年前。乌拉方面虽然备战,但底气明显不足。

这一年远征,有一个场景流传得很广。在乌拉河上,两边兵马对峙,水面上停着布占泰的船。他把船划到建州军营附近,在船上叩头请罪,言辞中最重要的一句是:“乌拉的粮,就是建州的粮,请勿焚烧。”言下之意,愿意承认从属,只求放过城池和粮仓。

努尔哈赤并没有被这番软话打动。他当着部众,列举布占泰的几条罪状:其一,背弃誓言,与叶赫勾连;其二,欲娶东哥,再度挑动旧盟格局;其三,不敬建州出嫁女子,甚至动武射伤。这几条罗列下来,布占泰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叩头求饶。

结果却出人意料——至少在布占泰一方看来如此。努尔哈赤确实没有下令一战攻死布占泰,也没有把乌拉城完全夷为平地,而是采取了“毁其支城,留其本部”的做法。六座城池被攻破焚毁,乌拉的诸多附属部落被驱散、收编,布占泰则在悔罪声中继续留在乌拉,条件是献出儿子等人质,以表“诚心”。

这种做法,看似宽大,实则比一刀砍死更阴狠。乌拉的外圈全部被剥掉,布占泰再想集结力量,几乎没有可能。乌拉河一线的主动权,也已经大半落入建州手里。布占泰从此更像是一个被架空的贝勒,手里握着一座尚未焚毁的城,却失去了真正的兵源与财力。

对努尔哈赤来说,这次亲征达到两个目的:一是给布占泰一个记忆深刻的警告,让他知道建州有能力灭他,只是暂且不做;二是把乌拉的羽翼剪得差不多,为下一步彻底解决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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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1612年这次行动,他让几个儿子——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等悉数随军,既是作战,也是现场教学。怎么列罪,怎么在河上对峙时掌握话语权,怎么用“留一线”的方式,把对手控制在手掌之中,这些都比单纯的攻城掠地更复杂。

布占泰回来之后,处境更加尴尬。乌拉城还在,人也没死,但周围支撑点几乎被拔光。他若老老实实当个附庸,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多年;可偏偏,他没有收手。

六、1613年再举兵:以“叶赫老女”为名,乌拉城大旗易主

1613年二月,努尔哈赤第二次亲征乌拉。这一次,他不再留下余地,出兵之初,目标就已经很明确——灭乌拉。

借口仍然是东哥。布占泰在1612年被斥责、削城之后,依旧不肯断绝与叶赫的婚约往来,再次以东哥为对象,企图借“叶赫老女”的婚事,维系与叶赫的联系。这在努尔哈赤眼里,不仅是“背誓重犯”,更是对上一年宽宥的当面打脸。

此次出征,努尔哈赤亲自披甲上马,诸子分统诸路。建州军先后攻克乌拉所属三座城池,兵锋直指乌拉城本身。由于前一年乌拉羽翼已被剪去,加上内部士气不振,城防远不如过去坚固。经过一番攻守,乌拉城被攻占。

攻入城中时,有记载称,努尔哈赤亲自骑马入城,在城头插上建州旗帜。这一细节,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动作——乌拉,作为一个在海西曾经独当一面的部落,从此不再以独立的名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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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占泰呢?在城破之际,他没有死守到底,而是带着一小撮亲信和家属,仓皇逃往叶赫。这个选择,多少带着一些宿命感:当年是叶赫牵头组成九部联盟,他作为乌拉一员参战;古勒山之后,他依靠建州活下来;多年兜兜转转,终究又带着破国之身,投奔叶赫。

乌拉灭亡之后,乌拉河流域归入努尔哈赤掌控。海西女真的版图上,原本可以纠缠建州的一只重手,就这样被彻底压断。乌拉本部的人口、资源,被不同程度地并入建州各牛录,成为后金军政体系的一部分。这对后来的整体布局意义非常直接:北面、东北面的后路愈发稳固,向东、向西的扩张更少被掣肘。

对布占泰而言,古勒山一跪,换来的是一时的苟活;四次联姻,看似换来了与建州的血缘纽带,实际上却没能改变力量差距和自身的摇摆不定。三次被“美人计”牵着走——一次是自己把妹妹嫁去建州,一次是把宗女送入建州大帐,再一次则是反复打东哥主意——每一次看起来都是在争取筹码,最后都反过来成为努尔哈赤的理由和抓手。

从努尔哈赤一侧看,这一连串操作也颇耐人寻味。他对布占泰用了刀,也用了婚姻;有时放,有时杀;有时亲自出马,有时让儿子唱主角。若只看战报,会以为是几场战役的胜负;细细拆开,却能发现,他很少在对方尚有广阔回旋余地时贸然灭国,而是先通过联姻和局部战争,把对手削弱到孤城难支,再挑一个站得住脚的名目,打下最后一槌。

布占泰与东哥的这条线,就是最典型的例证。东哥从叶赫的宝贵“婚姻筹码”,变成建州口中的“叶赫老女”,再变成罪状清单上的一条“欲娶东哥,背弃盟誓”。人物本身并没有在战场出现,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却被反复写进了各部的盟约和誓词里。

乌拉城易主之后,海西女真的格局发生了明显倾斜。叶赫仍在支撑,但孤立无援的意味越来越重;辉发、哈达要么已经被并入,要么失去了独立支撑的能力。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进程,由此又推进了一大步,后来的许多关键战役,正是在这一系列“剪羽翼、灭中坚”的基础上展开的。

从古勒山的夜眠高鼾,到乌碣岩前线子辈鼓士,再到乌拉河叩头与乌拉城上新插的旗帜,十多年间的起伏,把一个海西部落从巅峰推下,也把一位建州首领推到更高的台阶。布占泰在这当中,既是对手,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陪衬,让努尔哈赤那套“联姻、分化、围击、灭国”的手法,呈现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