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盛夏,地质队在河北邱县与曲周交界处钻井化验土层时,领队随手捡起一块带有“斥漳”二字的瓦当。他转身对随行文史研究者说了句:“斥漳?不是斥邱吗?”一句话勾起众人疑惑,也拉开了对两座古县身世之谜的新一轮求证。此后半个多世纪,档案、碑刻、地表遗址陆续被比对,一条跨越两千年的时间脉络逐渐清晰:冀南大地上相距六十余里的成安与邱县,看似毫无瓜葛,却因一个“斥”字纠缠不清,演成了传颂千年的误会。
向北走,成安县城东南三十里的村庄下,夯土残垣依稀可辨,当地老人称那是乾侯故墟。战国时属赵,秦时改郡县制后名斥邱。地多咸卤,古人用“斥”形容盐碱之地,故得县名。东魏天平初年535年左右,斥邱与邻县内黄合并,改置临漳。二十年后,高洋定都邺城,为营造京畿新貌,把这里另起县名曰成安,自此“斥邱”二字在官方文书里归于尘埃。
往东再行六十多公里,到达现今邱县。秦汉时它只是馆陶县的别乡,与斥邱并无行政隶属。到了汉宣帝时,这里设立平恩侯国,后撤侯为县,称平恩。北齐天宝七年556年,潞泽一带的斥漳县被撤销,其地并入平恩,县城也从程孟村迁往斥漳故城。与斥邱一样,斥漳得名同样因为盐碱滩。两县一西一东,虽互不隶属,却共享一段与漳河盐碱地相依为命的地理记忆。
隋开皇六年586年,平恩县又被命令北迁,落脚在今日邱城镇,新的洺水县则占据了旧斥漳城址。此后平恩渐被淡忘,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忽必烈在旧平恩镇改设邱县。县名取自地势起伏的漫岗,并无“斥邱”之意。此地在明清两代隶属东昌府,直到1949年划归河北,两千年行政变迁终于定格。
问题来了:既然斥邱在成安,邱县根本不曾使用过这个县名,为何清代、民国多部《邱县志》却把斥邱写进本县沿革?原因并不复杂,却折射出地方志编纂的传抄痼疾。宋人乐史《太平寰宇记》记平恩县时提到“移于斥漳城”,而同书又记“斥漳县”地多斥卤。若编修者只见片段资料,极易把斥漳与斥邱视为一体。更吊诡的是,邱县在元代之前曾短暂管辖过斥漳旧地,这种空间重叠无形中加深了错觉。
清康熙年间的《山东通志》第一次把“汉斥邱”安放在邱县北。而当时修志的士绅多凭前代摘抄,沿袭成风。于是后来无论光绪《邱县志》还是民国续修本,都将“斥邱”“平恩”一并收入,甚至一本正经地写出“城北地多咸卤,古名斥邱,后止曰邱”的结论。其实稍加推算便知荒唐:东魏废斥邱时顺带并了河南内黄,如果邱县真是原斥邱,那岂不是横跨冀豫两省?想想都知道不靠谱。
有意思的是,成安方面也在清末遇到“名分不明”的烦恼。民国初年,编纂者注意到《山东通志》另有一说,便在《成安县志》中郑重其事地与山东人“辩经”,列《水经注》、勾古今,用裴县、列人县、斥漳县、平恩县四座古城的位置,证明斥邱的疆界绝不可能伸到邱县北营集。这样的考辨看似枯燥,却让后人得以厘清这一场文字烟雾。
再把目光放宽。斥邱、斥漳、平恩、邱县,乃至洺水县、临漳县,这些古县纷争背后,是漳河与古黄河携带泥沙、冲毁河道、再抛荒碱滩的漫长演变。河流东徙,城邑随之迁移;碱地产盐,百姓靠盐池度日;一旦气候转旱,河身后退,又得弃城另择。这种“逐水而居、逐水而弃”的宿命,造就了冀南平原上不计其数的废墟,也让后世档案出现名称、位置多次搬家的难题。
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河北省文物部门陆续考古钻探,才以实物坐标锚定了斥邱故城在成安,斥漳故城在曲周。邱县的“斥邱情结”至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对于本地老人来说,祖辈相传的“老县衙就在北营”逐渐变成一种家族故事,不再被史学界采信。
当然,误会虽解,遗韵尚存。今天行走在邱县,仍可见“斥泉路”“平恩大街”这样的地名;而成安城外,那片被称作“赤邱”的盐碱干涸洼地,秋风掠过,白花花一片碱霜,仿佛在无声提醒过客:曾经这里就是“斥邱”。同样的地理宿命,不同的历史结局,两地共享的起源,最终让“斥”字成为连结也成为迷雾。
从文献学角度看,这段插曲颇具示范意义。地方志一旦引用失据,后人若不细查原典与考古数据,讹误会越传越真。宋元以来,漳水道次第北迁,沿河平原新城旧邑层叠,若只凭地名相似便认定同一,可谓“地图上谈兵”。所幸现代考古与历史地理学的介入,让斥邱与斥漳各归其位,邱县也不再背负与成安同名的古县渊源。
至于“邱”字是否简写自“斥邱”?答案已在方志纠错后水落石出:邱乃地形,斥邱源于水盐,二者因巧合而相邻,却非同根。千年误解,就是这样在误打误撞的引文、改道的河流、漂移的县治里,不断叠加、放大,直到今天仍有人在网络留言惊叹“原来不是一回事”。历史的魅力,往往就在这一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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