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的一个早晨,上海江湾军用机场,一个42岁的中年人登上了一架美国军用飞机。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京。

临走之前,记者围上来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决勉力依法行事,不负政府与国人嘱望。”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你如果了解当时的背景,就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有多重。这个人叫梅汝璈,他即将代表中国,坐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法官席,去审判那些发动侵略战争的日本甲级战犯。

后来他自己说过一句更直白的话:“我登上审判台,是四万万同胞的血肉换来的。”

这句话不是在煽情。从1931年到1945年,十四年间,中国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这笔账太大了,大到必须有人去清算。而梅汝璈,就是被选中去做这件事的人。

说起来,梅汝璈能被选上,还真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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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梅汝璈出生在江西南昌郊区一个叫朱姑桥梅村的地方,家里条件一般,父亲管教很严。小时候每天早上要出门捡猪粪牛粪,给田里当肥料。但这孩子有个习惯,出门捡粪的时候随身带一本英语书,一边干活一边背单词。

12岁那年,他考上了清华学校的留学预备班,后来去美国斯坦福大学读本科,又在芝加哥大学拿了法学博士。回国之后在山西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这些学校教法律,讲的是英美法、国际法这些课程。

说白了,梅汝璈是当时中国法学界最拔尖的人才。所以1945年底,盟军通知中国派人去东京参加审判的时候,国民政府外交部和司法部在全国范围内挑人,最后定下来的法官人选就是他。

然而到了东京之后,麻烦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你可能不知道,光是法官的座位排序这件事,梅汝璈就跟其他国家的法官较了一番劲。当时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一共有11个国家的法官组成,审判长由澳大利亚人威廉·弗拉德·韦伯担任,但法官座位怎么排,谁坐在靠近审判长的位置,这不是小事,它代表的是一个国家在这场审判中的地位。

当时审判长威廉·弗拉德·韦伯想把中国法官的位子排在美国和英国之后的第三位。但梅汝璈不干了。他认为中国是日本侵略的最大受害国,抗战打了十四年,死伤数千万中国人,凭什么中国法官要往后坐?

如果是个人排位,梅汝璈不会有任何计较,但这次审判他将代表中国,所以他必须为中国在国际上争得地位,因此他据理力争,最后争到了紧挨审判长右侧的位置,仅次于美国,排在第二位。

这事听起来好像就是争个座位,但你想想,1946年的中国是什么处境?国力衰弱,内战一触即发,在国际上说话的分量本来就不够。梅汝璈能在这种场合争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嗓门大,是他对国际法的精通和不卑不亢的态度。

座位的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是后面的审判。

整个东京审判持续了两年半,从1946年一直审到1948年底。这期间,梅汝璈做了两件关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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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坚持对战犯判死刑。

法庭上11个法官来自不同国家,对量刑的看法差异很大。比如印度法官认为不应该判处日本甲级战犯死刑,“世人需以宽宏、谅解、慈悲为怀,不应该以正义的名义来实施报复”,印度法官认为应该将所有战犯全部无罪释放。

而审判长韦伯则认为应该将这些战犯全部流放无人荒岛,终身监禁就够了,还有英美的法官支持判处死刑,但只支持对发动太平洋战争和虐待英美战俘的日本战犯实行死刑,对待很多侵华的日本战犯则是不支持死刑。

为此梅汝璈坚决反对这些法官的观点。他的逻辑很简单:这些日本战犯策划和发动了侵略战争,造成了数以千万计的平民死亡,如果不判死刑,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最后投票的时候,关于死刑的表决结果是6票对5票,以就差一票的微弱优势取得了对日本甲级战犯执行死刑的结果。如果梅汝璈当时稍微退让一步,东条英机这些人可能就不用死了。

最终,7名日本甲级战犯被判处绞刑,包括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松井石根等人被执行死刑,而南京大屠杀的主要负责人谷寿夫也在梅汝璈的坚持下,被引渡回中国接受正义的审判。这些判决结果,梅汝璈出了很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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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参与起草判决书。

整个判决书长达1200多页,其中关于日本侵华部分的内容,主要是梅汝璈负责的。他要用法律语言,把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一条一条写清楚、说明白,让它成为白纸黑字的历史记录。

这活儿不好干。你既要熟悉国际法,又要掌握大量的历史事实和证据,还要用英文写作——整个法庭的工作语言是英文。梅汝璈一个人扛下来了。

但说到东京审判,梅汝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恐怕就是没能把裕仁天皇送上审判台。

这事不是梅汝璈不想,是他做不了主。

但当时美国出于自己的战略考虑,决定保留天皇制度。美军负责人麦克阿瑟认为,如果废掉天皇,日本社会可能会陷入混乱,不利于美国对日本的占领和控制。所以从一开始,美国就把裕仁天皇排除在了被告名单之外。

这个决定让梅汝璈很不舒服。裕仁天皇在战争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到现在学术界还在争论。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至少不是一个完全无辜的“傀儡”。很多重大军事行动,都是在他的名义下发动的。日本军队打仗的时候喊的是“天皇万岁”,投降的诏书也是他发的。

所以当时梅汝璈建议,既然保留日本天皇制度,但裕仁天皇必须接受审判,应该废除裕仁天皇的身份,从日本皇族中挑选其他人继承天皇位置,然后被废掉的裕仁天皇应该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可是没办法,当时的审判主要是美国人说了算。梅汝璈作为中国法官,在这个问题上能做的事情有限。这也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

