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有一个很娇气的恩人。

她告诉陆洵,不许对我笑,不许对我好。

更不许娶我当妻子。

要是做不到,她就一直哭。

陆洵心疼坏了。

替她擦泪。

「都依你,我求兄长帮忙,让他替我接亲。」

「拜堂……也让兄长替我拜。」

她又说想去江南看春光。

陆洵一一应允。

次日,陆洵携孟婉下江南,婚礼照常举行。

可他不知道。

他的兄长不仅替他拜了堂,还替他洞了房。

1

陆洵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从江南回来时,京城已是酷暑,热得骇人。

姑娘们人手一把团扇。

犹嫌不够。

又让下人到冰窖取了冰来。

盛了满满一缸。

大姑娘贴着冰缸不肯挪步。

语气嗔怪。

「江南夏日清凉,你怎么不多待几个月,也好陪你那娇气恩人避避暑,莫热坏了她。」

陆洵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只是他声音十分轻快。

「京城有我牵挂的人,我便想早些回来。」

陆府一家子兄弟姐妹都很和气。

陆洵有五位姐姐,一位兄长,他年纪最小,却是唯一嫡子。

姑娘们平日里最是疼他。

闻言,同陆洵关系最是要好的三姑娘。

立刻开口打趣他。

「这倒是稀奇,除了你那位娇气恩人,你还会牵挂谁啊!」

2

陆洵的恩人,孟婉。

当真是活在了陆洵的心尖上。

天冷了、热了。

风大了些。

陆洵都会担忧她睡得不好。

从而一夜无眠。

也不许我睡,非拉着我守在孟婉窗前。

又说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像登徒子。

我在,就不会毁了孟婉清誉。

至于我愿不愿意。

对陆洵来说,并不重要,也无需在意。

三姑娘说完这话后。

陆洵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彼时,我刚悄悄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

我最喜食桂花糕。

孟婉也喜欢。

她就在陆洵面前掉眼泪。

「阿洵,我不许她吃桂花糕,不许就是不许。」

对上她的眼泪。

陆洵就从来没有拒绝过。

连连保证:「我今日就给府里下令,不许厨娘给她做桂花糕,只给你做,好不好?」

我是陆府的童养媳,未成婚前,地位委实太低。

陆洵不许,我就不能吃。

倒也偷偷吃过一回。

孟婉知道后,哭得厉害,眼睛都肿了。

陆洵心疼坏了。

就逼我去爬树摘桂花,给孟婉做新鲜的桂花糕。

我是女子,年幼时虽漂泊。

可到底后来养在深闺。

爬树,是万万不会的。

但陆洵不管,他以恩人身份自居,非逼我爬上去。

可那棵有百年树龄的桂花树实在太高。

我咬着牙,眼里含泪,双腿止不住打哆嗦,害怕极了。

孟婉则在树下哈哈大笑。

说我像杂耍班子,动作滑稽,表情也滑稽。

我很委屈,止不住想哭。

陆洵也心软了。

张开双臂,说让我跳下来,他会接住我。

孟婉见状又不开心了。

她瞪了我一眼,在我跳下来时,哎哟一声往陆洵怀里倒去。

陆洵一脸紧张地抱住她。

没人管我,我重重摔倒在地,当场就把腿给摔断了。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陆洵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但他派人给我送了信。

