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秋末的时节。

北门菜市的地面上,总有一层颜色发黑的水。

那水,有鱼摊倒掉的,也有从烂菜叶里渗出来的,还连着夜里落下的雾。

天还没亮,这水就把青石板泡得滑溜溜的。

我蹬着三轮车进了门。

三轮车的后轮压过一截白萝卜叶,发出“哧啦”一声,就像扯破旧布的声音。

我车上装着两筐白菜和一筐芹菜。

麻绳在车帮上勒出了一道道印子。

老鲁在门房口打着哈欠,手里还夹着昨晚剩下的半根烟。

我正打算把车拐到东头去。

突然,前轮边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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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蹲在一个翻倒的竹筐旁边。

她手里捏着半块发黏的麦芽糖。

她的棉袄前襟敞开着,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套着袜子。

袜尖磨破了,露出一点脚趾。

我赶紧捏闸,车把抖了一下。

筐里的白菜滚下来两颗。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脸上有一道灰印,从鼻子横到耳根,也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她不哭不闹,先把麦芽糖往嘴里塞了一下。

然后她往四周看了看,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娘。”

我把她抱了起来。

她身上有股奶腥味,还掺着汗和尘土的味道。

她大概两岁上下,分量不重,但胳膊抱得紧紧的。

她抓着我棉袄上的布扣子,怎么也不松手。

鱼摊的老庞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头,摆了摆手说:“不是我家的。”

豆腐摊的赵婶听见动静,停下手中的活,摇了摇头。

她一脸认真地说:“一早就没见谁找孩子。”

旁边卖姜的老汉,缓缓蹲下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神情,轻声问她:“闺女,你住哪儿呀?”

她有些害怕,将头往我肩窝里一埋,声音含糊地只吐出两个字:“车车。”

我心疼地抱紧她,在热闹的菜市里转了一圈。

我先走到卖葱的摊位前,满脸焦急地问:“师傅,您见着这孩子的家人没?”

卖葱师傅摇了摇头,我又走向卖鸡蛋的摊位。

我急切地问道:“大姐,您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不?”

卖鸡蛋的大姐也无奈地摆摆手。

接着,我又问了卖粉条的,甚至连外头摆地摊卖针头线脑的我都没放过。

这孩子就像刚从泥堆里滚出来一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她身上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右耳后头有一小块红印,就像被蚊子叮过似的。

中午,太阳渐渐升起来,菜市顶棚的塑料布上开始往下滴水。

孩子饿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赶紧买了一个热馒头,小心翼翼地掰开,轻轻吹了吹。

她伸出小手,稳稳地接过馒头,先是啃了啃边上,一圈啃完,才开始啃中间。

老鲁在一旁看着,皱着眉头说:“先送派出所吧。”

我点了点头,把车上的菜托付给隔壁摊。

我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地去了南街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姓伍的老民警,他坐在桌前,桌上铺着硬纸板,纸板上压着一本蓝皮登记簿。

他先仔细地看了看孩子,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他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你家的?”

我赶忙解释:“不是,菜市捡的。”

他把钢笔帽套上,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桌沿。

他严肃地说:“你把时间地点说清楚。”

孩子乖乖地坐在长凳上。

她那两条短短的腿,根本够不着地面,只能一下一下地晃着,晃一下,又停一下。

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我刚刚塞给她的半个馒头。

伍民警一脸温和地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

年画上有一条胖嘟嘟的鱼,那尾巴黄灿灿的一片,孩子看得可专注了。

那个时候,镇上可没什么好的寻人办法。

广播站一天也就响几回喇叭,要打电话还得去邮电所排长队呢。

伍民警认真地记完信息后,开口说道:“先在所里留个底,你再回市场接着问问。这孩子太小了,晚上留在所里也不合适,你先带回去,明天再来一趟。”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折起来,然后塞进上衣口袋。

天渐渐擦黑了,我把孩子放在三轮车前头的横梁上。

我找来麻绳,在两边拦了个圈,就怕她不小心滑下去。

孩子坐得稳稳当当的,嘴里咬着馒头皮,眼睛一直跟着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转。

我推开院门,就看见我妈正蹲在灶屋门口择芥菜。

她先看到了我车头那团小小的棉袄,手里那把芥菜半天都没动一下,脸上满是惊讶,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我把三轮车靠到墙边,然后解开麻绳,无奈地说:“没问出来她是谁家的。”

02

我妈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露出心疼的神情,先把孩子抱了下来。

然后,她又转身去舀热水,嘴里念叨着:“先给孩子暖暖。”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旁边,常年放着一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

这只盆的盆沿裂过一道口子,还用铁丝仔细地箍着。

她将水兑到适宜的温度,然后蹲在小木凳上。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洗孩子的脸,动作轻柔。

接着,又认真地洗孩子的手。

随后,她轻轻地把孩子那只没穿鞋的脚托了起来。

孩子脚背上有颗黑痣,不大,也就黄豆皮那么一点。

她洗得十分仔细,连孩子的指甲缝都掏了一遍。

洗完后,她用旧毛巾把孩子的脚裹好,这才抬起头,一脸关切地问我:“派出所怎么说?”

我从口袋里慢慢摸出那张折了四道的登记纸。

我把登记纸放在饭桌上,只见纸边被白菜水浸湿过,已经起了毛。

灶上的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面条快要煮烂了。

我妈走到咸菜坛前,夹出两根蒜苔。

然后,她又在碗底卧了个鸡蛋。

平时家里的鸡蛋都攒着,拿去换盐换火柴,很少自己吃。

孩子坐在板凳上,两只小手紧紧按着碗边。

他等不及我妈把面吹凉,就先伸出舌头试了一下。

结果,烫得他一缩脖子,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接着吃。

这孩子吃东西有个怪习惯,他先把面从中间吸断。

然后,再一根根捡起来,放在碗沿上晾。

我把三轮车上的菜卸进堂屋。

卸完后,我仔细数了一遍,看看少没少。

毕竟做买卖的人,手指头上沾了土,脑子里也得拴根绳,不然一天就白忙了。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了。

我心里惦记着找孩子的事儿,找了一张旧包装纸,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下找孩子的信息。

字写得不算工整,横平竖直是说不上,但起码能让人看明白。

我找来浆糊,用刷子仔细地刷在纸上,然后去到菜市门口,把纸平整地贴了上去。

贴好后,我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客运点、粮站和供销门市外头,重复着贴纸条的动作。

孩子留在家里,由我妈帮忙看着。

中午,我抽空回了一趟家。

远远地,我就看见我妈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

孩子乖巧地坐在她腿边,正拿着花生壳当小船,一只一只认真地摆在地上,小脸上满是专注。

我妈见我回来,先抬手给我看,手里攥着半截红头绳,那红头绳褪色褪得快发白了,是从孩子辫子根上拆下来的。

我妈皱着眉头,认真地说:“不是谁家不要的,头发昨天刚扎过。”

