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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我抄佛经的这段日子,总有嫔妃去寻找赵长平。

赵长平上班批折子,下班画画的日子被全面打破,原因是我的出现让众人看到了可能。

赵长平不堪其扰,只能屡屡朝着祠堂跑。

殿内空荡,夜里寒凉,我只好将赵长平之前带来的火盆点上。

他正替我抄金刚经,见我在拨火盆,停笔看过来,「让内侍来罢,皇后不要烫到。」

「这都是小事情。」

我拿着铁钳在盆里来回拨弄,炭星翻卷,逼得我不禁躲了一下。

那头赵长平却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多从我手中拿过了铁钳,他步履悄无声息,我全然没有察觉。

「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像猫一样……你会弄吗?」我警觉张望,生怕出问题。

赵长平比我从容很多,微微倾身拿着铁钳拨弄两下,炭火瞬间旺了许多,他放下铁钳站直,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你应该会长得更高。」他的身影忽然让我些期待。

他轻轻拂去指尖的灰尘,朝桌案边走,经过我身侧,又停住脚步。

皇后也会长高的。」

赵长平重新做回桌案前,见我不动,又看向我,「皇后不坐过来抄吗?」

我被惊醒,折身坐回座位。一时间,颠中只剩纸张摩挲和炭火爆裂的声音。

「你是在罚我还是在罚自己,哪有被罚者替罚者抄经的?」

赵长平的五官在火光照映之下,显得有些无奈,「皇后莫要戏弄朕,朕罚皇后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当时情况皇后不占优势,抄经文已经是最轻的惩戒了。」

「内廷还有其他惩罚?」

赵长平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宫中慎刑司,主掌宫内惩治之职,平日里用得最多的便是杖刑。」

他想了想,为了能让我听懂,隔空比画了一下,「半掌宽的长棍,头部包着铜箔,十下就会让人肢体无觉,三十下就会伤及腑脏,吐血而亡,若是死了倒也轻松,就怕半死不活,落得残废终生,被逐出宫去,不人不鬼……」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腕,「别说了。」

「朕这才说了一件,其他的刑罚,朕还没后说完……」

「不想听了。」

「所以,掌刑的地方,才叫慎刑司。」末了,赵长平从我掌下抽手,翻手扣住了我的手背,言辞恳切,「皇后早些抄完出去罢,你如果还不在,再过几日,那些女子恐怕是要将朕吃了。」

赵长平长年握笔杆子,抄写的速度比我快上很多,最后三分之一的经文都是他仿着我的笔迹抄完的。

从祠堂出来那天晚上,赵长平没有来找我,倒是他身边的内侍站在祠堂前等候。

见我来,内侍行礼,平声说道:「陛下今夜折子没批完,皇后娘娘身边又没有侍从,所以让奴前来送您回宫。」

路旁两侧石兽灯龛口中火光摇曳,在漆黑的暗夜中照亮前路,内侍走在前方提灯引路,我跟在后面,将无边沉寂尽收眼底。

武姜刺杀不是结局,而是开端。

刺杀一事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武姜之父—— 礼部尚书武平田御道之上长跪,手举文书,扬言上奏当今皇后许轻三大罪状,其中一条说得是皇后妒忌心重,不许后宫妃嫔侍寝,导致赵长平没有子嗣。

赵长平密审过武姜,武平田并不知情,不过武平田这盆脏水泼得很有章法,与武姜刺杀未果一事结合,就有了武姜因不受恩宠而被逼走向绝路的味道。

赵长平处理得很好,他先让人服扶起武平田,又赐了座位,等武平田坐稳当了,才说,爱卿你有所不知,武姜本来不是去刺杀朕的,是要去杀皇后的,只是碰巧被我撞见,才要杀朕的。

而且,刺杀的时候,是皇后摁住的武姜,武姜平日里温和有礼,为何忽然间态度大变,这其中是不是有人教唆?朕今日见你,也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武平田能说什么呢?皇帝意有所指,他说与不说,都摘不干净。

他登时从椅子上下来,跪在地上,恳求赵长平饶恕。

赵长平与说这些时,内侍刚好将酒食呈上来,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第一顿餐,竟然是晚饭。

他苦笑着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我把玩着筷子,思索道,「你可以借此机会,前去每个快穿者宫中,借机清理这些人。」

