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小群,里面三个上海人,但出于各种原因,这几年分别常驻北京,香港,新加坡。今年五一,小群三个人正好都回家探亲,于是约出来一起见个面。
在讨论聚会地点时,香港回来的甲老师提出:没什么别的要求,但坚决不吃西餐。北京回来的乙老师说,她什么餐都行,但不能接受品牌连锁店。我跟她俩说,我都行,外面餐馆的菜应该都没有我爸烧的好吃。
乙老师提议说,那把你爸的菜打包出来给我们尝尝。
众所周知,农家菜主要吃个新鲜,一离开餐桌,灵魂已经散掉八九分。我建议她俩改日勇闯郊区,来松江好好兜一兜。这天晚上两位老师选了家本帮菜,她们说:你点几个家里吃不到的菜。这家本帮菜馆全是圆台面,旁边一桌坐十个上海阿姨,个个喉咙乓乓响。让我想到小时候吃酒席,就是这样喧哗嘈杂,人跟人之间要扯着喉咙讲话,还要把头扎在一起,才听见对方说什么。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马兰头香干,一个酒酿小圆子。马兰头香干我爸几乎每天都要烧,他认为这菜发凉,吃了对身体好。家里的和外面的区别,在于家里的清淡朴素,外面的比较隆重,马兰头香干里拌上些许松子、麻油,风味更独特。酒酿小圆子不太行,竟然用的是芝麻汤圆,不是实心糯米小圆子,一看就是超市货。乙老师说,酒酿小圆子最好做了,你家里吃不到吗?
可能每家情况不同,在我家,酒酿小圆子和八宝饭一样,都属于吃喜酒才上的时节专用甜点。
等到炒鳝糊上来,发现本帮菜开始创新了,跟着上的还有一笼荷叶饼,旁边配一碟黄瓜丝,一碟葱丝。炒鳝糊向北京烤鸭学习,企图创新求变。我觉得这方法还行,但是两位老师相当愤愤不平,吃本帮菜就是来吃传统,她们对于记忆中的炒鳝糊变节,感到几分愤怒,不由自主啧啧起来。
此处友情提示,乙老师就是去年春天让我去她家吃炸酱面那位,吃完面后我灵感大发写了一篇公号——。至今我还记得她拿给我一碗炸酱面,我提意见说太咸了,她说多大点事啊,咸了加面淡了加盐。是这样的,离家已久的上海人,都属于能吃苦耐劳的上海人。大概我们都会在记忆中美化上海,以至于想象总跟现实有那么一点点脱节。
第二天乙老师又约我去西岸逛逛,那里正在举办爵士音乐节。如果是平常,我肯定不去凑这热闹。但想到我们的聚会通常以年为时间单位进行,当下立刻驾车出发。西岸人山人海,停车不容易,找人也不容易。几只乐队在岸边闲散排列,时不时传出零星音乐声。
乙老师对西岸赞不绝口,说这边风景不错,问我有没有来过。我点点头,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西岸啊,徐汇滨江,刘嘉玲晨跑的地方。如今的西岸,堪比上海时尚人士的外滩。我们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别处来的,平常不住徐汇滨江。
真正的滨江人,会在西岸遛狗,跑步,玩滑板,尽情散发一个上海人的松弛。不正宗的,比如我和乙老师,我们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要点评一番。
乙老师有自己的世界观,我俩坐在路边喝马黛茶,听爵士乐。本来嘛,门票一毛不出,能来的乐队自然是业余选手,乙老师说,听着像学生乐团。后来她自行得出结论,主唱应该是国际学校的。
国家学校的公子少爷,把心血化在音乐上,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等甲老师来后,我们去逛街,看到那种小众品牌,店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顾客。乙老师又发表高见:肯定是国际学校毕业的学生出来开的,找不到工作来当独立品牌设计师……
当然,在这种店我们没有进行任何消费,主要是因为看不懂。
后来经过一家手机壳店,我惊讶地发现,这家店的手机壳并不贵,只要79一个。买完后乙老师说:哎呀,你为独立设计师买单了。
我是过了二十分钟,才知道乙老师在嘲我。其实79真的不贵,上次回上海跟朋友逛艺术展,逛完跃跃欲试想为艺术买一点单,发现门口小店里的手机壳要五百多一个,这价格充分震惊了我,全身上下的细胞仿佛都被震开,深吸一口气,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次在西岸,照例也看到为之一震的东西,一只很大的羊角包,卖188元一只。得知价格后,我又震惊了好几番,很好奇这样的面包是谁在买单。
然而这就是上海,永远有你看不懂的生意经。
我对西岸之行很满意,我们几个人,躺在塑料草坪上听了还在发育中的爵士乐,又很顺利地在一家新疆馆子的二楼阳台位吃上饭。这种景观位,如果在新加坡,一定要提前预约才有。
在阳台吹着晚风,看着黄浦江夜景,有一只爵士乐队,从远处一路沿江边,边走边表演。两位老师觉得有点土,我觉得还不错,因为一切都是意外,没有任何预期,看到的都是赚到。
上海果然还是上海,总要在意料之外给点什么。就像楼下那么多遛狗的人,偏偏有人来遛猫,遛狐獴。那么多卖奶茶咖啡的,也有人别出心裁卖巴西马黛茶。
比起乡下的四平八稳,到底还是城里的西洋镜好看。
夜色之中,我心满意足驶离了徐汇滨江,模模糊糊中记得几年前曾经有一种冲动,想要住在这里成为一个正宗上海人。现在这梦早已被风吹散,进城偶尔吹一吹洋气可以,日常还是土气更滋养,性价比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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