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年（1667年）六月二十三日，索尼病死。一个月后，苏克萨哈被绞死。
短短一个月，顺治留给康熙的4辅政大臣里走了2个，剩下的2个，鳌拜和遏必隆，遏必隆从来不顶事，所以朝局实际上落到了鳌拜一个人手上。
很多人讲鳌拜时，会跳过这个夏天。
苏克萨哈这个名字，今天大部分自媒体文章是不提的。
我大学有一阵翻过《清圣祖实录》，读到苏克萨哈被处死那几天的记录，那种压迫感是隔着竖排繁体都透出来的。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论资历不输鳌拜。两个人最早闹矛盾是因为旗地。
这事得稍微展开说。
清初八旗分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和下五旗。皇太极时期，镶黄旗是皇帝亲领。多尔衮当摄政王的时候，让他自己的正白旗顶替镶黄旗的位置，把镶黄旗的好田给了正白旗。
多尔衮一死，正白旗变成皇帝旗，但旗地没换回来。这个事拖了将近20年。
到康熙五年（1666年），镶黄旗的鳌拜突然提出，要把正白旗的旗地换回来。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当然反对。但鳌拜根本不和他商量，直接拉着遏必隆（也是镶黄旗）和病弱的索尼，三比一通过了"圈换旗地"的方案。
负责执行的三个汉官——大学士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保定巡抚王登联——上书反对，说圈换旗地会"百姓失业，怨声载道"。
鳌拜不听，反过来把这三个人扣上"抗旨"的帽子，奏请处死。
康熙当时只有13岁。他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结果会议没敢公开顶鳌拜，只是说"罪不至死"。
鳌拜不管。他绕过康熙，自己签发了处死令。
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个人，一天之内，全部处死。
这件事在《清圣祖实录》康熙五年十二月的条目里记得很清楚。
一个十三岁的皇帝，眼睁睁看着"罪不至死"的辅政大臣强行处死。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少年康熙对鳌拜的恨，根子可能是从这一刻种下的。
不是"奸臣专权"那种抽象的恨，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我说话没用"。
接下来说苏克萨哈。
苏纳海三人被杀以后，苏克萨哈知道自己也保不住。康熙六年六月索尼病死的当天，苏克萨哈上奏请求"守先帝陵寝"——意思是辞职去守顺治陵。
当时康熙刚刚亲政（虚岁14），按规矩四辅政大臣应该一起还政于皇帝。苏克萨哈一个人请求"守陵"，等于在逼鳌拜和遏必隆也表态。
鳌拜抓住这个把柄，给苏克萨哈罗列了24条罪状，全是莫须有的"对皇帝怀有异志"。康熙当时坚决不批，说罪不至死。
《清圣祖实录》记的那几天对话很刺眼——
鳌拜"攘臂上前，强奏累日"。
什么叫攘臂上前？卷起袖子凑到皇帝跟前。什么叫强奏累日？连着好几天逼皇帝点头。
最后康熙还是没顶住。苏克萨哈被绞，长子被斩，全家籍没。
这点我以前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康熙后来对鳌拜的处置，反而比对苏克萨哈被杀的还轻？擒拿之后没杀鳌拜，"贷其死"，禁锢了事。
后来翻一些研究清初辅政体制的论文才理解，康熙这个克制不是出于宽仁，更可能是出于政治计算——他要稳住老满洲军功集团，不能搞成第二个"鳌拜杀苏克萨哈"那种局面。他必须让自己的处置看起来比鳌拜"讲规矩"。
《清圣祖实录》康熙八年五月二十八日条记载的鳌拜30条罪状，大致分几类：
擅权专断（多条）； 擅杀大臣（包括苏纳海三人和苏克萨哈，这几条接近谋反）； 私藏甲胄（这条本身就是僭越，按清律涉及谋反）； 矫旨自专、欺君罔上（这几条也接近谋反）； 党比为奸（结党，是政治大罪）。
把这些罪条说成"不涉及谋反"是误读——或者说，是通俗叙事为了反差感，故意挑了几条比较"轻"的来对着说。"私藏甲胄"在清代法律里就是死罪门槛上的事，跟"擅杀大臣"加在一起，本来就够议政王大臣会议判他大辟。
康熙没杀他，是另一回事。但说他"不该被定罪"，史料根本不支持。
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去年看一本研究清初满洲贵族政治史的书，作者认为，鳌拜的30条罪状里，"擅权"和"专断"这两类性质上不到死罪，是清廷为了"全方位定罪"凑出来的数。换句话说，30条里有水分，但核心几条——擅杀大臣、私藏甲胄——是真的，且足以定罪。
这个判断我是同意的。30条里有凑数的部分，但不能因此就反推鳌拜是"被冤枉的忠臣"。
讲真，我每次看到"鳌拜是开国忠臣，康熙后来后悔了"这种文章我心里有点烦。
不是因为它替鳌拜说话。一个人是不是被误解，本来可以讨论。让人烦的是，它们永远只盯着"上面的人"，只关心鳌拜怎么样、康熙怎么想，至于鳌拜手底下死的那些人怎么样，它从来不写。
苏克萨哈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察克丹被斩，全家从正白旗的勋贵跌为庶人。这个家族在康熙朝以后再没起来过。
鳌拜死后44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距，皇帝追封了他一个"一等阿思哈尼哈番"（汉文一等男，是清代爵位里较低的档）。
这也是康熙生前对鳌拜唯一一次公开追封，不是"恢复爵位"（鳌拜原爵是一等公），也没有"公开称其为开国忠臣"。诏书里就一句"鳌拜功劳显著，应给世职"，干巴巴的。
真正大幅度追封是雍正五年（1727年）的事，此时距鳌拜死已经58年。
所以，我想"康熙后悔"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至少史料里没有这种表态。
那为什么民间传说里，"康熙后悔杀鳌拜"这个说法这么深入人心？
我猜大概是因为"少年皇帝意气擒拿权臣→晚年方知权臣是忠臣"，这种观点更有戏剧性，比"皇帝处置权臣，余生没怎么再提这个人"那种平淡的真相，要好看得多。
但康熙这一辈子，鳌拜也好、苏克萨哈也好，可能都不是他一直惦记的事。
他面前还有三藩、台湾、噶尔丹、九子夺嫡……一堆复杂的事情要处理。
所以，那一道康熙52年的追封诏，更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皇帝对往事的一笔简单交代。
参考资料： 《清圣祖实录》康熙五年十二月条、康熙六年六月至七月条、康熙八年五月条 《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九《鳌拜传》、卷二百四十九《苏克萨哈传》 关于清初辅政体制和八旗旗地问题，参孟森、商鸿逵及现代学者的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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