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4年,后周太祖郭威驾崩。灵柩前,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披上了龙袍。他叫郭荣,郭威的养子。在此之前,他还有个名字,叫柴荣。
周太祖郭威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皇位原本就姓郭不姓柴,一个养子坐上去,能坐稳吗?五代十国这地方,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大家看郭荣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即将上任的背锅侠——反正也干不长。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两件事,比谁都沉。第一件叫国仇,第二件叫家恨。
一、心脉带伤
家恨这事儿,得从他养父郭威说起。郭威原本是后汉的顾命大臣,手握重兵,替朝廷守着北边。后汉隐帝这人,心眼小,疑心重,总觉得郭威功高震主,哪天会不会造反?于是他先下手为强——不是对郭威下手,是对郭威全家下手。一纸诏书,把郭威留在开封的老婆孩子亲戚婢仆,全杀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孙辈,一个不留。
郭威当时不在开封,在前线。等他接到消息时,全家已成枯骨。史书没有写他那夜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他起兵了,清君侧,杀奸臣,最后推翻后汉,自己坐了江山。皇位是好东西,但坐上去之后郭威才发现一个问题:全家都死光了,这皇位传给谁?他看向了身边的养子郭荣。这孩子是结发妻子柴氏的侄子,自幼养在膝下,沉稳,聪慧,骑射好。
更关键的是,隐帝杀郭威满门时,郭荣的妻儿也在其中。他们父子俩,共享着同一个仇人,也共享着同一种痛。郭威在临终前拉着郭荣的手,没说治国方略,只说了四个字:替我守住它。郭荣跪下磕头,起身时眼眶是干的。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条命,不止是自己的。只是不知道,在那些深夜独坐的时刻,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妻儿。史书不写这些,但人非草木,怎么可能不想。
二、高平一战
登基那年,郭荣面对的局面是地狱级副本。北边,契丹铁骑虎视眈眈;南边,诸国割据,个个自称正统;内部,连年战乱,百姓逃亡,土地荒芜。百官发不出俸禄,士兵领不到军饷。而寺庙倒一个个富得流油,铜像都是金的。
换个人坐这椅子上,能守住家业就不错了。但郭荣不是来守的。他说了一句被后世传了千年的话:“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三十年计划,一清二楚。听的人大概都觉得他疯了,五代十国这种烂摊子,你能活十年就不错了,还三十年计划?
老天爷连让他热身的时间都没给。登基才几个月,北汉刘崇勾结契丹,数万铁骑大举南下。消息传到开封,朝堂炸了锅。群臣建议:皇上您是新手,坐镇京师稳着来。郭荣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大军到了巴公原,战斗刚开始,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直接跑路了。骑兵掉头就跑,步兵千人投降,后周军阵瞬间大乱。这是后周开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郭荣没等。他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冲入了敌阵。皇帝亲自操刀砍人,那些正在逃跑的士兵全愣了——他们见过逃跑的皇帝,见过投降的皇帝,没见过冲在最前面的皇帝。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后周稳住了阵脚,硬生生把溃败打成了胜利。北汉军大溃,后周从此打出了自己的合法身份。
回到军营,郭荣把逃跑的那七十多个将校全绑到三军面前,手起刀落。从此军中没人再敢后退半步。
三、铁与火
之后的事,就像一部快进的史诗。
他裁军,把精锐编入禁军直接归中央管。这支军队成了赵匡胤陈桥兵变的全部本钱,更是大宋统一天下的全部家当。他灭佛,毁佛寺三万余所,还俗僧尼数十万,铜像熔了铸钱。国库,瞬间鼓了。接着出兵后蜀,取四州,关上门户。三征南唐,夺淮南十四州,兵临长江。南唐中主李璟吓得去掉帝号,割地赔款。整个长江以北,尽归后周版图。
然后,他望向了北方。幽云十六州,那块从石敬瑭手里丢掉的中原屏障,多少帝王心里的刺。郭荣要拔它。
四、北伐:唯一的窗口
在此之前,要先说清楚一件事。郭荣原本的战略,是著名的“先南后北”——先把南方那些割据政权逐个收拾干净,统一了中原腹地,再回头对付契丹。这策略很稳,很正统,后来赵匡胤就是这么干的。但郭荣在收拾了南唐、拿到了江北十四州之后,突然停了。他不再南下,而是转身望向了北方。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辽国当时的皇帝耶律璟,史称辽穆宗,绰号“睡王”。这人白天睡觉,晚上酗酒,喝醉了就杀人,杀完人倒头再睡。朝政废弛,叛乱频仍,契丹内部早已离心离德。郭荣看准了,这头睡狮还没醒,此时不取幽云,更待何时?
