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位于祖国版图的“金鸡之冠”,横跨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和黑龙江省北部,是黑龙江和嫩江这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也是我国地势第二三阶梯分界线。它自东北向西南延伸,北宽南窄,呈弧形走向,全长1400多公里,均宽约200公里,总面积约32.72万平方公里,既有“神州北极”的冷峻,也有“绿色宝库”的丰饶。

有关大兴安岭的记载,早已见诸史籍。《魏书》称其为“大鲜卑山”,唐至辽代称“金山”,元明时期称“哈喇温山”,至清代始称“大兴安岭”。这里气候凉爽,森林茂密,河流湖泊众多,土壤湿润,形成了广袤的天然牧场和林场,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了优渥的生存空间。

自古以来,大兴安岭就是北方各民族繁衍生息的重要场域,东胡、匈奴、鲜卑、室韦、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等都在这里留下了历史印记。在漫长的历史中,游牧文明、渔猎文明与农耕文明在此相互影响,各民族在这里交往交流交融,大兴安岭成为各民族心向中华的历史见证。

从嘎仙洞到洛阳:北魏的融合之路

大兴安岭的林海河流滋养了众多族群。从远古的“扎赉诺尔人”,到后来的东胡匈奴、鲜卑、室韦、契丹、女真等,这些族群大多以渔猎、采集和游牧为业。随着活动空间扩大,他们走出森林,走向草原与耕地。

“胡”,是古代中原地区对北方民族的泛称。东胡之称,最早见于《山海经》所载“东胡在大泽东”(大泽为今呼伦湖)。《史记·匈奴列传》记载:“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在匈奴东,故曰东胡。”《三国志》记载:“乌丸,鲜卑,即古所谓东胡也。”其中的拓跋鲜卑在大兴安岭生息近百代,于大约公元前1世纪末南迁,最终建立北魏

《魏书·礼志》记载:“魏先之居幽都也,凿石为祖宗之庙于乌洛侯国西北。自后南迁,其地隔远。”北魏时期,乌洛侯国派遣使者前来朝拜进献,禀报说拓跋鲜卑祖庙依然完好,当地百姓常常前往祈祷求福,北魏派遣中书侍郎李敞前往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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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历史博物馆藏的嘎仙洞石刻祝文拓片。吴晨雪摄

这段历史得到了考古的印证。1980年,内蒙古自治区文物工作者发现、研究鄂伦春自治旗嘎仙洞内石壁上的文字记载,认为这是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北魏皇帝派中书侍郎李敞来此祭祖时雕刻的祝文,证明嘎仙洞为拓跋鲜卑先祖旧墟石室,大兴安岭北麓就是拓跋鲜卑的发祥地。由此,拓跋鲜卑一路南迁的历史脉络得以清晰展现。

“宣皇帝讳推寅立。南迁大泽,方千余里,厥土昏冥沮洳(rù)”,这是《魏书·序纪》对拓跋鲜卑南迁之行的记述。意思是说,北魏拓跋推寅继位后,向南迁徙至大泽,这里方圆一千多里,土地潮湿泥泞。拓跋鲜卑第一次南迁到达呼伦湖,第二次南迁抵达阴山脚下。天兴元年(398年),拓跋珪建立北魏,定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设官制、兴农耕,形成了“胡风汉韵”的交融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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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狩猎图壁画。 来源:内蒙古博物院

内蒙古和林格尔鸡鸣驿墓葬出土了北魏墓葬壁画《敕勒川狩猎图》,画面左侧,一名鲜卑猎手引弓满弦,身姿如松,目光如炬,直视奔兽,尽显游牧民族骁勇与力量;画面右侧绘有一驾车舆,体现出中原礼制特有的庄重与秩序。左右两侧画面彼此呼应,自然和谐。

山西大同沙岭发现的北魏墓葬壁画,既有身着胡服的鲜卑人宰杀牲畜的场景,也有汉人执犁耕作的画面,穹庐毡帐与飞檐屋宇错落有致。太和十八年(494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实施一系列汉化改革:改鲜卑姓氏为汉姓、使用汉语、改革服饰、鼓励胡汉通婚,并将迁居洛阳的鲜卑人籍贯改为洛阳。至此,拓跋鲜卑完成了从森林、草中原的跨越。

从辽边壕到金界壕:长城体系的延伸

位于大兴安岭一带的辽长城金长城,是我国长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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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白银哈达段辽长城边墙。 来源:内蒙古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

916年,契丹人耶律阿保机建立辽朝。后来,为防御周边部族侵扰,在大兴安岭北部构筑了堑壕式长城(边堡)。考古工作者在内蒙古呼伦贝尔根河—额尔古纳河流域发现的辽长城,是我国最北的一段长城,沿根河、额尔古纳河延伸至今俄罗斯、蒙古国境内。辽朝曾与五代十国时期的梁、唐、晋、汉、周及北宋、西夏共存,与高丽、北宋、西夏等相邻,关系时战时和,边境线也不断变化。为了保障边防安全,辽朝在边境设置机构加强管理的同时,还在军事要冲修筑边墙(长城)。辽长城采取外侧挖壕、内侧筑墙的方式构筑,沿线分布小型戍堡,边墙之内还修筑了一系列边防城。

金灭辽后,在辽堑壕式长城基础上增补修缮,建成金界壕,又称“金长城”,这是规模仅次于万里长城的第二大长城体系。金界壕东起嫩江右岸,西至阴山,在大兴安岭东南坡下沿岭而卧,绵延万里。其中,金初界壕(婆卢火界壕,即大兴安岭南麓金界壕)始建于金太宗天会七年(1129年),后在大定五年(1165年)增筑边堡,明昌年间(1194年—1201年)又修建内侧长城,形成比较系统的防御体系。金界壕为外侧挖掘堑壕、内侧夯土筑墙的壕墙结构,墙体呈高大的土垄状,而堑壕则成为一条低凹的浅沟,界壕主线墙体上马面、铺舍、边堡齐备,为预警、戍卫、屯兵之所,“掘地为壕,以限戎马”是其基本功能。

