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秋季后是华东公安部留意的对象,原准备通过她的家庭关系,待其移居香港时,携“结拜妹妹”康应谊一起过去,这样一来,计划落空。
康应谊接受了前往现场勘查的卢湾分局刑警的一番询问,获准离开,随即向领导汇报了一应情况。
上海黄埔海关大楼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华东公安部得知情况后,指令上海市局政保处,马上派出便衣前往现场,以市局刑警的名义接管案件。
紧接着,政保处向市局领导汇报上述案情并提出建议:
此案交由“103 专班”负责调查最为妥当。
这个专班组建的初衷,就是为了调查这类一时难以判断其性质是否涉及政治的案件。
1953年6月20 日上午,“103 专班”第六组接到专班主任卢禄定下达的命令:
从即日起,由侦查员裴云飞、丁金刚、张伯仁负责调查“秋季后被害案”。
大家已经知道,第六组组长裴云飞是专班卢主任的亲儿子,要求一向非常严格。
自专班组建以来,第六组的破案成绩在专班十个侦查组里名列前茅,而且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这让总是想对儿子“敲打敲打”的卢主任的念头难以实现。
老卢只好退而求其次,把难度最大的案件交给第六组承办,不仅如此,对于侦办案件过程中提出的各种要求,只要认为不是特别必要,一律拒绝,而且基本没有回旋余地。
有时,明明已由专班副职水顺风批准的事情,也会被老卢随便找个借口给取消。
最近,市局给“103 专班”增配了一辆吉普车、三辆三轮摩托车。
六组侦查员丁金刚是新四军淞沪支队侦察员出身,仗着有点儿资格,向水副主任要求拨一辆三轮摩托给六组,理由是他们只有一辆隔三岔五就抛锚的两轮摩托车,办案不方便。
水顺风寻思,这个理由还算充分,又碍着丁金刚的新四军资格,当场点头,给了钥匙。
丁金刚自是开心,唤上裴云飞和老刑警张伯仁,以“试车”名义驾着摩托车去外滩兜了一圈,个个感觉倍儿爽,心满意足。
他们返回老塘沽路“103 专班”驻地,车还没停稳,二楼主任办公室的窗户里已经探出卢禄定那张“马列主义面孔”(小裴语,当然是背地里才敢这么说)。
他没有喊驾车者丁金刚的名字,而是对儿子沉声喝道:
“裴云飞,把车停到后院车棚里,钥匙交给我!”
这样一来,第六组仍旧只能使用那辆老是抛锚的两轮摩托,丁金刚再次去了水副主任办公室,水顺风苦笑着说:
“谁让你们那么招摇,开着新车去外滩兜风,这下满意了吧?你们别跟我说,想找老卢自己去,我可不想替你们触这个霉头。”
现在,卢主任当面下达了调查“秋季后被害案”的任务,裴云飞看老爸那张脸似是情绪不错,表态一定完成任务后,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窝。
老卢一看,冲他摆摆手说:
“任务已经交代清楚,卢湾分局的一应卷宗材料在内勤那里,你去拿就是,水主任已经跟内勤交代过了。”
裴云飞连连点头,却还是不动地方,老卢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还有什么事?”
裴云飞打了个立正:
“报告主任,您怎么不问一句,‘你们六组开展调查工作时是否有什么困难’呢?”
卢禄定心里这才清楚,他哼了一声: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的心思?想要那辆三轮摩托,可以,先写一份检讨,拿检讨找水主任换钥匙。
有言在先,调查完毕,钥匙归还,公家的汽油不是给你们兜风用的!”