赵长平看了我半天,还是没忍住,将我的筷子从手里抠出来,稳妥放在桌面上。

「如今,这些快穿者,似乎在影响着朝堂上的局势。」赵长平继续说,「武平田是礼部尚书,背后站得是逐炎侯为代表的外戚势力,母后一死,近两年来越发嚣张,武平田此人行事小心,为人怯弱,绝不会轻易出头,应该是受人指使,当时没有责他,也是出于逐炎侯的原因。」

外戚权力过大,一直是近几十年来赵家皇帝的心病,事情到赵长平这儿,冲突空前尖锐。

赵长平试图削减外戚权力,与大司马许惊鸿代表的许氏一族联合推广新政,试图打击外戚,却举步维艰。

如今,逐炎侯的手,都想伸进内廷了。

「我当时声称自己是快穿者,一来迷惑他人,二来保你身份。」赵长平给我倒了一杯酒,「皇后站稳后宫,我也能安心一些。」

我问:「你就不怕再有快穿者刺杀你?」

「不会,以你所言,快穿者只为完成任务,武姜那种情况,不是常态,只要任务没有结束,快穿者之间会相互形成竞争。」赵长平与我碰杯,「若我真的死了,也只因为朝堂纷争,而不是宫廷内斗。

我捏着酒杯,一饮而尽,忽然想起来,「朝堂上,没有快穿者?」

「目前没有见到,若真的有,当真麻烦。」

赵长平想象着那场面,不禁皱起眉头。

我又想起李寒宓来,「李寒宓不是逐炎候的女儿吗?」

「所以说,后宫之中最有可能形成威胁的,便是李寒宓。」赵长平如是说。

可李寒宓并没做出任何动作,既没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努力在宫中和赵长平制造偶遇,也没有给赵长平送茶送水,以求赵长平青睐。

她沉静得好像一尊观音像。

由于之前武平控诉皇后嫉妒心重,正好给了我和赵长平一个机会的,赵长平不再犹豫,在后宫提出了一个「反向翻牌」的概念。

后宫之中如果有想侍寝的妃嫔,可主动像恒阳宫报名,赵长平根据当天的时间,决定是否同意。

如何与女眷相处,赵长平经验甚少,你想让他找女人破绽,更是难上加难,我生怕他达不成目的,反被别人压制,私下里告诉他如何应对策略,并让对方露出破绽。

我无法与他见面,告知内容全靠书信,也不知我早年间的鉴茶知识,赵长平能领悟几分。

几日后皇上的通传内侍,来到天薇宫门前传来书信,此时我宫中已经有了内侍,内侍递到我手中时,我有些许紧张。

拆开后,纸张上之后两个字。

——顺利。

收到这封信的当天晚上,听闻赵长平下口谕,昨夜侍寝的妃嫔御前失仪,剔除宫籍,送返故乡。

我掌的内廷妃嫔事物,剔除宫籍一事要经过我手,内侍过来找我讨销籍文书时,我顺嘴问了一句,「陛下因何销去这妃嫔宫籍?」

内侍老实回答:「那妃嫔在陛下留宿的时候也不只知为何跳了支舞,惹得陛下大怒。」

「什么舞啊?」我想了想,「是下腰了,还是劈叉了?」

内侍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也不知那位皇帝妃嫔怎么在殿中安了个杆,具体不知是怎么跳的,但是是在杆子上跳的。」

这就有点不太聪明了。

起初嫔妃们认为只要赵长平不在身边,便有机会,渐渐地,妃嫔们意识到,毛遂自荐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一时间都开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赵长平被评价成一个极为挑剔的皇帝,风评在后宫里传开。

而后赵长平书信与我,说自己曾想召见过李寒宓,可是李寒宓却总以生病为由推辞召见。

李寒宓和逐炎侯的行动完全是两个极端,朝堂上的逐炎侯杀得热血沸腾,内廷中的李寒宓安静得却如同长在深山中的老树。

我大概也能猜到,为何赵长平想先解决李寒宓。

朝堂上赵长平走得凶险,内廷若再让逐炎侯占了优势,局面会十分棘手。

可赵长平的预想,还是变成了现实。

朝堂上,外戚权臣和维新派的冲突愈演愈烈,维新派官员以我爹许惊鸿为首,群臣弹劾逐炎候贪污受贿,私卖官职,结党营私。

这种针对,已经明显摆在了朝堂上,外戚和维新派的斗争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阶段,赵长平的奏折越收越多,我偶尔爬上阁楼远眺,夜里的恒阳宫永远在亮着。赵长平的这份紧张,连带着我也焦虑起来,我在这份不安之中反复拉扯,直到赵长平再次来到天薇宫。