我轻轻点点头,走到水缸旁,舀了两瓢凉水喝了下去。

然后,我又准备出门接着打听孩子的消息。

镇子不大,可巷子却不少。

一条条巷子夹在土墙和矮房之间,拐个弯,可能就是一家缝补铺,或者是一摊炸麻叶的油锅,那炸麻叶的香味时不时飘进我的鼻子里。

我从南街开始问起,一家一家地打听。

有人说好像见过这个孩子,可又说不清楚到底在哪儿见过。

还有人拉着我问:“这孩子是不是你亲戚家的啊?”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机和我搭话。

我没接他们的话茬。

这样的搭话我听过不少了。

不是媒婆,就是卖炭的老婶,她们跟我说话,三句话一绕,总能绕到“你这院子要是有个女人收拾就好了”。

多数时候,我只顾着低头捆菜。

麻绳紧紧勒进手里,生疼生疼的。

即便周围有什么声响,我就当没听见,一心只在手上的活儿上。

傍晚时分,我回到家中。

孩子已经在热乎的炕上甜甜地睡着了。

我妈把她的那只独脚鞋放在窗台上晾晒。

那鞋面是蓝布做的,鞋头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谁在煤油灯下熬着眼睛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夜里,孩子尿了炕。

我睡得正浅,隐隐约约听见我妈在西屋轻轻翻身。

接着,又听见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端着那盏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然后,夹着湿被褥往院里走去,准备晾一晾。

十月底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煤油灯的灯焰在玻璃罩里左右晃动,忽明忽暗的。

灯光映照下,她鬓角的那几根白发一亮一暗。

我赶忙穿上棉袄,跟了出去。

走到她身边,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被子。

我妈皱着眉头,轻声说道:“明天还得找。”

说着,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便低头拧起了水。

我点点头,应道:“找。”

03

三天过去了,依旧没人来认孩子。

又过了七天,菜市门口那张寻人启事被夜里的露水浸得皱巴巴的。

我重新写了一张,工工整整地贴了上去。

伍民警见到我,总是先翻开登记簿仔细查看。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看我身后。

有时候,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来,坐在我三轮车的车斗里。

她把两腿夹着一颗大白菜,就像坐在一张绿椅子上似的,模样十分可爱。

可她还是说不出自己叫什么。

那天,妈妈从院子里拿起晒着的谷穗,笑眯眯地逗她,扬起眉毛问道:“乖孩子,你看看这是啥呀?”

她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穗看了老半天,小嘴巴张了张,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穗”字。

从那之后,妈妈就开始这么称呼她了。

“穗穗,吃饭啦!”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大声喊着。

穗穗,可别去抠炉灰哟!”妈妈皱着眉头,一脸担心地叮嘱。

“穗穗,你的鞋我给补好啦!”妈妈拿着补好的鞋,满脸笑意地告诉她。

她听得多了,也明白是在叫自己,小脑袋一歪,咧嘴一笑,然后撒开小腿就跑,那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自从这孩子来到家里,日子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有从前没有的响动。

木盆里,她玩水玩得可欢了,“扑通扑通”的水声一阵接一阵。

窗台上,她穿着小鞋子,“哒哒哒”地磕着木头,那声音清脆悦耳。

就连我用了好几年的算盘,也被她拨得“噼啪”乱响,她那小手不停地在算盘珠子上扒拉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刚开始,我真有点不习惯这种热闹。

每次从菜市回来,我还是习惯性地先站在门口,用力地把裤脚上的泥跺干净,这才准备进屋。

可现在,进屋之前我还得仔细看看地上,瞅瞅有没有她扔的栗子壳,有没有她搬出来的矮凳。我小心翼翼的,就怕一脚踩空,摔个大跟头。

有一回,她跟着我去市场。到了菜摊前,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称菜,小脸上满是羡慕,拽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学称菜。”

我没办法,只好把秤杆递给她。她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秤杆,秤砣拖在地上,一路磕过去,“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卖鸡的老周看到这一幕,笑着打趣道:“阿平,你这可倒好,一脚跨过去,当爹都不用拜堂啦!”

我听了,无奈地笑了笑,把秤拿回来,挂得高了些,生怕她再去乱动。

回到家后,我找来了废木条,在三轮车斗里认真地钉了两根横栏。我一边钉,一边仔细地检查,把边上磨出的倒刺都削平,就怕扎到她。

那根木条,原本是打算给院里架豆角用的。

削木条的时候,木屑纷飞,落了一地木花。

穗穗坐在门槛上,神情专注,一片一片地把木花往鞋里塞。

半个月的时间,如流水般匆匆快过去了。

然而,还是没有那个人的踪影。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的是玉米糊糊,还配了一碟我妈亲手腌的芥菜疙瘩。

穗穗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

敲一下,停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每次睡前都爱这么做,就像是在给自己默默点数。

我妈坐在一旁,低着头,专心地给穗穗纳一只新鞋底。

那鞋样,是照着穗穗的那只蓝布鞋比出来的。

她纳到一半,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说道:“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

我正夹着芥菜疙瘩,听到这话,手中的筷子不小心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穗穗敲碗的声音,气氛有些沉默。

我妈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一穿一拉,线在昏黄的油灯底下闪一下,又消失不见。

其实,她这话也不是头一回表达这个意思了。

只是从前说得比较委婉,绕了好几个弯,这回倒省事了,直接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我把那口玉米糊糊咽了下去,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伸手把炕角那只破了边的搪瓷碗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第二天,收摊之后,我去了南街的杂货铺。

在杂货铺里,我挑了一只小碗,红边白底的,碗底还印着两条并在一处的鲤鱼,看着挺喜庆。

我又买了根细皮筋,想着专门给三轮车前头拴个布兜。

这样就能把穗穗的水壶和手绢放在里面,方便又实用。

回来的路上,风呼呼地刮着。

树上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转儿,边缘都有些卷曲。

我一边用力蹬着自行车,一边陷入了回忆。

两年前,有人来家里说媒。

姑娘家的大哥站在院门外,皱着眉头,先是看了看我们家那面掉灰的墙,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显得十分破败。

接着,他又看了看我妈,我妈正背对着他,不停地咳嗽着,身体都跟着颤抖。

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等回去商量商量。

结果呢,从那之后就没了消息。

那时候,我还满怀希望,重新扯紧了晾衣绳,把东屋漏雨的瓦换了三块。

可最后,这些努力都白费了,真是白忙一场。

再后来,我就不怎么去想这些事了。

我心里明白,人要是总盯着一扇没开的门,脚下的路就容易踩空。

那天傍晚,我把小碗带回了家。

穗穗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碗,眼睛紧紧地盯着。

在灯光的映照下,碗底那两条鲤鱼仿佛活了一般,轻轻晃了晃。

我看着家里那张饭桌,忽然觉得,少一双筷子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要是多一双筷子,那位置却好像一直空着,让人心里有些失落。

04

穗穗在第十一天晚上发起了烧。

一开始,她的脸就红得不正常,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吃到一半饭,她就把勺子放下了,额头紧紧地贴在炕沿边,一动不动。