裴云飞立马出门,三轮摩托失而复得,心里乐开了花。随后,他去内勤那里取来案卷材料和死者生前的几件随身物品,诸如钥匙、钱包、手帕等,回到办公室和丁金刚、张伯仁一起阅卷察看。
据法医解剖判定,秋季后的肝脏部位被捅了一刀,当场毙命,凶器疑似美国军用匕首,这种匕首在上海滩民间大量存在,大多是从抗战胜利后停泊在黄浦江上的美国军舰上流出。
日本投降前夕,这些美国军舰从太平洋上的基地驶往中国东南沿海,准备配合中国军队对日作战。
没想到,战争形势的发展出乎意料地迅速,日本很快宣布无条件投降。于是,部分美国军舰奉命就近驶往上海,停泊于黄浦江上待命。
时间稍长,美国大兵在军舰上待不住,便想上岸消遣,军饷不够花,便将军舰上的各种物资弄到岸上出售,其中也包括少量武器,比如军用匕首之类。
据说,这种匕首在市场上颇受上海市民欢迎。那时,还没有“管制刀具”一说,甚至解放后较长一段时间也没有这种说法。
上海石库门老房子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匕首可以公开亮相,不必藏着掖着。当然,拿来行凶就是另一回事。
经过卢湾分局刑技人员鉴定,置秋季后于死地的这把刀子,应该就是当初美国大兵拿到中央商场低价抛售的军用匕首。
那么,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分局刑警初步分析认为:
谋财的可能性居多,此案的案值估计不少于八千万元,甚至上亿。
(此系旧版人民币,与1955 年发行的新版人民币的兑换比率为 10000:1,下同)。
秋季后单身未婚,独自居住,在沪上举目无亲,况且,她刚刚服刑期满,四天前才从提篮桥监狱释放回家。
作为一个出身富家的昔日交际花,她拥有不菲的财产,除了斜徐路 471弄的这套房子,应该还有存款、首饰甚至古玩字画。
卢湾分局的刑警为何对秋季后的财产情况这么清楚呢?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1949年6月,秋季后被人民政府重新收监时,原先陪伴她住在斜徐路 471 弄的女佣梁婶已经回到浦东乡下。
当时,分局民警征询秋季后的意见,服刑期间,其房产是否需要委托亲朋好友代为管理。
秋季后答称:
“我在上海已经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了,这套房子就让它空关着吧,派出所民警每天都下里弄巡查,应该没有人敢占用;再说,街坊邻居也都会帮着留意,如果有什么情况,居委会肯定会出面。
万一,我在监狱里生急病死了,房子捐给政府,可以写一份捐赠声明。”
民警告诉她:
捐赠这种事不归公安管,应由民政局负责,服刑期间可以向狱方报告。
接着,又问财产怎么处理,秋季后说:
“财产我随身带着呢。”
民警以为听错了,寻思这个执行对象之前是从提篮桥监狱保外就医出来,应该清楚不可能带着财产去蹲班房,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正愣怔间,秋季后自己解释说:
她的“不动产”是房子,“动产”则是现金、银行存单,还有若干首饰。
警方前来对其执行收监的时候,她刚好打算去苏州、杭州散散心,这些现金、存单和首饰都随身带着。
结果,她在北站被警方截住,这些“动产”也就由警方暂扣,届时一并移交监狱。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按照规定,警方应当面出具一份经她核对无误后,亲笔签名的收据,一式三联,另外两张分别由分局和监狱方面保管。
这样一来,她的“动产”比存放在银行保管箱里还保险,待她刑满出狱的那一天,监狱方自会原封不动地归还。
这中间的原委,民警当然明白,只是之前不曾遇到过,他们不得不承认,秋季后的想法没有毛病,而且具有可行性。
如果不允许秋季后这么做,那她所说的这些“动产”就只能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搁着,或者交由居委会保管(前提是居委会和秋季后双方都同意)。
但是,这两种方式都不太稳妥,万一哪天这些“动产”被不告而取,那还不是公安的活儿?案子破了还好说,若是破不了又当如何?
于是,分局民警便同意了秋季后的要求。
如此一来,1953年6月16日,刑满释放当天,她顺利取回了由提篮桥监狱保管的那份“动产”。
勘查现场时,卢湾分局刑警发现了由秋季后收存的那张三联单据之一,上面详细登记了财产种类和数目,还有监狱方面“已发还”的签章。
但是,现场并未发现单子上的这笔巨款和首饰,想必已经成了凶手的囊中之物。
故而,“103 专班”六组的三位侦查员认为,卢湾分局刑警对于这起命案的作案动机的认定合理。
分析继续进行,下一个问题是,案犯在现场留下了哪些痕迹?裴云飞翻阅着卷宗,他说道:
“凶手清理了现场。不过,清理得不算彻底,匕首刀柄上的指纹没擦拭干净。”
张伯仁问:
“他是怎么进入现场的呢?”
分局的勘查报告表明,现场门窗除了派出所户籍警小金卸下的那块玻璃外,未见其他破坏痕迹。
对此,当时他们持两种观点,一种认为不排除使用钥匙进入的可能;另一种则认为,凶手也许是秋季后的熟人朋友,以访客名义堂而皇之进入。
裴云飞看过卷宗后认为:
“我倾向于熟人作案,不过,这个熟人进入现场的方式,我又倾向于第一种观点,也就是使用钥匙。”
说着,他从卷宗里取出一沓现场照片,一张张摊在桌上端详片刻,挑出一张秋季后遇害时姿势的复原照说:
“你们看这张照片,秋季后被害前坐在沙发一侧,正一边喝着碧螺春,一边欣赏留声机播放的老唱片——嗯,好像是周璇的《孟姜女》,上海百代唱片公司1939 年灌制的。
而沙发两侧的茶几,一张摆放着一个茶杯以及盛蜜饯、巧克力的茶食碟子,另一张上只有那台留声机。
由此可见,她当时的状态是比较放松的。只有面对熟人,她才可能如此放松。”
丁金刚问:
“为什么你认为这个熟人是使用钥匙进来的呢?”