这不是莽撞,这是千载难逢的战略窗口。后来的历史证明了他的判断有多么精准——郭荣死后不到十年,睡王耶律璟在兵变中被杀,年仅三十八岁。继位的辽景宗耶律贤推行新政,重用汉官,整饬吏治,开创“景宗中兴”。辽国从昏君时代迅速切换到明君时代,那个北伐的窗口,在睡王被杀的那一刻,就永远关上了。
郭荣赌的就是这口气。他要在睡王醒之前,把幽云十六州拿回来。
公元959年,御驾亲征。从沧州一路北上,后周铁骑势如破竹。契丹守将望风而降,百姓箪食壶浆。仅仅四十二天,连克三关三州——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宁州、莫州、瀛州。幽州就在眼前。契丹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往北逃了,整个幽云,即将重回中原版图。
就在这时候,郭荣病倒了。
他在病榻上挣扎着下令继续北上,但身体不听话了。那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连马都上不去了。他躺在军帐里,望着帐顶,很久没说话。最后下了一个让他不甘心到死的命令:班师。
大军缓缓南撤。郭荣躺在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那些刚刚收复的土地,眼睛一直望着北方。他没有再说话。回到开封不久,郭荣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五、意难平
郭荣死后,很多人试过北伐。最有名的是宋太宗赵光义。他挟灭北汉之余威,想趁热打铁一举收复幽州。可他只学到了郭荣的野心,没学会郭荣的胆略。幽州城下,辽军援兵杀到,宋军全线崩溃。堂堂大宋皇帝,大腿中箭,找了一辆驴车仓皇南逃,从此落下个“高粱河车神”的雅号。
这就是后来者与郭荣的差距。郭荣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高平之战能打胜,是皇帝本人的勇气稳住了溃败的军心。而后来者坐在后方遥控指挥,前线一败自己先跑。这不是军事才能的差距,是人格力量的差距。从此终宋一代,幽云十六州再也没能回到中原。
郭荣在位只有五年半。五年半能干什么?他整顿吏治,充实国库,打造铁军,扫平南方,把五代十国半个世纪的烂摊子捏成了统一的雏形。
史学家给了他一个评价:五代第一明君。五代不是没有好皇帝,但那些人要么半世英明半世糊涂,要么有心无力晚节不保,要么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挂了。只有郭荣,从头到尾没走错一步。没有被权力腐蚀,没有在胜利面前迷失。他从接过江山的第一天起,到倒下为止,每一步都对。但他还是输了。不是输给契丹,不是输给南唐,不是输给任何敌人。他输给了时间。
胜天半子,败给光阴。
如果多给他五年,幽云收复,天下归一,历史上不会有赵宋,只有后周。如果多给他五年,那场陈桥兵变根本不会发生。如果多给他五年,“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根本不需要争论——他已经先南了,又转向了北,眼看就要全部拿下了。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郭威受的垢,是满门屠尽。郭荣受的垢,是五代最烂的烂摊子。两代父子都扛住了,扛到快熬出头,老天收走了人。这才是最让人心碎的——不是没能力,不是没担当,是什么都做对了,却什么都没来得及。
郭荣死后,辽宋对峙百年。下一篇,辽景宗耶律贤——那个接住郭荣留下的北方,在病榻上撑起辽国中兴的男人。#柴荣##太平年##周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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