「阿婉娇气,闹着不许我见你,否则就要一直哭。」

「你知道的,她很娇柔,会把身体哭坏的。」

那封信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最后,我想明白了。

这桂花糕。

以后我就只能偷偷躲着吃了。

到底心有余悸。

所以对上陆洵的视线后,我吓得差点噎住。

赶紧猛灌了杯茶水。

陆洵这次倒是难得没在桂花糕上为难我。

只是轻笑了声。

「我牵挂各位姐姐、爹娘兄长,还牵挂……」

他忽然止了声。

耳尖微红。

又挪开眼。

任凭三姑娘怎么问,他也不愿再说下去。

我猜,他可能牵挂家里的团子。

团子是陆洵三年前从城东破庙里抱回来的小猫。

团子很乖,从小就跟陆洵最亲,也最黏他。

但孟婉不喜欢猫。

她一哭,陆洵就将团子关进了柴房,不许人见它,也不许它出来。

还派了两个心腹看守。

前两日,我偷偷给它送了点吃食。

发现它恹恹的。

城北给猫儿狗儿看病的刘郎中说,团子病了。

是心病。

我一咬牙,就悄悄将团子抱回了我房中。

只对外说团子死了。

这是我新养的一只小猫,叫平安。

得知陆洵归家,孟婉也要住进来,我便吩咐人照看好平安。

只因,我怕它会不平安。

陆洵又转移话题。

「我给各位姐姐都带了礼物,江南特有的锦缎、味道极好的桂花糕,就连檀香团扇,我也带了不少回来。」

没有女子不爱这些物什。

一时间,几位姑娘倒忘了继续追问,而是各自挑选起了礼物。

陆洵从袖子里拿出一盒香料。

他走到我跟前。

「你自小在陆家长大,几位姐姐有的,你自然也会有。」

他说得礼貌,虽说我并不想要。

但也得开口道一声谢。

又想转折,刚准备说一句「但我不能收」时。

陆洵右手猛地一翻。

那一盒香料,尽数撒在了地上,满屋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陆洵眉梢微挑。

「阿婉不许我给你带礼物,又怕不带你会多心。我便想了折中的法子,把礼物送到你面前,但不给你。」

我瞧着地上的香粉。

香味细腻,价格应当很昂贵。

到底是糟蹋了。

不过,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怀了身孕。

香料,是如今最碰不得的。

3

不到两个月的身孕。

按照规矩,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否则会坐不稳。

陆裴去青州办差前,更是千叮万嘱,让我小心行事。

这孩子,来得委实凑巧。

帝王下旨,让陆裴去青州办差两月。

他原本是想带我一同去。

可临出发前,我身子有些不爽利,请了郎中来看。

才晓得已有身孕。

青州路远,我实在奔波不得。

陆裴唉声叹气一晚。

次日清晨,说什么也要进宫求见陛下,说要免了这趟差。

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他。

他是陆家长子,却并非主母所出。

虽一家和气。

可到底在爵位继承上,世子之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难得帝王看中。

若是这趟办好了差事,少不得日后仕途顺遂,他也能一展抱负。

若因为我而丢了仕途,我怕他将来后悔。

届时,夫妻情分也会耗没的。

劝了他许久,陆裴这才不情不愿独自启程去青州。

至于我,安心在家养胎即可。

只是没想到,去了江南大半年的陆洵,竟会在此时归家。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初他离开时,求了陆裴替他同我拜堂成亲。

母亲因此气得差点晕厥。

醒来后,她瞧着我一身鲜红嫁衣,和陆裴站在一块。

她一咬牙,就让我俩继续拜堂成亲。

又道:「总归是给我家做媳妇,陆洵那小子没福气,不如你就和阿裴真成亲。他虽非我亲子,却也文武双全,是个好的。想来陆洵也不会介怀,毕竟他如今是那样疼惜孟婉,我也会给他写信说清楚……」

我一一应下,因为我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十五年前,陆家主母去寺庙上香,于途中救下一孤女。