我妈赶紧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灶上添柴,想烧些热水。

我急忙拿过棉袄,轻轻地给穗穗裹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快步往巷口诊所跑。

诊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白漆掉了一半,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木头的本色。

我冲进诊所,里面值夜的是个瘦大夫。

他戴着老花镜,眼镜架在鼻梁尖上,随时都好像要掉下来。

煤球炉上正煨着药罐,屋里弥漫着一股碘酒和陈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给穗穗量了体温。

随后,又轻轻扳开穗穗的小嘴,仔细查看她的喉咙。

看完后,他皱着眉头说穗穗是着了凉。

接着,他开了两包退热粉,还特意叮嘱回去用温水给穗穗擦拭身体。

穗穗平时特别认生,不肯让生人抱。

可那晚她却出奇地安静,没有哭闹。

只是把小脸紧紧往我胸口埋,呼出的气滚烫滚烫的,透过棉袄直往里钻。

回到家后,我妈满脸担忧,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

她心疼地把旧床单撕成小块。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温水里拧干,轻轻地搭在穗穗的额头上。

搭了一会儿,布变热了,她又赶紧换一块新的。

我坐在灶前,静静地看着火。

炉口里的火苗忽明忽暗,铁壶盖子也随着热气轻轻跳动。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穗穗身上慢慢出了汗。

贴身的小褂湿了一层。

我妈这才松了一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手。

她端起木盆里的水,走出屋子,把水泼了出去。

院子里天还黑着。

墙角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两片碎叶子。

风一吹,那两片碎叶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我没去出摊。

赵婶热心地替我照看了一会儿菜摊。

老鲁中午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有人问那孩子是不是送人了。是个外乡男人,年纪四十来岁,牙缝里还塞着韭菜叶呢。他说话绕来绕去的,说他知道有对没孩子的夫妻,要是这孩子真找不着家,托他帮忙送人也成。”

我正拿着搪瓷勺给穗穗冲药,听了老鲁的话,我缓缓放下手里的勺子,抬头看向他。

老鲁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一边扇着风,一边说道:“我没接他的话,直接把他轰走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起身走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又给院门的插销加了一道。

到了下午,穗穗退了烧,悠悠转醒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找水喝。

她喝水的时候,嘴唇边上还沾着药粉留下的白渍,每喝一口水,就会不自觉地皱一下鼻子,模样十分可爱。

我轻轻把她抱到门槛上晒太阳,她伸出小手去够晾在竹竿上的小袜子,可惜够不着。

够不到袜子,她就把脚往半空里踢,小脚丫在空中晃悠着。

我看着她脚背上那颗黑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贴出去的寻人纸。

到这会儿,镇上该问的地方都已经问遍了,剩下的只能往周边的几个集上找找看。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穗穗托付给我妈照顾,自己蹬上自行车,准备前往南坝集、河湾集,还有西坡那片摆野菜的露天场。

路上尘土飞扬,车轮一圈圈地裹着泥,每转一圈都显得有些沉重。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停下自行车,向周围的人打听。

我满脸期待地问他们,看有没有谁家丢了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蓝布鞋,脚背上有颗痣,话也不多。

有人听完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有人则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我车上空出来的一角,问得那叫一个仔细,就像在盘账一样。

快回来的时候,一个卖刷子的女人在路边扯着嗓子叫住了我。

她热情地说道:“西堤那头住着个卖针线的,前几天也在到处问孩子的事儿,说是孩子从三轮车上掉下来丢了。”

她不识字。

菜市门口那张纸,都贴了好几天了。

她瞅了好几眼,愣是没看明白纸上写的啥。

还是后来别人念给她听,她才知道上面写的内容。

我把车掉了个头。

车链子哗啦啦地响着。

风呼呼地从耳边灌过去,吹得眼睛都发涩了。

我在路上想了好多事情。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仔细想成,只记住了那句“从三轮车上掉了”。

想象着人掉下来,车却还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得走出多远,才会发现后头空了。

05

第三天一早,菜市刚开门。

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站到了我摊前。

她穿着一件灰蓝棉袄,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揪,像是走得太急,鬓角散落下几根头发。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鞋,是蓝布做的,鞋头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先是看到了我车边那块寻人纸。

接着又看到了我摊后头那只挂在竹竿上的旧帽子。

她眼睛亮了亮,急忙问道:“你这里,前些天捡到个小女孩?”

我把手里正摆弄的白菜放了下来。

看着她,问道:“多大?”

她连忙回答:“两岁上下,左脚背有颗黑痣。”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衣襟上沾着点白色线头,指甲缝里还有浆糊印,看样子像是常年拆货包的人。

我点了点头,说:“在我家。”

她喉咙口动了动,嘴唇微微颤抖着,也没再追问别的。

只是把手里那只鞋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你看看,是不是这孩子的。”

我伸手接住了鞋子。

将两只鞋放在一起比对,发现鞋头那朵小花的针脚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只鞋子的后跟还缝了块补丁。

我跟赵婶打了个招呼:“赵婶,麻烦您帮我看会儿摊。”

赵婶笑着点头:“行嘞,你去吧。”

随后,我带着她往家走去。

路上,她脚步有些急切,走两步又会慢下来。

她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思索,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到了院门口,她先停住了脚步。

抬手轻轻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后,才跟着我进了院子。

此时,穗穗正蹲在地上专心地掰着玉米粒。

听到脚步声,她先是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接着,她又看向我身后的人,手里那半截玉米棒“啪”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腿边。

那女人站在门里侧,没有上前,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一声:“小穗。”

穗穗没有动,身子往我妈身边挪了挪,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妈正坐在矮凳上摘豆角,听到声音后没有作声。

她把围裙在腿上抹了抹,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女人让出个地方。

女人小心翼翼地坐下,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桌上一只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圈,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女人开口说道:“俺叫秀兰,住在西堤后头那排土房里。”

我好奇地问:“那您平时靠啥营生啊?”

秀兰笑了笑说:“平时就在各个集上卖点针头线脑、头绳夹子,有时候也倒腾点糖果饼干。”

我接着问:“那生意咋样啊?”

秀兰叹了口气说:“也就勉强糊口呗。半个月前,俺借了辆三轮车去县里进货。”

秀兰眼神有些黯淡,接着说道:“天没亮就走了,孩子在后头睡着,裹着被子,边上压着两包货。俺以为她一直在。”

她说到这里,缓缓伸出手,将那只小巧的鞋子轻轻放在膝盖上。

接着,她用拇指在鞋边上来回摩挲着,眼神有些黯淡。

“到了批发行门口,我去搬东西,掀开被子一看,才发现里面空了。”

这时,我妈手里正掐着豆角,“啪”地一声,掐断了一根。

她皱着眉头,问道:“你一路都没回头看看吗?”