东京审判结束之后的事情,可能比审判本身更让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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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底,审判基本结束了。梅汝璈本来应该回国,但他没有回去。

为什么?因为当时国内在打内战。

他在东京的时候,经常从报纸上看到国内的消息,国民党和共产党打得不可开交,老百姓又在遭殃。梅汝璈对国民党政府越来越失望。

就在这个时候,国民政府给他开出了一个很大的筹码:请他担任国民政府行政院政务委员兼司法行政部长。

这是什么概念?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司法部部长,而且还兼任国务委员。对一个法律学者来说,这已经是能给到的最高职位之一了。

梅汝璈的回答是不去。

他在东京公开发表声明,拒绝赴任,然后跑到了香港。

让梅汝璈更愤怒的是另一件事。1949年1月,就在上海解放前夕,国民政府居然把日本战犯冈村宁次给放了。冈村宁次是谁?就是在中国推行“三光政策”的那个人,在中国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大魔头居然被国民政府无罪释放。梅汝璈在东京辛辛苦苦审了两年半的战犯,你转头就把另一个大战犯给放了?

这件事彻底让梅汝璈对国民政府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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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南京和上海相继解放。梅汝璈从香港联系上了中共驻港代表清华校友乔冠华,他决定回大陆。

但回去的路并不轻松。1949年12月初,梅汝璈化装成商人,坐船从香港北上。船经过舟山群岛附近的时候,碰上了国民党部队的盘查。

这个场面你想想就紧张,一个刚刚在国际法庭上审判了日本战犯的著名法学家,现在穿着商人的衣服,在船上被国民党士兵盘问。要是身份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没出事,梅汝璈顺利到了北京。到北京第三天,就参加了中国人民外交学会的成立大会。

回到大陆之后,梅汝璈在新中国外交部当顾问,参与条约委员会的工作,还在燕京大学兼职教法律。1954年当选了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周恩来和陈毅都对他表示过关怀。

客观地说,建国初期那几年,梅汝璈很受瞩目。当时他代表新中国去德国柏林、芬兰赫尔辛基参加世界和平大会,在国际场合发表演说。抗美援朝期间,他也多次在国际上呼吁反对侵略战争。

但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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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7年的政治运动开始,梅汝璈每况愈下,基本受到了冲击。尤其是到了1966年特殊十年时期爆发,事情就更严重了。

1966年红小将们跑到梅汝璈家里去抄家,翻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他在东京审判时穿过的那件法官袍。

看到这件法官袍时,红小将们眼睛都亮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反动历史问题”的铁证。你看,这人以前给国民党政府当法官,还去帝国主义的法庭上审案子,这不是妥妥的“反动派”吗?

他们要烧掉这件法袍。

梅汝璈急了。这件法袍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那是他代表中国、代表四万万中国同胞坐在审判席上对日本侵华战犯审判的见证。烧了它,就等于烧掉了一段历史。

但他没有硬顶。因为他明白硬顶在那个年代只会让事情更糟。他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去据理力争,最终这件法官袍保住了。

你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在东京法庭上,梅汝璈敢跟各国法官拍桌子争座位;面对红小将们,他又能屈能伸,用智慧把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保了下来。这种分寸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最让人觉得了不起的一点是,即便遭受了这么多不公正的待遇,梅汝璈从来没有消沉过,也没有怨天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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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盯着日本。

战后的日本,有一批人一直在试图为军国主义翻案。他们否认侵略历史,美化战争罪行,甚至要把那些被处决的甲级战犯捧成“英雄”。梅汝璈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就忍不住要写文章批驳。

梅汝璈曾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好几篇文章,专门针对日本右翼势力的翻案行为。他说过一句话,直到现在都值得反复咀嚼:“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这话说得多好。不是要报复,不是要记仇,而是要记住。记住那段历史,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

从1962年开始,梅汝璈着手写一本书,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他想把东京审判的全过程如实记录下来,配上自己作为亲历者的专业评述,给后人留一份参考。

可惜这本书他没能写完。

梅汝璈晚年的身体很差。尤其是60年代中后期,他的肝炎、心脏病反复发作,多次住院。1972年8月,又突发脑梗塞,半身不遂,瘫痪在床。

1973年4月23日,梅汝璈在北京病逝,享年69岁。

五天后,外交部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为梅汝璈举行了追悼会。《人民日报》在第四版右下角登了一则讣告,标题是“梅汝璈先生逝世”。

就这么几行字,送走了一个曾经代表四亿中国人坐在国际法庭上、把7个日本甲级战犯送上绞刑架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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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梅汝璈这一生,你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做选择。

年轻时选择出国学法律,学成后选择回国教书。国家需要的时候,他选择去东京当法官。审判结束后,他选择拒绝国民政府的高官厚禄。大陆解放后,他选择冒着生命危险从香港北上。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时候,他选择忍耐,但不放弃。

每一次选择,他都站在了他认为对的那一边。

有人可能会说,他的选择并不都带来了好的结果,他回到大陆,却在政治运动中吃了苦头;他拼命写的那本书,最终也没能完成。但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结果。要看他在做选择的那个时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梅汝璈心里想的,从头到尾就一件事:这个国家和这些人民。

梅汝璈那件从红小将手里保下来的那件法官袍,后来被家人捐给了国家博物馆。现在如果你去国家博物馆,还能看到它。一件黑色的法官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它记录的是一段不能被忘记的历史。

梅汝璈先生说得很对,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这句话放到现在,依然一点都不过时,警惕日本军国主义复活,中国决不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