早上来到天薇宫时,赵长平看着我,虽然在极力表现平静,却还是泄露了慌乱。

他递给我一块出宫的令牌,「皇后,大司马许惊鸿今日上朝时遇刺,事关党争,皇后千万不要出宫吊唁……」

剩下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耳目像是被水淹没,人声模糊,视野混沌,唯一的知觉的是赵长平捏住我指尖的手。

类似耳鸣般的隆隆声离我远去,我开始渐渐听清,赵长平在呼唤我的名字。

宫中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坐在天薇宫殿内,让内侍打开门,迎这漫天飞雪进来。

内侍提醒我天冷不要沾染风邪,可我很需要这风雪寒冷,让我清醒一下。

许惊鸿是我今朝生父,我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是这次快穿也受了许惊鸿养育之恩。

维新派和外戚之间如今已经争到这个份上,许惊鸿的死不可能和逐炎候无关。

指尖已经冻透了,我抓握了一下搁在扶手上的指掌,让内侍去来支笔和凤印,将宫中所有内侍的身份,脱出天薇宫。

内侍们举着文书,纷纷跪在地上,她们都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失职,才惨遭驱逐。

我收好凤印,看着跪成一排的内侍,「今日拿了文书离开,至少不会落到凄凉境遇。」

其中不乏忠诚本分的内侍,膝行两步重重叩头,「即便皇后娘娘落魄,奴甘愿伴随左右。」

「没必要。」门外大雪抛卷,已经难以看清远处的宫墙的轮廓,「若各位感念主仆情分,日后若能去慎刑司当差,劳烦看见我时,对我稍许仁慈一些。」

入冬后,雪一直未曾停歇过,细盐一般洋洋洒洒,不知何时是尽头。

赵长平因为许惊鸿的死,第一次上朝。

不仅仅是因为许惊鸿,也要让承诺逐炎候明白,即便刺杀了许惊鸿,还会更多与他一样的人,站在这朝堂上。

如今的赵长平也是维新派的盾,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只贪婪猛兽,既然亮出了白刃,就没有退路可言。

赵长平似乎永远都会为了别人,克服自己的难题。

同样,在赵长平上朝的当天晚上,李寒宓带着宫中剩下的嫔妃五十人来到恒阳宫,在隆冬的寒夜中长跪不起,说我构陷宫中妃嫔,妒心慎重,请求赵长平将我治罪。

赵长平笼着貂裘站在风雪中,说驱逐妃嫔都是他一人决策,与皇后何干?

李寒宓扬言自己有人证,人证一到,赵长平才发现是之前驱逐出宫的几个姑娘,那些姑娘统一口径,一致说是受了我的威胁,才冲撞了赵长平。

我在恒阳宫里听了半天,名义上是治罪,实际上是在夺权。

本来是趁着今夜赵长平有些时间,我前来和赵长平商量关于如何牵制李寒宓,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或做得干脆一点,左右现在就是逐炎侯和陛下的战争,不如让逐炎侯断了内廷的念想。

我将计划说与赵长平时,赵长平听完果断拒绝,他觉得此法太过危险,搞不好我会送命。

还没说完,没想到李寒宓就给我们亮出了一记杀招。

我就着李寒宓的话,踏出殿外,李寒宓看见我,倍感意外。

「回去。」

赵长平知道我要做什么,冷声驱赶我,我却对着他跪下。

他身形一顿,似是骇极。

「陛下,妾身确实有罪,妾身应该顾及陛下声名,驱逐妃嫔之前应该极力劝阻,是妾身失职,妾身请求下责罚。」我朝他叩拜。

李寒宓脸色有些凝重,似乎没料到会有现在场面。也没想到我将结果推到超长平头上。

赵长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几个错落呼吸后,转头看向人证,「朕也不是七老八十,自己做的决定,怎会记不清,你们几个朕确实没有看走眼,品行相貌俱不端正,赶你们走还有胆子回来。」

说着就喊内侍,「抓起来全砍了,既然不愿站着出皇宫,那就躺着出去吧。」

赵长平丝毫没有犹豫,李寒宓一行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赵长平的行动已经很明确地在告诉李寒宓,她没机会。

「人证」被内侍们拖走,刺耳的哀号响彻深宫,在某个宫巷中,人生戛然而止。

恒阳宫下面跪着的人,她们垂着头,没有一人敢再多说话。

我伸出手,轻轻拽住赵长平的袍角,「求陛下责罚。」

赵长平斯文平和的面容上,面对我头一次露出凶狠的神色,他没有说话,无声地看着我。

他恨我以身犯险。

「陛下,早几年,妾身也曾是她们,妾身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继续道,「请陛下责罚吧。」