秀兰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神情有些愧疚。

“风太大了,车上又吵。而且后头绑着铁皮盒,一路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说完,她掉头回去寻找。

从西堤开始,一路找到菜市,又找到了南街派出所。

然后,她挨个去问路边摊的摊主。

可那几天她住的那片地方,没几个认字的人。

别人给她念寻人纸,也念得很晚。

穗穗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秀兰布包上缝的一块红花布。

秀兰见状,把布包放了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块芝麻糖。

她轻轻把芝麻糖搁在门槛边上,没有硬塞给穗穗。

穗穗没有去拿。

她往后靠在我妈的腿边,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秀兰一直坐到天黑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的时候,她把那只单鞋留在了桌上,说自己明天再来。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别硬拽,孩子认人慢。”

那晚,穗穗睡得并不早。

她紧紧攥着那块还没拆纸的芝麻糖,在床上翻来覆去。

纸角在被面上摩擦,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躺在东屋。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那响声。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秀兰坐在门边的模样。

她棉袄下摆沾着两点泥,像是路上赶得太急,连掸都没顾上掸。

06

接下来的几天,秀兰天天都来。

有时候,她赶在我出摊前就到了。

有时候,她等我收摊后才过来。

她每次来都不会空手。

今天,她带了一小包白果糖。

明天,她拿了两根红头绳。

后天,她又拿来一只用竹篾编的小风车。

她把东西放下后,会坐到稍远的地方。

先是陪着穗穗玩耍。

等孩子肯往她跟前挪动了,她才伸手给穗穗理衣领。

第五天,穗穗肯让她梳头了。

秀兰手法很利落。

木梳从后往前一带,再一分,辫子就编好了。

她编得不紧,辫梢留了一点蓬松,免得扯到头皮。

梳完后,她顺手把穗穗后脖颈处翻进领子里的棉絮揪了出来,动作十分熟练,像是做惯了一样。

我站在院里修秤盘,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后来,我送她回过一回西堤。

她租的那间房在一排土房的最里头。

门口堆着几只空纸箱,箱上印着大红喜字。

我估摸这些纸箱是从婚庆糖盒上拆下来的,然后翻过来用来装货。

走进屋里,只见一张床,还有一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线轴、发卡、针包,还有一本旧账本。

账本用黑线装订,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好奇地问:“这些空纸箱留着干啥呀?”

秀兰笑着说:“还能装装东西,扔了怪可惜的。”

我又指了指那本旧账本:“这账本记录啥的呀?”

秀兰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些日常的小收支,自己记着玩。”

在墙角的位置,立着一辆三轮车。

那车帮上有一块木板是重新补上去的,上面的钉子头都外翻着,看起来有些扎眼。

秀兰热情地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

我注意到,碗底沉着一点还没化开的糖粒。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天就是借这辆车去进货的,穗穗坐在车后头。我怕孩子着凉,还特意垫了棉被呢。”

她微微皱着眉头,继续说:“可车上的货压得太高了,我前头又得拐弯看路。走到东堤那段碎石路的时候,也没察觉后头什么时候空的。”

“回来找了五天,就只找着这一只鞋。”

她目光有些呆滞,把视线落在门外那辆三轮车上。

我忍不住问:“那边的人呢?”

她自然知道我问的是谁,抬手慢慢去拨弄桌角那枚掉漆的发卡,淡淡地说:“早不在一处了。”

她话不多,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秀兰先前和丈夫一起摆过摊。

她丈夫嫌弃小买卖来钱慢,后来就沾上了牌桌。

家里攒的那些零碎钱,一点点从抽屉里变少了。

秀兰想拦着,可根本拦不住。

她索性把货分出来,自己租了屋子,带着孩子单过。

人刚分开,手续还没办。

在三轮车丢孩子那天,她还在往后收拾那些烂摊子。

到了第七天傍晚,那个人找上了门。

我刚收摊回来,三轮车还没停稳呢。

就看见院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推开了。

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

他的脸瘦瘦的,眼袋耷拉得很深,鞋子上还沾着泥,一看就像是刚从某个牌桌旁直接过来的。

他先看了看我,接着又看向院里坐着的秀兰和穗穗。

他粗声粗气地说:“孩子给我。”

顿时,院里安静了下来。

秀兰把手里正给穗穗擦嘴的手绢仔细地折了折,然后放在了膝盖上。

她坚定地说:“她跟我。”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些不耐烦:“你跟不跟我,回头再说。孩子给我。”

我把车把上的麻绳解了下来,轻轻地搭在车斗边上。

我看着他,严肃地问:“你找过她没有?”

他看了看我,眼皮抬了抬,满脸不屑地说:“我跟她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我提高了音量:“派出所留了底,菜市贴了半个月纸。你人呢?”

他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像是想说句什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甩出一句:“孩子带回去,事就算了。”

秀兰这回缓缓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决绝:“我不回。”

那人伸手就去拽穗穗。

穗穗吓得一缩,赶紧钻到我妈小腿后面。

我妈生气地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铁器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大声说道:“院里有孩子,别动手。”

可那人的手并没有停下,秀兰眼疾手快,先一步挡在了穗穗前面。

结果胳膊让他抓了个正着。

她棉袄袖口往上窜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旧青印,那青印已经黄了边,像是早前被勒出来的。

我向前跨出一步,伸手用力将他的手掰开。

他目光紧紧盯着我,足足看了两息时间,鼻翼微微扇动着。

他满脸不耐烦,冷声道:“一个外人,倒是管得挺宽。”

我表情严肃,认真说道:“明天去县里,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他愤怒地甩开手,像啐出一口唾沫似的呼出一口气,眼神阴鸷。

最终,他没再去碰那孩子,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咣”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他带得狠狠关上,墙上挂着的筛子也跟着晃了好半天。

屋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穗穗害怕地躲在我妈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白果糖。

那糖已经被她捂化了,黏糊糊地沾满了小手。

秀兰低着头,伸手把袖口往下拉,想要整理一下,却没拉平,犹豫了一下,手又放了下来。

我走进堂屋,把这些天剩下的寻人纸,还有派出所那张登记底单都拿了出来。

我将它们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压平。

这些纸边曾经潮过,又被烘过,摸上去硬邦邦的。

我看着秀兰,坚定地说:“明早去县里。”

我把登记底单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接着说道:“该立的字据立,该打的官司打。我陪你。”

07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把菜摊托付给了老鲁。

老鲁一边接过摊子,一边嘴上念叨着:“你这一车菜,一天要是卖不完,回头蔫了可不算我的啊。”

我笑了笑,把算好的价钱工工整整地写在纸壳上,然后压在菜筐边。

我又仔细地把零碎钱分开扎好,这才放心地带着秀兰出了门。

穗穗留在家里,由我妈看着。

去县里的路,可比去那几个集远多了。

得先经过东桥,然后再上土公路。

清早的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人耳朵上,冻得人耳朵都发木了。

秀兰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用黑线订的账本,手指一直压在封面的边角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县法院在一栋灰楼里。

门口有两棵梧桐树,树根边堆着扫起来的落叶,显得有些萧瑟。

民事庭里接待的人不多。

里面有一张长桌,一把搪瓷壶,还有两条掉漆的长凳。

办事员看到我们,先开口问道:“你们是为啥事儿来的呀?”

