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
## 一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迟。
往年惊蛰一过,地里的阳气就往上冒,土软了,虫子醒了,连风都变了性子,不再刀子似的割脸。可那一年不同,都农历二月了,西北风还是一股一股地刮,刮得人身上的棉袄脱不下来,刮得地里的墒情迟迟不上来。
柳沟村的老人们说,这是倒春寒,六二年有过一回,再往前五七年也有过一回,都是年景不好的征兆。
那年我十二岁,已经能顶半个劳力使唤了。放了学不回家,先背着筐去地里割草,割满一筐才回来。爹说我懂事早,娘说我命苦,摊上了这么个家。其实我自己知道,不是懂事,是怕。怕看我娘掀开面缸时那一瞬间的表情,怕听我爹半夜翻身时那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们家的穷,在柳沟村不是秘密。
三间土坯房,墙根底下让雨水泡得掉了好几层皮,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像一排豁了口的牙齿。房顶上的麦草几年没换了,发黑发霉,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娘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摆上接水,叮叮咚咚的,像在屋子里头养了一池塘的青蛙。
我爹赵德水,那年四十五,在村里辈分不低,可地位不高。他这人有个毛病,不会来事。别人见了村长田满仓,隔老远就递烟递笑脸,他倒好,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村里红白喜事,别人都抢着去帮忙,好混顿好吃的,他去了就知道闷头干活,干完活人家留他吃饭,他抹把汗说“家里做好了”,抬腿就走。
我娘常说他是一块榆木疙瘩,不开窍。他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吃啥不是吃,穿啥不是穿。”
我娘气得翻白眼:“你倒是豁达,你豁达去跟米缸说,米缸见了底,看你还能豁达到几时。”
话虽这么说,可一家人到底还是活下来了。我爹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地里的活他一人能顶俩,再加上我娘精打细算,春天挖野菜,夏天捋榆钱,秋天捡落果,冬天腌咸菜,一年到头虽然见不着几顿干的,可也没断过顿。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只知道柳沟村有一百多户人家,大部分和我们差不多。偶有几户日子过得红火的,那必定是家里有人在乡里当差,或者跟田家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田家在柳沟村就是天。
村长田满仓,五十三岁,身高体壮,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不光自己当村长,他的三个弟弟、两个堂兄、四个侄子,都在村里的大小事务上占着位置。谁家要批宅基地,得先过田家的眼;谁家想多分一亩地,得先看田家的脸色;就连村里唯一那台手扶拖拉机,都是田满仓的侄子在开,谁家要用,得给他塞两盒烟。
我爹从来不跟田家打交道,当然,田家也不待见他。
我爹的祖上是外来户,太爷爷那辈从河南逃荒过来,在柳沟村落了脚。往上数三代,没有一户跟田家沾亲带故的。在这个讲究家族势力的村子里,我们家就是一棵无根草,风往哪边吹,就得往哪边倒。
可即使是这样一棵无根草,也想把根扎进土里去。
土地,就是我们的命。
## 二
九一年春天的那次土地调整,来得很突然。
正月十五刚过,田满仓就在大喇叭里喊了,说根据上级文件精神,要对全村的承包地进行统一调整,各家各户的地要重新丈量、重新分配。他说这事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讨论。
消息一出来,村里炸了锅。
“好好的地,动它干什么?”
“就是啊,我这块地种了六七年了,肥力刚养上来,就要换走,这不是折腾人吗?”
“你懂啥,这叫重新分配,说得好听,实际上不就是田家又要往自己碗里扒拉了吗?”
这些话,大家也只敢在背地里说说。当着田家人的面,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我娘那天晚上跟我爹商量这事,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德水,”我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听说了没有,这回调地,是田满仓自己提出来的。”
我爹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的。
“听说了。”
“你说他好好的调什么地?前年不是刚调过吗?才两年又调,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谁知道呢。”我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可不能不当回事。”我娘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家的地本来就不好,三亩旱地,拢共打不了多少粮食。这回要是再分个赖的,咱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
我爹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分啥是啥,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我娘气得脸色发白,“你就不能去找田满仓说说?哪怕是送点东西呢,咱们家不是还有两只老母鸡吗?你拎一只去,也不至于——。”
“行了。”我爹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有一种从没见过的生硬,“咱家不搞那一套。分地是公家的事,他田满仓要是真敢搞鬼,我就去乡里告他。”
我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爹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连跟人红脸都没红过,他说要去告人?这话听着,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不真实。
可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个晚上之后,我再也没听我爹提过“告状”这两个字。可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去告。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告了也没用。乡里的人,有几个跟田满仓不是一条裤子的?