裴云飞说:
“秋季后的死亡时间是午夜前后,这个时间段,如果凶手在外面叫门,难免惊动邻居。
分局刑警也走访过周围邻居,都说没听见半夜有什么动静。可见,她不但认识凶手,而且没有戒心,可以把自家钥匙交给对方。”
丁金刚听后说道:
“那么,什么人会在午夜上门呢?”
这个,裴云飞只有猜测:
“也许,凶手就是秋季后的情人,或者是曾经的情人,在两人交往的如胶似漆阶段,还给了他自己家的钥匙,之后并未收回。
得知秋季后出狱,那主儿便盘算着跟老情人来个久别重逢。不过,其目的并非重续前缘,而是打算将秋季后的巨额财产据为已有。
秋季后对于这个老情人的夜访并不意外,可能两人以前幽会时,对方也是选择在这个时间段悄然上门的,或者他们事先以书信或打电话的方式沟通过,约好了午夜相见也说不定。
如果我的上述判断靠谱,那这个男子多半是有妇之夫。”
一旁的老张也认为裴云飞的推测有道理,而且提出了一个佐证:
“这么晚了,秋季后还在客厅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喝茶吃零食听唱片,明显是在等人!”
丁金刚对此也表示认同,但他还是有一个疑惑:
“秋季后是坐在沙发上被杀的,从受伤的部位看,她肯定是面对着凶手的。即便她对凶手没有戒心,可凶手明目张胆在她面前掏刀子,她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至少也该尖叫一声,那样就可能会惊动邻居。”
裴云飞皱眉思忖片刻,一时难以找到合理的解释。这时,老张开腔道:
“也许……凶手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晚,秋季后等得太久,已经瞌睡过去了?”
这倒也是可以解释为什么秋季后毫无反抗就一命呜呼,但是,裴云飞紧接着又在卷宗材料中发现了一个疑点:
“凶手离开前清理了现场,说明此人具备一些反侦查经验,也许有前科,而且心理素质稳定。
可他却没有拔去凶器,还在匕首上留下了指纹,这一点也不大好理解……”
尽管疑点重重,但是,三个侦查员一番讨论下来,认为这个案子的难度不算太大,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调查。
首先,寻找秋季后的情人。交际花通常不缺情人,说不定还不止一个。由于上述分析中侦查员推测凶手就是她昔日的情人,所以,这是主要的调查方向。
其次,寻找钥匙的下落。秋季后住所的院门和屋门上都装着司必灵锁,以拥有“锁王”之誉的裴云飞的职业眼光,他认出那是荷兰必特固制锁公司于 30 年代推出的“超固”系列锁具中的一款,被称为“红毛魔锁”。
必特固制锁公司未曾向市场提供其特殊的钥匙坯模,因而用户无法自行配制。
按照行业惯例,在市场上出售的锁具一般都是“一锁三钥”,秋季后应该也有三套钥匙(院门和屋门各一),其使用者分别是秋季后自己、女佣梁婶以及被疑为凶手的秋季后的情人。
现场勘查中,警方在秋季后的坤包里发现了其中的一套钥匙,另两套不知去向。
如此,走访梁婶获得有关钥匙的线索也是一个必要的调查方向。
其三,秋季后的财产情况。如前所述,凶手应该是知晓秋季后被二次收监时处置个人财产的特殊方式的。
据卢湾分局刑警介绍,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员范围不大,包括分局执行收监的警察、看守所和监狱的经办警员,剩下的就是在押人员。故应对这条线索进行调查。
其四,赃物去向。考虑到凶手劫取首饰、存单之后可能会销赃或者到银行提现,须对相关行业及银行进行布控。
其五,有必要对斜徐路 471 弄的住户逐家走访,调查是否有夜归的居民遇到过疑似凶手。
此外,还可同时向周边邻居了解秋季后生前这几天的活动,是否有人上门拜访等等,以期发现跟秋季后的情人有关的线索。
计议定当,裴云飞掰着手指——列数需要进行的各项调查:
“工作量比较大,只靠咱们三个恐怕忙不过来,我得写份报告递上去,向分局借调几位同志。这属于调查案件需要,想必卢主任是不会打回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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