辽金两代的长城作为联结游牧、渔猎农耕文明的纽带,促进了各民族深度融合。金朝为巩固边疆,建立屯田戍守制度,促进女真、汉、契丹等各民族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共处。《金史·太祖本纪》载,天辅五年(1121年)“摘取诸路猛安中万余家,屯田于泰州,婆卢火为都统,赐耕牛五十”,屯田范围已达嫩江中下游一带。作为军事防备一线的大兴安岭一带,各族边民聚居于此,互市交易,共生互动。

从“山林渔猎”到“商道贯通”:经济联系的密切

大兴安岭丰富的貂皮、鹿茸、人参、东珠等物产,成为密切东北边疆与中原地区经济往来的重要资源。自西周时期开始,东胡先民就与中原有了来往,并逐渐建立朝贡关系。《尚书》记载:“武王既伐东夷,肃慎来贺。”《逸周书·王会篇》有“东胡黄罴(pí),山戎戎菽(shū)”的记载,意思是东胡之地出产黄罴(一种大熊),山戎之地出产戎菽(大豆)。后来,逐步形成了以“贡道”为纽带、覆盖大兴安岭一带的交通网络。历史上,东胡、肃慎、秽貊等族群向中原政权进贡皮毛、药材、海东青等特产,中原政权赏赐绸缎、棉布、铁器等生产生活用品。互通有无的经济往来,密切了边疆地区与中原的关系。

“鹰路”是辽代连接五国部(辽代对剖阿里、盆奴里、奥里米、越里笃、越里吉五个女真部落的统称)与辽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的重要通道。辽朝建立后开辟“鹰路”,途经大兴安岭东麓,输送海东青、皮毛、药材等特产。辽朝还在边境设立榷场,进行互市贸易。《辽史·食货志》记载:“女直以金、帛、布、蜜、蜡诸药材及铁离、靺鞨、于厥等部以蛤珠、青鼠、貂鼠、胶鱼之皮、牛羊驼马、毳罽(cuì jì)等物,来易于辽者,道路襁属。”位于宁江州(今吉林松原)的榷场,不仅是物资交换点,也是文化交流地。

清朝在大兴安岭建立起完善的驿路交通网络。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为赶走沙俄侵略者,收复雅克萨城,康熙帝下令开通从墨尔根(今嫩江)至雅克萨前线的驿道。雅克萨之战胜利的消息就是通过这条驿路传递给康熙帝的,因此这条路又被称为“奏捷之路”。驿道全长700多公里,沿途设25座驿站。每个驿站配15至20名士兵驻守,担任站丁。《黑龙江外记》记载,“上下站壮丁自为聚落,每站不下百十家,皆有官房待过客,私开旅店间亦有之。”各民族站丁长期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家属也互为邻里,和睦共处。

雅克萨战争结束后,这条驿道一度荒废。光绪年间,李金镛被任命为漠河矿务总局督办,开办漠河金矿。他从墨尔根出发,率兵重走“奏捷之路”,历时36天抵达漠河老沟金矿,“奏捷之路”由此成为“黄金之路”,影响深远。

新中国成立后,大兴安岭的开发建设者们沿着这条“黄金之路”,修通了嫩漠公路(嫩江—漠河)、呼嫩公路(呼玛—嫩江)、呼漠公路(呼玛—漠河)等公路以及嫩林线(嫩江—加格达奇)、牙林线(牙克石—满归)、伊加线(伊图里河—加格达奇)、伊阿铁路(伊敏—阿尔山北)等铁路线,为大兴安岭开发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

从传说同源到节日同庆:文化习俗的共享

各民族在大兴安岭地区长期共处,口头传说、节庆习俗等深度互嵌,文化认同与精神共鸣不断加深。当地流传的各民族叙事歌谣,既有狩猎游牧的历史,也有守望相助的故事。比如,达斡尔族民间传说《青牛白马传说》印证了其与契丹的历史渊源,同时吸收了鄂伦春族狩猎传说的叙事手法。当地的传统节庆既保留各民族特色,又彼此借鉴交融。比如,鄂温克族瑟宾节最初是为了祭祀山神,后来吸纳了其他民族射箭、摔跤等竞技项目,演变为集美食、歌舞、竞技于一体的多民族共庆的节日。鄂伦春族篝火节源于火神崇拜,后来发展成为各族群众共同参与竞技、在篝火晚会上载歌载舞的平台。

如今,在党和国家关怀下,大兴安岭建设了各类博物馆、民俗馆、文化陈列馆,一批非遗项目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达斡尔族曲棍球、鄂温克族与鄂伦春族的传统射箭等古老技艺,与现代体育项目结合,得到有效传承,并进行产业化探索,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增添了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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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大兴安岭中段的内蒙古兴安盟阿尔山市的白狼峰景区风光(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贝赫摄

岭横千里碧,风传中华声。千百年来,各民族在大兴安岭的怀抱中繁衍生息、手足相亲,共同书写了因山而聚、心向中华的历史篇章,彰显着中华文明如同巍巍大兴安岭般吸引、凝聚中华各民族的磅礴生命力。这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宝贵资源,是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历史底气。

(作者:张福云 吴晨雪 宋阳 单位:中共呼伦贝尔市委党校)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牛锐 海宁

制作 | 魏妙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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