秀兰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我,我便让她慢慢说。

之后,办事员让秀兰填表。

她认字不多,我便把她口述的时间、地点一条条写在表格上。

“哪年结的婚?”我一边问一边写。

“哪天分开住的?”

“哪天孩子丢的?”

“哪天找到的?”

“丈夫什么时候来抢人的?”

“家里有哪些货是她自己拿钱进的?”

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

我把笔尖在墨水瓶边上蹭了蹭,又继续认真地写着。

办事员看完表格后,说道:“先受理了,后头还要调解、取证呢。孩子跟谁过,也得看平时谁照料、谁有住处、谁有收入。”

从法院出来后,我对秀兰说:“咱再去南街派出所看看。”

到了南街派出所,伍民警见了我们。

他先把老花镜扶正,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当初那本登记簿。

那登记簿的纸张发黄,角上还有油印的痕迹。

他仔细对照着日期,郑重地开了张证明。

证明上写明,某日某时,我在北门菜市发现了一名大概两岁左右的女童。

当日我就来进行了报备,后来女童由生母秀兰认领。

这张纸可太要紧了。

有了它,要是后头再有人说三道四,他们那嘴总得先消停消停。

我回到菜市,没有立刻出摊。

而是挨个去找到几家平日里经常打照面的摊主。

我先找到了赵婶,笑着对她说:“赵婶,麻烦您帮我按个手印。”赵婶二话没说,爽快地按了手印。

接着我又来到鱼摊,跟老庞说明情况,老庞也麻溜地按了手印。

就连卖豆芽的老许,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伸出大拇指,按了个红印。

我写的都是实情。

某一天,我在菜市捡到了女童。

之后我张贴了寻人纸,还去进行了报备。

秀兰在半月之后,拿着孩子遗失的鞋到我家认领。

她丈夫之前既没到菜市找,也没去派出所找,后来却到我家来争抢孩子。

就这么几行字,字数不多,可压手的却是一个个红彤彤的手印。

秀兰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我一句日期。

或者纠正我某个摊位是在东头,而不是西头。

她说话比先前稳多了,就好像走在坑洼的路上,脚下终于试探出哪块地是实在的。

一直忙到晌午,我才把自己的菜重新摆开。

秀兰没有回西堤。

她在我摊边支了张旧木桌。

然后把她那两只装着针线头绳的铁皮盒摆了上去。

盒盖轻轻一打开,

里头的彩色头绳如同成串的小果子般,

这一对比,让我摊位上的白菜土豆显得愈发土里土气了。

这时,有人路过,不禁多瞧了两眼。

也有人故意停下脚步,开始问这问那。

我才懒得解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只是直截了当地问:“买不买菜?”

要是不买,我就说:“麻烦让一让,后头还有人挑葱呢。”

下午,穗穗被我妈领了过来。

她乖乖坐在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卷没穿线的空线轴。

她先是看了看我,

接着又看了看秀兰,

最后把线轴放在了我们两人中间,就好像在桌上摆了个界限。

黄昏时分,准备收摊了。

秀兰仔细算了算自己卖出去的东西,钱并不多,零零碎碎的一小把。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平平整整捋好,装进了那个旧布包里。

秀兰说:“这摊位钱,我出一半。”

我一边把菜筐往车上抬,一边说道:“先摆着吧,等官司的事儿走完再算。”

她听了,也没再争论,只是把那张派出所证明仔细折好,夹进了账本的最里头。

那本账本原先薄得都快空了,夹了这些纸以后,合上的时候居然鼓起来了一点。

08

从那以后,秀兰就把摊位摆到了我旁边。

她卖的东西不怎么占地方,一块布往地上一铺。

针头线脑、发卡头绳、小镜子、纽扣盒,一样挨着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

这天正好赶上逢集。

集市上热闹非凡,女人们纷纷出来买菜。

她们在挑选新鲜蔬菜的同时,还会顺手捎上两根发绳,再买上一卷线。

看着这热闹的生意场景,比我预想的还要红火。

我也没闲着。

穗穗之前从三轮车上掉过一次,虽说不是在我照看的时候发生的,但从那以后,我每次看到三轮车,总会先仔细看看后头那块板结不结实。

收摊之后的那天,我翻找出几根废钢筋。

接着,我去铁匠铺借了一把小锤。

我打算给三轮车前头加上个半圈围栏。

围栏弄好后,我又在里面绑了条宽布带,就像小孩坐椅的腰封一样。

那扣子是我从旧军挎包上拆下来的,铜色的,按一下还会响。

我试了几回。

发现坐进去的孩子身子会往前倾。

于是,我又在脚下加了块挡板。

穗穗坐进这个新弄的“小座椅”里。

她先是好奇地低头看着铜扣。

然后抬起脚踢踢挡板。

直到脚踢不出去,她才满意,似乎才算完。

我妈站在院门口,眼睛盯着这边,嘴里说道:“你这是做了个小牢笼。”

我手里拿着钳子,用力把最后一点铁丝拧紧,回了句:“小孩子坐车,牢一点好。”

秀兰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抿了抿嘴。

她走到晾衣绳旁,把一块小花布收起来。

然后用这块小花布包住穗穗新做的棉背心。

她没接我的话。

可到了第二天,她把自己那辆旧三轮车也推到我院里。

她笑着对我说:“你给我这三轮车后头也添两根栏杆吧。”

官司还在按程序进行着。

可西堤那边却不太平,似乎有什么不安分的事情要发生。

有天傍晚,太阳渐渐西沉,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一个和秀兰同院住的女人匆匆走到我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地给我递话:“我说,秀兰那男人在打听她屋里的货呢,还问她最近是不是都在北门菜市摆摊。”

我听完,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琢磨了一下,没有立刻去堵人,而是决定先去一趟西堤。

西堤的院子里,秀兰原先住的屋子显得有些杂乱。

屋里堆着纸箱、铁盒,还有两捆新进的袜子,角落里放着一包散装糖。

我当晚就借了一辆板车,一趟趟地往我家偏房运东西。

每运一样东西,我都把房东老太太叫到门口,让她站在那儿看着。

我一边搬,一边在纸上记一笔,然后对老太太说:“大妈,您不会写字,按个手印就行。”老太太点点头,颤颤巍巍地按了手印。

秀兰的那台缝纫机特别重,我使出浑身力气也搬不动。

于是,我找来工具,把抽屉先卸了下来。

抽屉里存着线团、布头,还有一些零散的钱,我把它们都另装进一个箱子。

做这些的时候,秀兰蹲在一边折空纸盒,她折得很认真,动作很轻,像是怕纸响大了,就把谁招来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

第二天夜里,月色朦胧,那男人果然去了西堤。

他到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张床板,一把椅子,还有墙上钉着的一面小圆镜。

只听见“砰砰”几声,他把门踢得很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最后,他连墙上的镜子也摘走了。

第三天,菜市里热闹起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凑到我跟前,阴阳怪气地说:“嘿,我看你捡个孩子是假,借机拐个女人进门才是真。”

也有人在一旁不怀好意地说:“秀兰还没办完手续呢,就天天跟你并摊,这话里有刺,专挑人多的时候往外抖。”