调地的事,就这么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
先是丈量,田满仓领着几个村干部,扛着皮尺,在每块地的地头上钉了木桩,编了号。然后是大喇叭通知,各家各户派代表到村部开会,研究分配方案。
我爹去开了一次会,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也没说,端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
“到底咋说的?”我娘忍不住问。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他们说按人头分,一人一亩五。咱们家四口人,六亩地。”
“六亩?咱家原先还不到四亩呢,这倒是多了。”我娘的口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高兴。
“多啥多,”我爹把烟锅子在地上狠狠一磕,“多的是坡地,旱地,梁上的薄地。平地好地都让人抢光了,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
我娘脸上的喜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咋知道的?”
“我在村部看了图纸,标好的地块,好的那些,早就被人画了圈了。”
“谁画的?”
我爹没吭声。可他不说我也知道,能在村部的图纸上画圈的,除了田家的人,还能有谁?
分地的方案折腾了整整半个月,吵了无数回架,拍了好几次桌子,最后还是在田满仓的一锤定音下落了实锤。方案贴在了村部门口的大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块编号。
我挤在人群里看那张纸,好多字我不认识,可我找到了我爹的名字——赵德水,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十五号地块,坡梁子,四亩;二十一号地块,河滩边,一亩五;三号地块,东山坡,半亩。
加起来五亩五,比六亩少了半亩。我算了算,没敢吭声,跑回家告诉我爹。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被劈成了两半。
“少了半亩?”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声音尖了起来,“不是说一人一亩五吗?四口人,六亩地,咋就成了五亩五?”
“再去问问。”我爹放下斧头,抹了把汗,往村部去了。
这一次他回来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了家,脸上的表情比去的时候还要难看。
“咋说的?”我娘迎上去。
“他们说,”我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政策是按人头分,可实际执行的时候要考虑到村里的机动地留存,每家每户都要留一点余地。还有,我的名字……”
“名字咋了?”
“他们说,我的名字登记错了,应该是赵德水,不是赵德顺,少的那半亩是登记错了,已经分给别人了,改不了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德顺?”我娘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赵德顺不是田满仓的小舅子吗?他也在这次分地的名单里?”
我爹没说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我娘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我娘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她把眼泪都攒着,攒到深夜里,攒到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流。
可那天中午,她没忍住。
“天杀的田满仓!”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了起来,“你欺负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啊!你给田家的人都分好地,给我们家少算人头,你还是人吗你!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就不怕遭报应?”
我赶紧跑过去拉她,可她坐在那里不起来,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把隔壁的狗都惊得叫了起来。
我爹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里挣扎着,想要冲出来,可怎么也冲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爹又出去了。他没去村部,而是去了坡梁子,去看那块分给我们的地。
我跟在他后面,沿着村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二里地,爬上了一面不算太陡的山坡。坡上全是碎石子,杂草丛生,稀稀拉拉长着几棵酸枣树,树枝上挂着去年的干果子,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小小的骷髅头。
我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那土又干又散,根本攥不成团,风一吹就散了,扬了他一脸。
“爹,这地能种庄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爹没回答我。他把那把土扬了,站起来,目光越过那片碎石坡,看向远处的山梁。太阳正从他背后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坡上,又长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种庄稼?黄土都能种出庄稼来,这地咋就不能?石头缝里都能长出草来,咱还比不上草?”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好几步,我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就是四亩碎石坡吗?我赵德水就是用手抠,也要把庄稼从这地里抠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爹不像我娘说的那样,是一块榆木疙瘩。他是有骨头的,只不过那骨头藏得太深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找不着了。
## 三
分地的结果一出来,我们家的三号地——就是那块东山坡上的半亩地——成了全村人议论的焦点。
