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本刊記者 康銘祥
2026年，隨着生物醫藥行業被中國政府明確納入「新興支柱產業」，當細胞與基因治療、AI製藥、核酸藥物等熱門賽道持續吸引資本與輿論注意時，一條生物醫藥中的「老賽道」也在悄然回到產業視野，它就是誕生已過百年，看起來並不「時髦」的抗血清產業。本刊記者調研發現，在其看似成熟的外殼之下，這一產業正被前沿生物技術持續重塑，其商業價值也在被重估。
認知鴻溝與市場缺口
在公眾印象中，抗血清常常在蛇毒、破傷風、狂犬病等緊急場景中被提起，但其臨床價值並不僅限於此。在醫學上，抗血清被歸類為「被動免疫製劑」，和疫苗不同，打個比方：打疫苗就像是給身體的免疫系統發一本「軍訓手冊」，需要時間去訓練士兵。而抗血清則是直接向病人體內空投一支軍隊，立刻對抗體內的病毒。對於免疫力較弱人群，或遭遇外傷暴露、病毒感染等緊急情況，抗血清見效快的特點，決定了它的不可替代性。
然而，這樣不可替代的藥物品類，卻面臨着不小的市場缺口。2024年，全國約28萬蛇傷病例中，抗蛇毒血清覆蓋率僅約12%，市場缺口超100萬支；每年高達9430萬例的破傷風易發傷口，被動免疫製劑覆蓋率不足一半；因動物致重度咬傷的狂犬高風險患者接受被動免疫治療比例僅11.9%。為何會呈現這樣的現象呢？癥結之一，在於外界對這一行業存在長期誤解。
「許多人誤認為抗血清是一個只要想做就能迅速擴產的行業。」內地抗血清行業龍頭，江西生物科研管理辦公室主任沈光夫博士在接受本刊採訪時表示。在他看來，抗血清的生產是一項鏈條很長、門檻很高的系統工程，涉及抗原開發、宿主動物飼養與免疫、血漿採集、抗體純化、病毒滅活以及冷鏈流通等多個環節。這也決定了，抗血清並不是一個靠短期資本投入就能迅速放大的產業，任何單點瓶頸都可能拖慢最終供給。在南方科技大學醫學院教授李亮看來，問題還不止於供給端。更深一層的癥結，在於共識不足。「無論在社會還是專業層面，對抗血清及時阻斷價值的認識仍然偏低。」李亮說。部分患者和臨床端對被動免疫的重視程度不足，疊加現行定價體系下產品售價相對低廉，企業端投入回報周期長，導致該領域長期面臨商業估值與臨床價值脫節的困境。
被低估的「生物防火牆」
事實上，抗血清技術並未觸及天花板。李亮直言，市場對抗血清的另一個誤解，就是把它視為一項已經走到生命周期終點的老技術。「抗血清所謂的『成熟』，其實更多停留在上世紀60年代的成規模生產上。」他表示。「那個時代，我們連DNA的結構都才剛摸索幾年。」李教授向記者強調。基因編輯、分子生物學、核酸藥物等現代生物技術，至今仍未在這一領域得到充分展開，這意味着它不是沒有創新空間，而恰恰是創新潛力未被釋放。
這正是抗血清產業的想象力所在。李亮教授提出，利用現代科技，可將大型哺乳動物打造成人類的「生物防火牆」。以近年來受到關注的核酸疫苗為例，其優勢在於可針對新型病原體快速定制，但也可能誘發較強免疫反應。李亮提到，對於體弱老人或嬰幼兒而言，這類副作用未必容易承受。李亮的思路是，把定制好的核酸疫苗打在強壯的馬匹身上，讓它們代替人體承受激烈的免疫反應並大量生產抗體，再將純化後的抗血清製成藥物。這樣一來，就有可能在兼顧效率、產量與安全性的同時，打開新的應用空間。
沿着這一路徑推演，抗血清的未來甚至可能走向更精準的治療場景。李亮舉例說，未來面對某些個體化治療需求，或可通過基因測序與AI篩選等手段，設計更具針對性的抗原，再藉助動物體內的抗體生產能力，形成成本更低、定向更強的治療工具。這並非紙上談兵，在國際上，SABBiotherapeutics公司已經通過轉基因技術，讓牛成為了生產全人源多克隆抗體的「生物工廠」。在國內，產業龍頭的嗅覺同樣敏銳。據了解，江西生物已成為全球唯一一家同時使用滅活抗原、重組蛋白與mRNA抗原等前沿生物技術開發抗血清產品的企業。沈光夫表示，這種布局的目的並不是追逐概念，而是希望從抗原源頭提升產品特異性、安全性和後續開發能力。對抗血清行業而言，一旦底層平台能力得到改造，其產業價值和技術邊界都將被重新定義。
在大灣區重估抗血清
當技術開始重構，抗血清的產業邏輯也在發生變化。抗血清正在向更廣泛的抗感染和免疫治療場景延展。它正在從一個被視作「應急短缺」的利基市場，走向一條兼具公共衛生價值與創新增量的產業「長坡」。產業升級後，其全球市場規模也將持續擴大，沙利文數據顯示，到2033年，全球抗血清市場規模將有望突破20億美元大關。
此輪市場增量考驗的並非產能，而是生物醫藥的創新研發能力。而粵港澳大灣區恰恰是全國生物醫藥創新最活躍的區域之一。廣東已提出到2027年推動生物醫藥與健康產業集群規模超過萬億元，並進一步強化廣州實驗室、深圳灣實驗室等重大平台建設，布局概念驗證中心、中試平台和臨床研究平台。李亮指出，大灣區生物醫藥產業創新資源密集，科研與人才優勢突出，對抗血清行業來說，有相當大的賦能潛力與機會。企業端看中的也正是這一點，以江西生物為例，一家總部位於江西吉安的企業卻選擇來到深圳設立研發中心，其看中的正是這裏在科研資源、高端人才和產業協同上的密度優勢。
推而廣之，存量賽道在大灣區尋找的，並非單純的產能落腳點，而是前沿技術帶來的變量。當創新技術被用於鍛造那些看似成熟的「老技術」產業時，錯位的商業價值繭房自然會被打破。抗血清的迭代只是一個縮影，它說明大灣區在當前的產業周期中，競爭力不僅在於孵化了多少新興概念，更在於它能為存量產業的升級提供多少創新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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