我没有跟他们起争执。

中午的时候,菜市场里人少菜也少。

我把派出所开具的证明、寻人启事的底稿,还有摊主按了手印的证明,都仔细地夹在一块硬纸板上。

然后,我带着这些东西去找老鲁。

老鲁是菜市门房,也负责管理摊位。

他认得很多字,说话还特别直爽。

我把东西递给老鲁,他认真地看完后,走到门口。

他伸手拿起那只小铜锣,“当当”敲了两下。

老鲁提高嗓门说:“谁要是再在市场里胡编乱造,就自己来我这儿拿字据核对。没有字据的,就少在那儿瞎咧咧。”

他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嘈杂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到了晚上收摊的时候,秀兰走到放铁盒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我垫在铁盒底下防潮的旧报纸抽了出来。

接着,她换了一张新报纸,动作十分缓慢。

她小心翼翼地把报纸的每个角都压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这几天菜卖得少了不少呢。”

我手上正拧着麻绳,听到她这话,抬起头看着她,说:“回头从腌菜里补回来。”

秀兰顺着我的话,看了看院里那两口大缸。

她轻声说:“我会腌萝卜条,也会腌蒜苔。”

听到她这么说,我手上拧麻绳的动作停了下来,再次抬头看向她。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从墙头滑落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灶屋窗户透出的一格昏黄的光。

穗穗在炕上拍着布老虎,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几个不成句子的词。

院门外不时有人推着车路过,车轮轧在石子路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声响。

我忽然就觉得,家里那两口空了一半的大缸,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好些天。

09

第一次调解定在了腊月前。

那天,我和秀兰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妈把穗穗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棉团,然后送到隔壁赵婶家去玩。

穗穗出门前还惦记着自己那只竹风车,非要把它插在棉帽边上,风车的翅子转得歪歪扭扭的。

县法院的调解室不大。

里面有一张长桌,桌子两边各放着四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法制宣传画。

桌角放着一个暖瓶,壶嘴上缠了一圈布,怕人烫手。

秀兰的男人来得比我们晚。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棉袄的年长男人,应该是他哥。

两人进门后,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定之后,他们才抬眼看了看我们,那模样,就好像是来谈一桩生意似的。

调解员把材料翻了一遍。

他先开口问道:“你们双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秀兰把事情说得很简洁。

她从家里钱莫名变少说起,讲到货物被拿走。

又说到自己出来租房,以及孩子丢失后自己怎么寻找、怎么认回来的过程。

她没有绕弯子,每一个日期都没有遗漏。

当说到孩子从三轮车上掉下来那段时,她手里账本的边角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调解员看向那男人,示意他说说看法。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夫妻之间拌嘴是常有的事儿,女人回娘家也是常有的事儿。”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孩子嘛,就该跟男方的户口走。秀兰既然自己跑出来了,那就有点不守规矩了。”

调解员一脸严肃地问他:“孩子丢了之后,你有没有去找过?”

他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找了。”

可紧接着,他又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说:“我记不清哪天去的菜市了。”

我赶紧把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和寻人纸的底稿拿出来,又把连着摊主们按了手印的证明一起放在桌上,动作十分急切。

纸张一张张在桌上铺开,上面的日期都清晰可见。

调解员仔细地看完后,目光又转向他,问道:“你第一次去女方现住处,是在孩子找回后,还是找回前?”

他眼神闪躲,没有完整回答,只是干巴巴地说:“我知道孩子迟早能找到。”

这话一说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调解员皱了皱眉头,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下,随后又把目光转到秀兰的账本上。

秀兰小心翼翼地拿起账本,里面夹着不少零碎纸条。

有进货单,纸张有些陈旧,边角都微微卷起。

有借车人的字据,字迹歪歪扭扭的。

还有一张缝纫机修理票,颜色已经有些泛黄。

她一页页地翻给调解员看,一边翻一边解释:“这笔钱是我卖头绳攒下来的。”

“那笔钱是进糖果压的货。”

“这页让人撕过一半,你看这边口,还留着齿印似的毛边呢。”

那男人皱着眉头,提高声音说:“那些货是婚后置办的,算共同的。”

我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本单独记着秀兰摆摊收入的小本递了上去。

我轻声说:“这是这几个月她在菜市摆摊,我帮着她记的。”

“每天卖了几卷线、几根发绳、几包糖果,都记在上面,清清楚楚的。”

调解员接过小本,认真地看了许久,然后扶了扶眼镜,说道:“孩子目前先跟母亲生活,男方不得擅自带走。”

“离婚和财物分割的问题,过完年后正式开庭。”

若男方再有抢夺、滋事的行为,就由派出所另行处理。

从法院出来时,天上悠悠地飘起了小雪。

那雪不算大,轻飘飘地沾在棉袄上,就像白花花的盐粒。

秀兰小心翼翼地把账本揣进怀里,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随后掏出两块硬邦邦的糖递给我。

她笑着说:“路上含着,风大,含着糖就不呛喉咙啦。”

我接过一块糖,另一块她没收回,捏在手里好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口袋。

回镇上的车摇晃得厉害,冷风从车窗缝里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秀兰坐在我旁边,肩上落了几点还没化开的雪。

我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时,棉袄下摆那两点泥,到今天好像都还没完全拍干净。

人一旦翻起一捆旧日子,那灰尘啊,总要跟着飞一阵。

“这雪看着不大,还挺冷的。”秀兰搓了搓手说道。

“是啊,风一吹更冷了。”我回应着。

回到菜市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我妈把穗穗抱了过来,穗穗在我怀里摸索了两下,就从我口袋里摸出那块硬糖,自己先含上了。

她含得可认真了,小脸鼓起一边,竹风车仍旧插在帽边,翅子让风吹得转不动,只是一颤一颤的。

秀兰站在旁边,伸手把她歪掉的帽带系正,笑着说:“小丫头,帽带都歪啦。”

“等年后开了庭,我把西堤那屋退了。”我说道。

“行,退了也好。”秀兰点点头。

我说:“西屋的炕这两天补一补,先把货搬过来放。”

她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接着,又继续把帽带仔细地打了个结。

“先等文书下来。”她说道。

我轻轻点了点头。

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回家的那晚,我还是来到西屋墙角。

看着那堆旧竹筐,我皱了皱眉头,咬了咬牙,把它们一个个搬了出去。

随后,我又找来泥灰,仔细地把炕沿掉渣的地方一点点抹平。

10

年根底下,菜市的情况乱极了。

到处都是人,买年货的人们脚步匆匆。

卖鸡鸭的小贩大声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背着麻袋换粉条的,也一股脑地往菜市里面挤。

地上满是鸡毛、蒜皮和红纸屑,都被人们踩成了一团。

就连我平时摆菜的那条线,也被拥挤的人群挤得看不清了。

我和秀兰一人守着一边。

我负责卖菜,摊位上的青菜、萝卜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她卖糖果和红头绳,色彩鲜艳的糖果和红头绳吸引着过往的行人。

她还从我妈那儿学了两样腌菜,切成小碟摆在桌角。

路过的人尝上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会顺手捎上一小罐。

穗穗坐在我改好的小车座里,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车座前头围栏上拴着那只竹风车,风一吹,转起来时嗒嗒嗒地响。

晌午那阵,人多得简直要把菜市挤爆了。

我刚替人称完两斤萝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头一看,却发现穗穗那只小车座空了。

布带还垂着,铜扣晃来晃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平时就算下来,也会先跑到秀兰摊边。

可今天那边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上的秤砣差点砸到脚背。

我瞪大了眼睛,焦急地喊道:“穗穗呢?”