孤女的父母因洪水灾祸双双去世。

她独自一人乞讨入京。

陆家主母救了她,带在身边当女儿教养,但总归不是亲女。

势必要有一个正经名分。

丫鬟不好听。

她又实在喜欢那位孤女。

故而,孤女成了陆家的童养媳

陆洵未来的小媳妇。

可如今,陆洵有了自己的恩人,便想要这位小媳妇了。

但孤女得报恩。

就只能听从吩咐嫁给陆裴。

她想啊,总归是嫁进陆家给主母当儿媳妇。

嫁给谁都没区别的。

只不过,陆裴好,他不会欺负我,他还会保护我。

思绪如潮水般涌退。

我将手中的团扇又挥得更快了些。

这几日京城实在太过炎热。

才出来没多久,就觉得身子乏力,便想着悄悄离开,回房歇息。

但陆洵眼神也确实太尖。

他喊住我。

「沈静宜,你那院子阿婉很喜欢,她明日就要搬进来住,你把院子让给她吧。」

「好。」我轻轻点头。

陆洵疑惑:「静宜,你不生气吗?」

毕竟,从前我就总爱在这些小事上跟他置气。

说我的东西绝不肯相让。

孟婉因此落泪。

陆洵生气,就会说出很难听的话来。

「沈静宜,你不过是我娘捡回来的孤女,说到底就是奴婢。让你当童养媳,也是我娘亲太喜欢你的缘故。可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是我娘唯一的亲生儿子,是你的小恩人,你得听我的话,因为是我和我娘养大了你……」

他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提醒着我不过是个孤女。

他说得多了。

我也有自尊心,会羞愧。

后来就渐渐不争了。

孟婉要的,我都给,包括陆洵,我也让了。

反正,我如今已和陆裴成亲。

早就换了院子住。

没什么所谓。

4

离开前院,穿过走廊时,我瞧见墙角的栀子花开了。

那是我刚到陆家时,陆洵知道我喜欢栀子花,就亲手为我种下的花树。

他说家中姐姐各有喜欢的花草树木。

他年幼时闲来无事,便帮各位姐姐都种了一棵,还在树上挂了牌子。

以此表明这棵树的归属。

栀子花树,陆洵说,是我沈静宜的树。

一晃多年,花树长得格外高大。

我瞧着那满树栀子花。

不由恍惚。

年少时那个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陆洵,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救命之恩,总是怎么报答都不够的。

去年花朝节,陆洵去寺庙上香,运气委实太差,竟然遇到了几个劫匪。

他有武艺原本不怕。

可偏偏寺庙里有一处大池塘。

劫匪推他入水。

陆洵哪都好,唯独不会水,是个旱鸭子。

那天我也在寺庙里。

原想着悄悄来,给陆洵和夫人求两道平安符,却不想遇到此等祸事。

陆洵在水里扑腾不停。

我来不及多想,悄悄绕到后方,跳进水里将他救了起来。

好不容易将他拖上岸,才发现他已昏厥。

劫匪还在杀人,我就只能将他藏进草丛,然后去搬救兵。

等回来时,陆洵已经苏醒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

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孟婉。

陆洵对大家说:「她是我的恩人,我得报恩。」

看着一旁劫匪的尸体。

我猜,定是孟婉偶然路过,于劫匪手中救下陆洵。

至于如何救的,我不知道。

也曾好奇问过陆洵。

但他却说:「我答应了阿婉,这件事不会再提,她胆小,会做噩梦。」

只是我没想到——

陆洵会为了报恩,对她百依百顺,甚至同我的大婚,都能缺席。

想来,到底是我们有缘无分。

5

「沈静宜。」陆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了块玉佩。

玉佩的样式没人比我更熟悉。

我曾有过一块,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只是乞讨入京时,为了生计不得已当掉了。

后来再想去寻却已无果。

陆洵也知道这件事,总说会为我找到那块玉佩。

「一年不行就十年。」

「总归,我们能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寻。」

那时少年恣意,陆洵眼里有我。

「可我在江南找了许久,到底是没找到。只是按你画的样式,我瞧见了另一块相似的,便为你买了来,往事不可追,你可以用这块玉佩寄托对爹娘的思念。」

说罢,他将手里的玉佩递给我。

但我没来得及伸手接。

不远处,孟婉哭得梨花带雨,开始控诉陆洵。

「你答应过我的,不给她带礼物。」

她哭得很伤心,还咳嗽。

瞧着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陆洵紧张极了。

连忙解释:「这块玉佩意义不同,是她父……」

「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了我。」

孟婉又咳嗽了几声。

她红着眼眶,一直在掉眼泪,可怜极了。

「阿洵,你答应我的。」

陆洵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日后,我再为你寻更像的。」

说罢,他当着孟婉的面,亲手摔碎了那玉佩。

「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陆洵看向她,眼底有无奈,也有宠溺。

孟婉连忙擦干眼角的泪。

笑容灿烂:「我就知道阿洵一诺千金。」

看着地上已经碎掉的玉佩。

坦白说,我并不难过,毕竟这不是爹娘给我的那块。

赝品罢了。

何况真的那块,陆裴早就为我寻到了。

有正品,谁又会在意赝品呢?

