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从沙龙报刊构筑的理性公共空间,到算法平台裹挟的情绪舆论场,数字时代的公共领域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结构性裂变。
《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是93岁高龄的尤尔根·哈贝马斯献给数字时代的思想答卷,也是其经典著作《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时隔六十年的重磅续篇。
六十年前,哈贝马斯定义了公共领域的内涵,将其界定为介于公民社会与政治系统之间、依托公私清晰分界、以理性商谈凝聚公共意志的交往场域,六十年后,数字平台的全面崛起颠覆了传统公共领域的运行格局,哈贝马斯在书中直面新媒体带来的全新危机,提出了极具现实意义的理论诊断。
数字化引发了公共领域的第二次结构性异化,传统媒体的守门人功能失效、公私边界被全面消融、算法逻辑主导传播秩序、后真相现象泛滥,这一系列变化最终瓦解了协商民主的存在根基。
针对这场危机,哈贝马斯也给出了系统性的补救方案,希望通过法律规范重构媒体结构,重建具备包容性与协商性的公共领域,守护民主政治的合法性根基。
全书围绕公共领域的数字化转型、协商民主的实践困境与理论误解澄清展开,最终指向一个贯穿数字时代的核心追问:在算法与平台主导的当下,我们还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共领域吗?
Part 01
经典公共领域与“新结构转型”
(一)经典公共领域的政治内核
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是理解数字时代媒介危机的理论原点,在经典理论框架中,公共领域的成立有着不可动摇的三大规范前提:一是公私领域的清晰分界:公共事务与私人生活相互区隔,公众以平等的公民身份参与讨论,剥离私人利益与身份偏好。二是主体间的理性商谈:要求参与主体摒弃情绪、暴力与权威干预,以逻辑论证和理性说服为交往准则。三是公共价值的核心导向:所有讨论聚焦公共利益、国家治理与权力监督,而非私人化、娱乐化的议题。
经典公共领域的核心政治价值,在于它是现代民主宪政国家的核心构成要件,能够为政治权力提供理性公共舆论,进而赋予民主治理以合法性,这也是哈贝马斯毕生坚守的理论底色。
(二)数字时代:新转型的现实缘起
2022年前后,特朗普大选乱象、新冠疫情中的公共沟通危机、俄乌冲突引发的全球舆论战等一系列现实事件,让年过九旬的哈贝马斯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典理论,他开始深入思考数字媒体全面介入公共生活后,支撑商谈伦理与协商政治的公共空间,是否发生了根本性的结构转型,而这场由网络传播驱动的变革,又会对现代性进程与全球政治秩序带来怎样的深层影响。
特朗普借助社交媒体煽动情绪、美国社会陷入舆论两极分化的现状,让哈贝马斯明确意识到,这场转型并非技术进步带来的公共领域复兴,反而成为对民主秩序的深层侵蚀,也正是这些现实危机,推动他完成了这部晚年核心著作。
Part 02
网络传播下新结构转型
(一)传播权力转移:从专业媒体到平台垄断
网络传播从根本上重构了公共传播的权力结构,推动公共领域从专业编辑主导转向商业平台垄断,纸质媒体的生存空间被网络传播大幅挤压,年轻群体几乎不再接触纸媒,理性深度的内容被彻底边缘化。
“引入新媒体以来,其低迷反映在印刷报纸和杂志的覆盖率从2005年的60%急剧下降到2020年的22%。这一趋势将以更快的速度继续下去,因为在14-29岁年龄组中,2005年有40%的人仍然阅读印刷报纸或杂志,而2020年只有6%”
数字平台成为公共传播的核心载体,这些平台不生产、不编辑、不选择内容,仅作为以盈利为目标的商业中介连接海量用户,公共领域被“平台化”,资本逐利逻辑取代了公共利益原则,成为主导网络传播秩序的核心规则。
与此同时,算法驱动的传播逻辑以用户注意力与停留时长为追求,放大情绪化、极端化内容,公共讨论陷入流量至上与“后真相”时代的双重困境,理性论证与深度分析被边缘化,不同群体的认知壁垒不断加深,主体间的理性对话失去可能。
(二)场域属性异变:公私边界消融与公共性消解