秀兰猛地抬起头。

她手里正在找零的一把分币,“哗”地一下散落在桌上。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声音。

声音不算远,还断断续续的。

我赶紧挤过去。

先是看到一截蓝棉裤腿,接着又看到那男人的后背。

只见他一手拎着穗穗,一手使劲拨弄着周围的人,正往粮店后头那条窄巷钻去。

我把手里的麻绳甩给老鲁。

然后几步追了上去。

这巷子很窄,那男人转不过身。

穗穗的一只鞋掉了,袜子踩在湿泥上,她的脚缩着,一直在发抖。

不过她没哭,只是脖子使劲往后仰,手紧紧抓着那男人棉袄前襟上的扣眼。

我伸手把孩子抱过来,放到自己肩头。

那男人伸手来阻拦。

他大声说:“这是我家的。”

我冷冷回应:“孩子不是货。”

他盯着我,额角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又说:“她户口在我那儿。”

我把穗穗往上托了托,说道:“她跟谁过,规矩就往哪边写。”

这三句话一说完,巷子口就围上了人。

老鲁来了。

赵婶也来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穿蓝棉制服的治安员。

年关前市场怕出事,门口天天都有人巡逻。

秀兰跑得飞快,鞋后跟都踩塌了一边。

她到跟前时,手里还攥着几枚没来得及放下的分币。

治安员走上前来,满脸严肃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鲁赶忙把我递给他的那捆纸往前一伸,只见里面有派出所证明、法院调解记录还有摊主证明,它们夹在一起,纸边都被磨得毛毛糙糙的。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秀兰眼疾嘴快,抢先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坚定地说:“现在正在诉讼期间呢,法院都已经明示了,不得擅自带走孩子。”

治安员仔细看了看那些文件,又目光锐利地看了那男人一眼,然后大声说道:“你跟我去所里,把事情详细记清楚。”

那天下午,那男人就跟着治安员去了所里,一直待到了后半夜。

后来听伍民警说,问到最后,那男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己第一次去菜市是年前还是年后都说不利索。

伍民警严肃地记了一笔,还警告他:“再闹的话,可就不是坐半夜这么简单了。”

这事一发生,市场上的闲话彻底变了风向。

有人在买菜的时候,一边挑着菜,一边顺口夸我改的车座特别牢靠。

也有人特意跑到秀兰的摊位前,满脸好奇地问:“秀兰,你这腌菜咋卖啊?”

老鲁更痛快,直接动手把我和秀兰的摊往里挪了半尺,紧靠着门房。这样一来,谁进市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们两家。

晚上收摊以后,整个院子里只有灶屋亮着昏黄的灯光。

我轻轻地把穗穗抱回炕上,她已经睡得很熟了,小脚心冰凉冰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红头绳。

我心疼地给她脱鞋,看到她脚背上那颗小黑痣,不禁想起半个月前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她的袜尖磨出了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昏暗的屋内,妈妈在灶前忙碌着添煤球。

那跳跃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在她的侧脸上。

我静静地蹲在门槛上,仔细地把今天掉下来的鞋底泥一点点抠干净。

随后,我将鞋底放到一旁,让它自然晾干。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说道:

“等文书下来,我想把事办了。”

妈妈听了,默默地用火钩捅了捅炉心。

她神色平静,缓缓说道:

“日子要人过,不是让人看。”

就在这时,煤球里“啪”地炸出一点火星。

不过,那火星很快又暗了下去。

11

正月刚刚过去,法院正式开庭审理这起案子。

这一次去法院的人比调解那次少了许多。

但大家说的话却更加实在、真切。

调解员换成了审判员,审判桌上多了印章和卷宗。

秀兰把前几个月收着的材料全都带上了。

我也把菜市里后来那次抢孩子的处理记录一并交了过去。

那男人来的时候,脸色显得十分憔悴。

他的脸比年前又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

他一开始还试图绕圈子,态度有些躲闪。

他说夫妻之间总会有些小摩擦、小拉扯。

还说孩子跟着母亲在市场里跑不是长久之计。

审判员把前后几份记录整齐地摆在一起。

然后严肃地问他,孩子丢失后为何没有尽到查找义务。

还询问他分居后为何多次拿走女方的货物。

以及抢孩子时为何无视先前的调解意见。

听着审判员的审问,那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嘴里那点硬气,一句句地往下掉。

案子并没有拖太久。

到晌午前,审判结果就定下来了。

婚姻关系就此解除。

孩子由秀兰抚养,男方以后不能再擅自把孩子带走。

财物方面,家里大件物品不多,就算争来争去,也争不到一间房或者一块地。

最后,只认定秀兰现有的货物和缝纫机归她所有。另外,男方之前拿走的一部分货款,要分期补给秀兰。

虽然数目不算大,但白纸黑字写下来,就不是男方说一句“算了”就能了事的。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空有些阴沉,风呼呼地吹着,把院里那两棵梧桐树刮得沙沙直响。

秀兰小心翼翼地用布把文书包好,然后夹在腋下。

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我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等着她。

她慢慢走过来,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像是在保护着最重要的东西。

“回吧。”她轻声说道。

回到镇上,我先去菜市看了看。

老鲁正替我守着摊,秤砣旁边还压着两棵别人预定的花菜。

赵婶远远地冲我摆摆手,示意这边不用着急。

此时天色还早,我便和秀兰决定先回家。

推开院门,我妈正在太阳底下晒被子。

她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秀兰手里的布包,心里便明白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西屋门上的旧挂锁摘下来,然后把钥匙在围裙上擦了擦,递给秀兰。

“里头我收拾过了。”我妈温和地说。

“炕席是新铺的,柜子还空着两层呢。”

妈妈笑着把钥匙递给秀兰,“你先把货放进去。”

秀兰伸手接钥匙,手指碰到妈妈掌心时,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紧紧握住钥匙。

我走上前去,用力推开西屋的门。

屋里的泥墙刚补过,窗纸也换成了新的,透进来的光线比以前亮堂多了。

炕头摆放着一只樟木箱,这可是妈妈陪嫁时留下的老物件,平时轻易都不给别人用。

箱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像是从前不小心掉了一滴油灯留下的印记。

我把门再往里顶了顶,热情地说道:“西屋离前院近,摆货搬货都省腿。你要是乐意,就先把东西往这边挪。”

秀兰站在门槛边,眼睛先是落在那只樟木箱上,又看了看窗边的小木桌。

她没有马上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文书放到桌上,一页页仔细地抹平。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先把官司文书收好,再搬货。”