许是见我表情淡淡。

没有如她意料之中的难过。

孟婉又不开心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栀子花树。

忽然伸手捂鼻。

「阿洵,我最讨厌栀子花了,你让人把这棵花树砍掉好不好?」

陆洵蹙眉:「可是静宜最喜……」

「不许不许,我不许她喜欢,也不许你家里有栀子花!」

孟婉又开始掉眼泪。

她哭得好看。

每次,都能让陆洵心软。

这次也一样。

陆洵叹了口气,然后冲浇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还不赶紧找人把这棵树砍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哪怕这棵树是我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

自怀孕后,我从前最爱的栀子花香,就变得分外难闻。

每次我闻见就想呕吐。

这棵栀子花树,前几日我就在琢磨着让人给砍了。

忽地,一阵清风吹过,裹挟着栀子花香朝我袭来。

香味浓郁,我心里直犯恶心。

一时间没忍住,竟当着陆洵和孟婉的面,干呕了起来。

6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洵快步走到我跟前。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连着语气都急促了几分。

我不由抬头看他。

陆洵眉头紧锁,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仿佛,担心极了我。

我刚想开口。

可孟婉却先一步红了眼眶。

「到底是真不舒服,还是因为我让阿洵砍了你的花树,你对我有所不满,便故意装出这副委屈模样?」

孟婉说罢。

又低下头来开始哭。

「阿洵,我只是不喜欢栀子花,她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啊。」

孟婉眼睛红红的。

声音也委屈。

陆洵心疼到不行,连忙开口安慰。

「静宜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孟婉不依不饶,又抽泣了两声,很是激动。

「我不过就是想砍掉一棵花树,她便装模作样呕吐,若不是吐给我看,难不成还是有了身孕?」

我心里不由一惊。

孟婉倒是警觉,一下子便猜出我身怀有孕。

陆洵闻言,却是哑然失笑。

「怎么会呢?她就是个小姑娘,好端端的怎会身怀有孕?」

「阿婉,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小姑娘?

我不由疑惑,虽说我成亲时他不在。

可母亲早早飞鸽传信。

江南虽远,可时隔半年,这封信到底还是能送到他手里的。

想来,陆洵是知道我和他兄长成了真夫妻的。

我又仔细想了想,或许是别的缘由。

陆洵在家中年纪最小。

上头有五个姐姐,一个兄长,没有当过哥哥。

所以自从我来到陆家。

他便开始端起了兄长的架势。

说我是妹妹。

是个小姑娘。

要乖乖听从母亲的话,还有他这个兄长的话。

哪怕我明明比他还要大上一岁。

倒也争论过几次。

可陆洵偏说:「你最晚来陆家,就是年纪最小的,明明是小姑娘,是妹妹,在我跟前可不兴端姐姐的架势。」

陆夫人也附和。

她疼陆洵,便做主将我年龄减了一岁,就当是圆了他想当哥哥的梦。

所以他说我还是个小姑娘。

想来,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我的兄长。

孟婉有些不开心。

她将手里的帕子团成一团,丢到陆洵怀中,接着跑到栀子花树旁。

花树已被砍倒,掉了一地的栀子花。

孟婉提起裙摆走过去,将一朵朵栀子花碾成花泥。

她抬头看我,眼底笑意挑衅。

7

我一直都知道孟婉讨厌我。

初相识,她在陆洵怀中悠悠转醒,一见到我就很是惊吓模样。

她双手勾着陆洵的脖子。

语气轻柔:「我一瞧见她心里就慌,你让她走好不好?」

彼时,陆洵对这个救命恩人无有不依。

连忙伸手推了我一把。

「你先回去,阿婉刚受了惊吓,她不能见你。」

「对了,记得把马车留下。」

就只有一辆马车,若是留给她们,我就只能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