网络传播引发的公共领域新结构转型,最核心的表征是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边界的消融,这一变化打破了经典公共领域赖以存在的前提条件,模糊了公众对公私边界的感知。
数字平台依托技术构建出半私密、半公共的全新交往空间,彻底打破了传统公共领域公私分明的结构前提,私人情绪、个体隐私、生活化表达与个性化诉求不再局限于私人领域,反而大规模侵入公共讨论场域,成为网络公共舆论的核心内容。
“社交媒体创造了可自由进入的公共空间,邀请所有用户自发地、不受任何一方制约地进行干预,而这也早已吸引了政治家对选民施加个性化的影响。这种公民投票的‘公共领域’的基础设施,已经升级为‘喜欢’和‘不喜欢’的点击率,具有技术性和经济性。”
最终,公共领域的包容性与理性内核逐步消解,沦为公私混杂、边界模糊的无序交往空间,原本聚焦公共利益、政策治理与权力监督的严肃讨论被人身攻击、八卦猎奇与情绪宣泄所取代,也为后续政治危机的爆发埋下了根本性隐患。
Part 03
“新结构”转型引发的政治性危机
(一)理性商谈失效:协商政治的运行基础崩塌
“对协商民主的第一个威胁是,我们的观念越来越容易受到控制,有时还受制于我们试图问责的机构。当你的政治思想和感受是由别人为你构建和塑造的时候,你就很难理性地行动了。”
经典公共领域以“更佳论证的力量”为核心交往准则,而数字平台消解了专业编辑的过滤作用,打破了传统媒体构筑的理性商谈秩序,人人皆可发声的背后是缺乏理性约束的无序表达,私人情绪、极端言论充斥公共空间,主体间的理性商谈彻底失去可能。
哈贝马斯始终强调,公共领域的商谈伦理是民主制度的伦理支撑,而数字媒介与传统新闻媒介最核心的区别,就在于失去了“负责任”的调节者,传统媒体的记者、编辑承担着守门人职责,筛选噪声、保障公共商谈的质量,而数字媒体让用户彻底摆脱编辑监护,无拘无束的表达让私人领域的话语肆意侵入公共空间,彻底干扰了公共商谈的正常秩序,协商民主的伦理根基就此荡然无存。
(二)对话模式变化:超越理性与情感的二分格局
“公共领域之规范被视为是超越情感的理性表达,而情感被限制在应用领域。而数字公共领域并不能提供这样的理想言说情境条件:一方面,人们通过社交媒体发布消息和评论、转发并分享热点议题和倡议,或者在网络发动请愿等方式来影响公众对政治、宗教 或其他社会问题看法;另一方面,在这种‘网络点击行动主义’‘懒人行动主义’的围观政治中,参与者虽自我感觉良好,但并不能带来真正社会变革。”
经典公共领域的对话要求参与者具备理性判断能力、拥有平等自由的言说空间,且能真诚表达经过论证的观点,而数字公共领域无法满足这些理想条件,即时性的网络传播虽推动了“人人参与”,但无法带来真正的社会变革,理性与情感不再是互补的关系,反而走向尖锐对立。
该对话模式超越了理性与情感的二分格局,公共对话失去了协商与包容的底色,沦为立场对抗与情绪宣泄的场域,因此背离了公共领域凝聚共识、服务公共利益的核心价值。
(三)政治体系:共识、参与、合法性三重崩塌
新结构转型进一步对现代民主政治体系造成整体性冲击,引发政治共识、公民参与与民主合法性的三重崩塌,哈贝马斯以典型事件直观展现了这场危机的严重性。
2021年,特朗普支持者冲击美国国会大厦事件,是公共共识瓦解的集中爆发。选举结束后,特朗普借助社交媒体传播“选举舞弊”叙事,支持者被困在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中,丧失对宪政制度与主流信息渠道的信任,最终以暴力方式冲击国家权力机构,标志着公共领域的社会整合功能失效。
图源:网络
与此同时,西方主要民主国家陷入政治衰退,部分势力以情绪煽动、身份对立与反精英话语取代理性论证,将公共领域异化为攻击民主制度的动员工具,理性的公民参与被扭曲为极端化的情绪宣泄,弱势群体的合理诉求无法通过理性商谈转化为政策成果,这场危机最终让民主合法性的根基持续弱化,民众对公共媒体与政治体系的信任度大幅下跌,公共舆论被平台、资本与极端势力操控,无法产出更多代表公共利益的理性民意,现代民主政治体系陷入系统性危机:
“对几乎一半的人来说,传播内容不再能以可批评的有效性要求进行交流。对于政治公共领域认知的大量荒腔走板来说,重要的不是越来越多的假新闻,而是从参与者的角度来看,人们甚至不再认为假新闻是假新闻。”
Part 04
修复政治公共领域何以可能