第二天,秀兰就从西堤退了房。

货搬过来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的。

线轴、糖盒、缝纫机、空纸箱,还有一捆捆做腌菜用的萝卜干,堆得到处都是。

穗穗兴奋地在两间屋里跑来跑去,把小风车插在每个箱子缝上做记号,跑得脚底噔噔响。

春天还没到,我们就简单地把事情办了。

没有大摆酒席,只是在菜市的后院支起了三桌。

鱼摊老板热情地送了两条鲤鱼,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说道:“拿去吃,图个热闹。”

豆腐摊的摊主也大方地送了一板老豆腐,拍着胸脯说:“这豆腐新鲜着呢。”

赵婶手脚麻利地蒸了一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

老鲁在门房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挂去年没放完的红纸灯,他举着灯,乐呵呵地说:“瞧,这灯还能用。”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饭。

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趁着这个机会,认认新排下来的座次,就算是成了。

成了事之后,活儿变得更多了。

我把原先只卖菜的摊子往旁边扩了半截。

摊子前头摆着新鲜的蔬菜,水灵灵的,十分诱人。

后头则摆着腌菜和秀兰的小百货。

秀兰挺会记账,我也擅长跑进货的路子。

我们两个人凑到一起,账目比先前清楚多了,进货的时候也敢多压一点货了。

我妈在家里负责照看炉灶和孩子。

她闲下来的时候,还帮忙择菜、拌酱、补袋口,忙得不亦乐乎。

第一批腌萝卜条卖得特别快。

那是秀兰调的味,盐、糖、辣椒面的用量她都拿捏得特别准。

她切的萝卜条细细的,拌出来吃起来嘎嘣脆。

有人买过一回,隔天就提着空罐子来续,还笑着说:“这萝卜条太好吃了,再给我来点。”

老鲁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说:“比他家老婆子腌的有滋味多了。”

到了第二周,我就又去进了两袋白萝卜。

忙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了。

直到天擦黑,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不过人一忙起来,脚底下反倒稳当了。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就像那辆旧三轮车。

车链松松垮垮的,轮圈也有点瓢。

它能跑倒是能跑,可没人指望它能跑多远。

现在,院里新添了人,摊上也新添了货。

我坐在桌前拨弄着算盘,那珠子碰撞的声音,仿佛都比从前更清脆了些,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到了第二年秋后。

我们在北门菜市里,已经拥有了两个连着的摊位。

一个摊位摆着蔬菜和腌菜,另一个摊位放着针线糖果。

摊位前头挂着两块木牌,那字都是我自己刷上去的,白底黑字,一点也不花哨,远远地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鲁在一旁瞅了瞅,笑着说:“你这字比前几年看着顺眼多了。”

我仔细看了看,心想笔画还是那些笔画,不过现在手腕落下去的时候,不再抖那一下了。

穗穗也长高了一些。

她有了两双新布鞋,一双蓝色的,一双红色的。

“妈妈,蓝的我平时穿,红的留着逢年过节穿。”穗穗开心地说道。

她现在坐在我那辆改过的三轮车里,不用我提醒,自己就会把宽布带往腰上一扣,然后拍拍铜扣。

听到“咔嗒”一声,她便笑着说:“好了!”

我每次出门前,总会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看看围栏松没松,脚挡板牢不牢,后轮气足不足,车斗里的麻袋有没有压住。

唉,人一旦在同一个地方摔过一次,后来就算路再平,手也会多摸两遍。

秀兰每天早起,总比我快一刻钟。

清晨,天还蒙蒙亮,秀兰就轻手轻脚地起床。

她先走到腌菜坛子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透气,嘴里还念叨着:“让腌菜透透气,味道才更好。”

接着,她打来热水,把勺子和小碟放进热水里烫了一遍。

穗穗身上的棉袄是前一年就裁好了尺寸,还特意留了边。

今年把边放出来,穿在她身上正合适。

衣领里面还缝了一块小小的名字布。

这倒不是怕衣服丢了,而是穗穗说,小孩穿新衣,总得有个记号才行。

如今,我妈不怎么去前头久站了。

她的腿脚比以前慢了许多,常常坐在院里晒太阳。

脚边还搁着一篮没剥完的蒜。

要是有熟客从院门口探头叫她,她就会扬声应一句,嗓门依旧响亮。

偶尔有人拿旧事打趣,说她当初一句话就把儿子的事全说准了。

她就会把蒜皮往地上一弹,不接这个话茬。

有天下午,我收摊回来后,在柜子底下翻出一叠旧纸。

纸的边缘都毛糙了,上面的字也被潮气晕开了不少。

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年那几张寻人纸和派出所底单。

那时写这些纸的时候很着急,笔画有深有浅。

最底下的一张还沾着一点白菜帮子的绿汁,到现在都没退干净。

穗穗蹲在旁边,看到了这些纸,伸手就过来摸。

“这是什么呀?”她好奇地问道。

“是旧纸。”我回答道。

“上面写的啥?”她接着问。

我把纸又折好,塞回抽屉里,说:“写的是你。”

她眨了眨眼睛,没再继续问,转头去数刚收上来的鸡蛋。

她数数不太稳,常常数到七又回到五。

可每回她都要从头再来,不肯糊弄。

傍晚时分,菜市比清早安静了许多。

收了摊的人们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外走,地上留下一道道湿亮的车辙印。

东头卖粉条的老许正在洗木盆,水哗啦啦地响着,声音在寂静的菜市中格外清晰。

秀兰仔细地把最后一包头绳收进铁盒,接着拿起抹布,认真地擦拭着桌面,连边角都不放过,擦得干干净净。

我将三轮车推到摊位前。

穗穗自己爬上三轮车,乖乖地坐好,然后低下头,仔细地扣上铜扣。

她把那只竹风车又插回了围栏上,风一吹,风车的翅子转得飞快。

穗穗抬起头,冲我喊道:“爹,今天多进点藕,赵婶说想要嫩的。”

我应了一声,双手握住车把,往上一提。

秀兰把一只布袋挂到车边,袋子里装着明早要带的饼和热水。

她顺手轻轻拍掉我肩头那点菜叶,然后转身去关摊位的木门。

“咔”的一声,锁头锁住了木门,此时巷口的天空已经微微发青了。

我妈站在院门里,手里还拿着半头蒜,她往我们这边瞧了一眼。

我跨上三轮车,脚下一沉,车轮稳稳地压过门口那块磨亮了的石板,朝着批发行那条路驶去。

前头的天还没大亮,街口豆浆锅冒出的白气已经缓缓往上冒。

穗穗坐在围栏里,小手有节奏地拍着车帮,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和很多年前相比,已经截然不同了。

她微微皱眉,陷入回忆。

那时候,那声音空荡荡的,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每一声呼唤,都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渴望。

如今,清晨的风轻轻拂过,那声音也融入其中。

她静静地站在风中,侧耳倾听。

此时,前头是清晰可见的道路,充满了希望与未知。

而后头,也总有温暖的回应,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