我的额头,再一次贴上冬日冰冷沁骨的方砖上。

现在,大概所有人都知道我挨了顿打,皇帝亲自赏的。

我在恒阳宫,当着众多嫔妃的面,趴伏在地上,身躯迎接了一次杖刑。

正如赵长平形容的,长长的棍杖,头部包裹着铜箔,棍杖坠下来,砸在腰臀后腿上,第一下钝痛过后,麻木还未退却,第二下遍紧追而至。

第三下,我已经痛叫出声。

赵长平杖了我二十下,衣衫上隐隐透出血迹,我浑身颤抖,在寒冷的冬夜中汗流如注,在灯火下蒸蒸地冒着热气。

我的神思在疼痛中渐渐挣脱,其间抬头去看赵长平,他似乎马上就要奔下来,却又被我用眼神制止。

赵长平强忍着,冷漠地看向地上跪着的妃嫔,最终落在李寒宓的身上。

「可算……给寒宓夫人交代?」有风自庭中拂过,掀乱他耳边碎发,遮在他的眼前,却挡不住眼底迸溅的森森冷光。

李寒宓像被烫到,叩拜下去,「妾身不敢。」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妾身告退。」李寒宓叩拜起身,带着身后哗啦啦一群人,退潮一般,离开恒阳宫。

人散尽了,庭中只剩风声,赵长平几步从台阶上下来,试图将我从地上娜起来。

身后等待的内侍见状,纷纷涌上来,七手八脚抬住我。

「先放床上。」赵长平说着,准备将我往恒阳宫送,却被我拉住袖口。

「不可。」我声音都劈了,「好容易逼退的李寒宓,若再夜宿你宫中,武平田再带着礼部掺和,就太麻烦了。」

一段话说得我浑身生疼,我哆嗦着赶紧交代,「送我回天薇宫。」

内侍有些为难,「可皇后娘娘,你的宫中,已经没有内侍了。」

火光一暗,映入眼帘的,是赵长平的脸,他比我高,微微屈膝,与快没人形的我对视。

「皇后,你现在需要朕,此时朕若撒手不管,才是真的害了你。」

赵长平永远都是这样,决定了什么,就不会犹豫后退半步。

我被人合力抬进了恒阳宫,赵长平便差人去寻医官,适才挨打时未觉,如今趴伏在柔软枕被里,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连带着腰腿筋骨生疼。

赵长平小心用手拨开我黏在脸侧的鬓发,「不要睡啊,皇后。」

他的声音很轻,指尖发颤。

我睁眼时,天光从窗缝间透进来,打在我的眼睛上,我眨巴了几下干涩的眼珠,才强找回了神智。

离床不远,搁着炭火盆,烧得旺盛,我试图挪动一下身体,却感觉下半身快要裂了。

疼痛总比没知觉要好。

我在恒阳宫中呼喊,内侍匆匆跑过来。

「什么时候了?」我问他。

「卯时。」

「我睡了多久?」

「皇后娘娘,您只睡了一个晚上。」

我松了口气,又想起来,「陛下在勤政殿批折子吧?」

内侍没答,忽然看向另一侧,我尚未问出口,赵长平已经走了过来。

内侍无声行李,后退着离开,赵长平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掌触了一下我的额头。

掌心干燥温热,我被他手掌触得下意识一缩。

赵长平的收回手,攥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冰到你了?」

我摇头,赵长平放下手掌,自语道,「还好没有发热。」

「你一直没有睡?」我看着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衣物。

他却并没有回答,垂眸平静唤了我一声。

「许轻,你真正的名字,能告诉朕吗?」

这是赵长平头一次以姓名称呼我,却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冷战。

「你在想什么?」我看着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帝,警觉起来。

赵长平有些遗憾,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启声,「我第一次去天薇宫中,寻你之前,思考了一下攻略之意。」

「攻略,源于《淮南子兵略训》,意为攻城略地。既然是攻略皇帝,于是朕想,大概是掠夺朕的江山,而李寒宓的想法,想必和朕一样。」

炭火燃烧崩裂,在殿中格外清晰。

既然能看到真相,怎能不去探究呢?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帮你?」

「我希望这个预测是错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如果真的预测是错的,那么……朕或许就能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没明白,试图撑起身体,听他仔细去说。