不对,准确地说,不是“我们家的”三号地。因为那半亩地,根本就没分到我们家名下。
事情是这样的:方案上写着三号地归赵德水,可等到实地指界的那天,田满仓的小舅子赵德顺忽然跳出来,说三号地是他的。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是分地方案的补充说明,三号地重新划归赵德顺。
“这是啥时候的事?”我爹看着那张纸条,声音发紧。
“昨天定的,忘了通知你了。”田满仓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德顺家的地不够数,从机动地里调剂了一点,正好三号地挨着他家的地,就划给他了。你呢,就拿坡梁子的那块,四亩,也够你种的了。”
“可是……”我娘往前冲了一步,想说什么,被田满仓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可是啥?这是村里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提,提了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德水啊,不是我说你,做人要知足。你原先才三亩多地,这回一下子给了你四亩,你还要咋的?坡地怎么了?坡地就不能种庄稼了?我看你就是太贪心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我爹站在地头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
我娘的眼眶红了,可她也什么都没说,拉着我扭头就走。走远了,她才松开我的手,我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又淌下来,又擦掉。
那个春天,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春天。
倒春寒迟迟不退,风一天到晚地刮,刮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家的四亩坡地,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一片碎石坡。上面全是鸡蛋大的、拳头大的石头,土薄得连犁都下不去,一犁下去,犁铧碰到石头,当当直响,火星子乱溅。
我爹牵着牛,牛拉着犁,在地里走一趟,犁铧就被石头崩出几个豁口。隔壁的二叔看见了,心疼得直咧嘴:“德水,你这哪是犁地啊,你这是毁犁啊。别犁了,这地没法种,你种了也是白搭。”
我爹没吭声,换了一副犁铧,继续犁。
犁了三趟,犁铧又崩了。
牛累得呼哧呼哧直喘,趴在地头上不肯动了。我爹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攥着。那土干得跟灰一样,攥了半天也攥不成个团。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牛解开,牵到一边拴好,然后拿起一把镐头,弯下腰,开始刨。
一镐下去,刨出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捡起来,扔到地边上。
又一镐下去,又刨出一块石头。
再一镐,再一块。
他就这么一镐一镐地刨着,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身后的石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包。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糊糊的,可他不肯停,也不肯让我和我娘帮忙,说我们娘俩手上没力气,刨不动。
“爹,你歇歇吧,都刨了一天了。”我看着他的手,心疼得不行。
“不累。”他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二天,天不亮他又去了。这一次他带上了我和我娘。
我娘负责把他刨出来的石头搬到地边上,我负责捡那些小块的石子。我们三个人,像三只蚂蚁一样,在那片碎石坡上一点一点地啃着,啃着,啃得满手是泡,满身是土,满嘴是灰。
村里的刘婶路过,站在地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口气:“德水家的,你们这是何苦呢?这地一看就是赖地,你们就是把命搭进去,也种不出好庄稼来。”
我娘直起腰,擦了把汗,笑了笑:“刘婶,好歹是地不是?种不出庄稼,还能长草呢。总比荒着强。”
刘婶又摇了摇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娘弯下腰继续搬石头,搬着搬着,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在哭,可她没出声,也没擦眼泪,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搬,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脸上的尘土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
我爹也看见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站在我娘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春花,你要是累了,就歇歇。”
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容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苦又甜,又酸又涩,像冬天里最后一颗挂在树上的柿子,被霜打了,被风吹了,可就是不落。
“我不累,”她说,“德水,你刨你的,我搬我的。咱俩一起干,再赖的地,也能种出庄稼来。”
我爹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把我娘鬓角一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刨。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捡石子,可石子在我手里变得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
## 四
第三天,情况有了变化。
这一天我们没有全家出动,因为我娘病了。她连着搬了两天的石头,腰疼得直不起来,只能躺在炕上,让我给她揉腰。我一边揉一边听她说:“没事,就是累着了,歇一天就好了。你们爷俩去,把那块地刨完,咱们就能种庄稼了。”
我和我爹去了坡上,继续刨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爹忽然停下手里的镐头,抬起头,望着山坡上方出神。
“爹,你看啥呢?”
