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七年(1812年)正月初七,京城的官员们聚在国子监举行岁试,酒宴间一位方才殿试及第的庶吉士忽然被同年拉住悄声提醒:“兄台若择差事,千万避开那六处。”一句话激起旁人侧目,众人面面相觑,却都心领神会。看似品秩不低、在编在列,可那六个衙门自开国以来总被文官们当作“烫手山芋”,原因各不相同,却都落到一个“尴尬”上。

先说刑部。它是六部之中最令读书人提心吊胆的所在。本来总理刑名、负责秋审,按理风光。然而,每年来自各省的死刑案卷、在京的重罪囚徒,全要汇集于此。士人自幼深受“惩恶扬善”教诲,可真要天天与枷锁、血案为伍,心里总觉晦气。老刑部尚书汤斌在日记里提到,自己在狱神庙前焚香时心惊手抖,生怕“杀气”缠身。更甚者,往往有同僚去世,坊间就传因“判杀过重,折损寿元”,这种带迷信色彩的说法虽经不住推敲,却足以让许多新科进士望而却步。于是,刑部的司员职位常年空缺,补缺时往往拖延数月,最后只好从军机章京或翰林里“抽签搭车”,并配以银两酬劳,才算平衡人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看工部。排在吏、户、礼、兵之后,无论在明代还是清代,工部似乎都被视为“六部老幺”。督造宫殿、修河筑堤、征收工料,本应是大显身手的舞台。可惜在科举正途出身的眼中,天天与木匠、石匠、窑户打交道,既费神又落了书生的清高。乾隆朝就发生过翰林院庶吉士骆成章“外补工部都水司主事”时的轰动——同年们私下摇头:“好端端的江南才子,怎落得去做泥水活?”官场上的这种口口相传,慢慢把工部司官推到“高品低位”的怪圈。

第三个是宗人府。按照《大清会典》,宗人府名列百官之首,连内阁也得让它三分,只因它掌管皇室族籍、赏赐、婚嫁、刑名。但越尊贵,好像越叫人拘束。汉军旗出身的侍御史秦邦仪便慨叹,自己在宗人府抄写玉牒时,“昼夜奉令,视若书吏”,连说话都得先衡量是否冒犯皇亲。不自由的气氛让许多志在治国平天下的进士宁可去做粮道、按察副使,也不愿做宗人府的小小郎中,免得一辈子活在“皇家家事”的威严阴影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四桩是光禄寺。别看它名号里带个“光”字,实际上主要职权就是掌管膳羞、祭祀牲畜。古礼规定,大祀日需宰太牢,主持官要以玄纁之服,亲执刃器。嘉庆十一年秋祭,光禄寺少卿刘廷曜回府后写信给友人:“手染牛血,秽不可言。”官阶不算低,可天天围着“吃喝”打转,谈资满满,风骨却难免被嘲。正因为辛苦又带点“厨房气”,朝中有路子的往往将光禄寺当作过渡,熬满三年,便随例改转礼部或太常。皇帝也明白这规矩,所以光禄寺堂官轮换甚勤,尽量不让一人久居。

第五处是乐部。礼乐制度在孔孟书里看得尊贵,到了清代,却因与教坊渊源太深而显得“污”。乐部下辖的和声署,经常召集艺伎、梨园子弟排练宫廷雅乐,许多乐工出身微寒,半数还是刑徒后裔,导致士大夫认为“近伎则失雅”,怕自己名节受损。可是,典礼一到,又少不了能识谱、能训乐的读书人来主持。《宫中《大祀礼成》的档案就记载,一位礼部主事临时被点名赴乐部协助,“脸色顿如白纸”,足见其不情愿。懂音律的官员本已稀缺,更使乐部长期青黄不接,往往靠“才识兼通”的落第秀才或举人暂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要说钦天监。它的前身可追溯到元代的司天台,清初沿用旧制,专司天象测报、颁历、择吉。理论意义上,天文与历法关乎国之大事,堪称“王者之器”,可世人偏偏把它与江湖星相混为一谈。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钦天监大员汤若望旧部李祖白去世,京城茶楼里竟流传“洋和尚算命自误”的笑谈。对讲究“修齐治平”的进士们来说,钻望远镜、算黄道吉日似乎不及写奏折、裁决章案来得体面。也正因此,钦天监的汉官多是科场失意却擅长历算的举人、贡生,真正“榜眼探花”往往绕道而行。

回顾这六个部门,品级皆不算低:刑部司署最次也是正五品,工部、光禄寺、宗人府的司官多列从四、从五,乐部、钦天监的主官更有正三品。然而清流士大夫的价值取向,往往与“位高”并非完全同步。在他们眼中,最讲究的是“出处行藏”四字:出则从政正途,行则立德立功;若是仕途一开局就与囚徒、匠作、膳羞、乐伎或星相为伍,岂不失了清誉?

有意思的是,这种嫌恶并非绝对。如李卫当年的同年贺长龄,初至京师时曾自请到工部学习营造,后来掌江苏漕务,修河筑圩,反成一世能吏。再如道光朝的叶志诜,原本排斥宗人府差遣,却因擅书法被选入协修玉牒,日夜伏案,终以此敲开翰林院大门。可见,“冷灶”也能做出热饭。只是,大多数人宁可等个三五年,也不愿踏出“清要”圈半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细想之下,这一心态与科举文化紧密相连。自小被灌注“学而优则仕”的士子,把握礼乐刑政的理想归宿设定在内阁、六部主事、督抚封疆。至于在他们看来带着烟火气的部门,纵有高阶,也抵不上“清声”二字。官场是镜子,照出时代的观念,也显露个人的舒适圈。清季朝局日趋复杂,不少人才不再纠结“清浊”,同治、光绪年间因洋务运动兴起,工部与钦天监反倒成了接触西学、施展技艺的新阵地。可等到他们意识到机遇临门,这两个部门的体制框架却又被新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度支部急速取代,多少人抱憾错过。

这几条旧例如今看来颇显陈腐,却真实映照了清代中后期官场的价值尺度:论资排辈不只看顶戴花翎,更多还在乎“门户”与“名声”。选错了门路,便可能一生都难再翻身;而若敢逆流而行,也可能在偏僻冷职中闯出一片天地。历史的舞台从不缺角色,但上场时扮演什么角色,常由人心的偏见先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