赵长平却摁住了我的肩膀,从栓床沿起身,又再度弯下身体,起伏间,他身上沾染的熏香,飘荡在我的鼻间。

年轻的帝王,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二次,与我这般平视。

不知何时,殿中的内侍已经悄然不见,殿门处无意闯进的雪粉,敌不过殿中温热,化作了水。

「早年身为东宫太子时,没有时常去见你,朕当真后悔。」

赵长平的声音在这座宫殿中回荡,却让我听得胆战心惊。

「昨夜李寒宓前来,是因为又死了两个推新政的官员,那两人一折,算是断了维新派的根脉,朕不愿坐以待毙,宫中军权在朕的手里,朕想清剿逐炎候,成便永绝后患,若败……」

他抿了抿唇,没有讲第二个的结局,「许轻,朕同你一样,即便希望渺茫,但也不愿放弃可能。」

我虽不知道朝堂之中发生了什么,但恐怕赵长平要面对的,是一场生死关。

几次我试图开口,却又意识到,我无法开口。

这是他的人生,与他的选择。

「你的判断和我们都不一样,许轻,如果你的预测是对的,我就能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没有丝毫犹豫,低头亲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山呼海啸般的震惊之中清醒过来。

赵长平的眉眼近在咫尺。

「我倾心于你,愿日后许轻你一生平安顺遂,再不卷进这修罗场。」

我知道自己昏倒了一次。

可我再次醒来,人却不在恒阳宫。

四周山石合围,没有出口,皓月劈开头上几道宽阔石缝,散落在不远处暗色的水潭中,我茫然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痛全消,忽然意识到什么,踉跄几步跑到水潭边。

借着明亮月色,我看到了倒影中的脸。

不是许轻。

震惊之余,我回身四处寻觅,终于大发现一尊石台,我赶紧走过去,石台上雕刻着几行字,细细读下去,大抵是:满级的快穿者,可以实现愿望,只要将愿望,用刻刀雕在石台上,搁刀后,纵身跃下浅潭,愿望就会实现。

石台上之有四道刻字,是之前的满级者留下的痕迹,无一例外,都是回到自己的生活。

我盯着那些石刻半晌,狠狠抓住石台边的刻刀。

为什么会在山上?

我坐在地上,身下已经攒了一掌厚的雪。

从雪窠里爬起来,我便在原地仔细地找,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不自然的隆起。

疾步奔过去,拍开上面的落雪,的是一个黑色的背包,我迫不及待拉开提包,里面的枪支弹药,催泪瓦斯手榴弹,一个不缺。

石台诚不欺我。

我背上东西,对着枯枝上的落雪叹了口气,我知道赵长平一定就在不远处。

一路急行,终于到了能看到山下的路段,大雪抹却了天地的颜色,唯有棺椁和随行之人的衣袍,在无尽的纯白下鲜艳夺目。

那一瞬间,我陡然揪心。

呼吸了几下,我放下背包,开始组装步枪,热武器得心应手的运用,还是源于之前穿越的末世战争。

装好武器,我趴在雪地里,用倍镜瞄准棺椁。

看那纹路和形制,不是龙棺。

我登时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在人群中寻找,知道我在人群中,发现了赵长平,周身的血液才渐渐温热起来。

我开始冲着山下狂奔,脑海里波澜万丈,都是当日我和赵长平在恒阳宫的对话。

—— 朕想清剿逐炎侯。

——内宫中的军权,还在真的手中。

——那两人一折,就断了维新派的根脉。

赵长平是想发动政变。

我终于意识到的,如今自己身处皇陵荒山之中。

脚下雪粉飞溅道路崎岖,雪厚脚滑,一路上连摔多次,终于连滚带爬,冲到山下。

那只原本整齐的队伍,已经乱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喊杀声,抬眼望去。茫茫大雪尽出,杀出一支人马,和宫中禁军刀剑相向。

距离人群还有段距离,我抬起了枪,目镜之中,有人持刀冲向赵长平。

年轻的皇帝端坐步辇,危在旦夕,脸上却并无惧意。

他是为决生死,才来到这里的。

我从目镜瞄准,扣下扳机,鸣枪声在天地间乍响,惊动山中鸦雀齐飞。

目镜中,士兵被击中头颅,翻滚在地。

赵长平似有所感,凭着直觉,看向这边。

他亲得太快,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所以我得回来。

我得告诉赵长平,我自己的生死由我自己负责,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担着。

你替我解脱了一次,今天换我来救你。

我放下枪,朝混乱处奔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