面对网络传播带来的公共领域新转型与危机,哈贝马斯试图跳出技术悲观主义的单一视角,依托商谈伦理与协商民主的核心思想,提出补救方案。他认为维护合理有序的媒体结构是现代社会运行的宪制要求,需要通过制度化设计与法律规范,划定数字平台的权力边界,约束算法推荐的片面化导向,压实平台的事实核查与内容审核责任,从外部规制层面重塑网络传播秩序,为良性公共商谈筑牢制度屏障。
在制度约束的基础上,还需要重新厘清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边界,重建主体间的良性商谈规范,让公共讨论回归公共利益与权力监督的核心,同时重振专业新闻媒介的守门人职能,以理性专业的报道平衡碎片化信息,培育平等包容、理性论证的交往意识。
除此之外,还需要构建双轨协商民主的运行模式,打通民间舆论与制度化政治运行的衔接通道,让网络民间场域吸纳多元社会诉求,议会与决策机关等制度化场域筛选理性意见,过滤极端化、民粹化的非理性舆论,实现民意与政治决策的良性互动,夯实现代政治运行的共识基础。
然而,以上方案尽管为数字政治治理提供了理想框架,却存在着现实局限。本书译者在后记中引述奥米德·A·沙巴尼的批判观点:
“在生活世界的过程中,主流媒体协调和影响了政治和行政领域的行动,使这些系统失去了基于围绕更普遍的利益的协议的规范性监管……主流媒介对于生活世界的共识驱动的商谈预警有一种同质化的效果,这种效果产生于可普遍化的利益的超越性特征”。
指出数字平台的崛起让资本、权力与传播深度捆绑,媒介形态的更新换代不只是技术变化,而是社会结构、资本权力和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
因此,哈贝马斯依靠法律完善、制度修补的“打补丁”式治理,只能缓解公共领域的表面问题,无法根本解决社会新结构变动带来的深层矛盾,他所坚持的理想化、理性商谈,在真实的数字环境中也难以落地推行,这一困境为数字时代公共领域的重建留下了值得持续探索的重要命题。
从哈贝马斯新著出发,重寻数字公共性
哈贝马斯在本书中始终紧扣公共领域的政治本质,将其视为民主政治合法性的生成场域、社会政治整合的核心载体与公民理性参与的制度基础,这也是本书区别于一般媒介研究的核心价值,他将数字媒介变革置于民主政治的规范框架下审视,既延续了批判理论的现实关怀,也留下了值得深入思考的理论命题。
网络传播引发政治危机的本质,是公共领域的政治公共性被技术与资本逻辑双重消解,政治参与的“量”的扩张无法弥补协商的“质”的崩塌,这是全球数字化民主转型国家共同面临的难题。哈贝马斯的补救方案试图打破“技术中立”“市场自由”的认知误区,强调国家法律规制、公民理性培育与制度化渠道建设的协同性,却因民族国家框架与西方宪政民主语境的影响,难以彻底回应跨国数字平台治理、多元文化商谈等现实问题,这也是理论本身的局限所在。
图源:网络
对于我国的网络传播现状与政治治理领域而言,网络空间是国家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绝非法外之地与情绪宣泄场域,既要防范算法垄断、流量至上对政治共识的侵蚀,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完善网络传播治理体系,也要畅通网络民意表达渠道,构建符合我国政治制度的协商机制,让网络舆论成为连接国家与社会、凝聚社会共识、提升治理效能的重要载体。
-留给数智时代的追问与思考-
93岁的哈贝马斯,用一生守护着公共领域的理想,他在晚年的思考中提出,技术可以改变传播的形态,却无法替代民主的本质,网络可以拓展政治参与的空间,但不应消解公共的理性。
在网络传播深度嵌入社会生活的当下,我们再读《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这位跨越六十余年思考公共领域的思想者所强调的公共性理想与协商民主的核心价值,为我们在数字基础设施上重构良性公共生活、探索适配当代生态的公共性新形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思想根基与价值指引;书中深刻的理论批判与现实剖析也为数字时代的公共性重建留下了亟待后世回应的未竟追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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