他没回答我,只是那么望着,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警觉,又像是一个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的人忽然之间有了眉目。
“娃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看看那块石头,是不是跟别的不一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上方离我们大概百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块露出地面的大石头,半人多高,黑黢黢的,跟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石头确实不太一样。
“好像是黑了一点。”我说。
我爹放下镐头,爬上去了。
他蹲在那块大石头前面,用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又凑近了仔细端详,然后拿起镐头,在石头边上刨了几镐。土被刨开了,露出了石头更大的部分,黑黢黢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像是煤炭一样的光泽。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刨了几镐,然后跪在地上,用手扒开那些松动的土和碎石,把脸凑到石头跟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爹,这石头有啥好看的?”我不解地问。
他没回答我,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抓了一把石头边上刨出来的土,在手心里捏了捏。那种土不是山坡上其他地方那种干巴巴的黄褐色,而是一种黑灰色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油腻的感觉。
我爹把那些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走。”他说,声音不大,可是很急促。
“去哪?”
“回家。”
他把镐头往肩上一扛,拉着我就往山下走。他的步子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可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因为他攥着我的那只手,又湿又热,像攥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回到家,我娘还躺在炕上。我爹进了屋,把门关上,又打开了窗户往外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旁人,才坐到了炕沿上。
“春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跟你说个事。”
我娘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我爹沉默了一下,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三号地那块石头下面,可能埋着好东西。”
“啥好东西?”
我爹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他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发亮的东西,像石头,又不完全像石头,比石头轻,比石头脆,手指一捏,就碎成了粉末,把指头染得乌黑。
“这是啥?”我娘盯着那块黑东西,眼睛慢慢瞪大了。
“煤。”我爹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煤?”我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赶紧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调子,“你是说,煤?能烧火的煤?”
“不是能烧火的煤,是能卖钱的煤。”我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光,像是灰烬里埋着的一块通红的炭,忽然被风吹开了表面的灰,露出了生生不息的滚烫的红,“春花,三号地底下,可能有煤层。”
“你咋知道的?”
“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过,认得煤。今天刨出来的那块石头,上面有煤矸石的痕迹,边上的土也是黑土,下面十有八九有煤层。”
我娘愣了好半天,忽然一把抓住我爹的手,声音发颤:“德水,你没骗我?”
“我啥时候骗过你。”
我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这一次不是伤心,是高兴。她一把搂住我爹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鼻涕眼泪糊了我爹一肩膀。
我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别急,别急,还没确定的事呢。明天我再去刨刨看,要是真有煤,咱家……”
他没说下去,可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要是有煤,咱家就不用再过这苦日子了。要是有煤,咱家就能翻身了。要是有煤,我爹就不用再看田满仓的脸色了。
那一天晚上,我娘破天荒地给我们做了一顿干的,棒子面饼子,一人一张,还切了一碟子咸菜,滴了几滴香油。那香味在屋子里弥漫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头美滋滋的,像是在做梦。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梦,醒得太快了。
## 五
第四天。
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趴窗户上一看,是我爹,他正在往架子车上装东西,镐头、铁锹、绳子、扁担、两只藤条筐,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爹,这么早去哪?”我揉着眼睛跑出去。
“去三号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不行,我得把那块石头周围全刨开看看,到底有多大的煤层。”
我娘也起来了,腰上还缠着布带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可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多了。她给我爹装了一壶水,包了两个饼子,又拿了一件旧棉袄,嘱咐道:“山上风大,冷了穿。”
我和我爹推着架子车上了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路上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腿,凉飕飕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推着车也不觉得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三号地,亲眼看看地底下那个能让咱家翻身的宝藏。
到了坡下,我把架子车停在路边,和我爹一前一后爬上了山坡。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红,太阳还没出来,可光已经先从山梁后面漫了过来,把整个柳沟村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色。山坡上的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焦糊味?
我抽了抽鼻子,觉得不太对劲。我爹也闻到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鼻子翕动了几下,脸色忽然变了。
“快!”他猛地跑了起来,往山坡上冲去。
我也跟着跑,可我的腿短,跑不过他,被他远远甩在了后面。等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顶,我爹已经站在了三号地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跑过去,看到了那幅画面,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号地——我们一家人刨了三天的三号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不是普通的翻,是用锄头、铁锹挖过的痕迹,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到处都是被翻出来的石块和泥土,乱糟糟的一片狼藉。而最要命的是,那块露出来的黑色大石头,那块被我们认为是煤矸石的石头,不见了。
它的位置上剩下一个深深的坑,坑底积了一汪浑浊的水,映着天上灰蒙蒙的晨光,像一只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睛。
我爹蹲在那个坑边上,用手扒拉着坑边的土。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可他还是不停地在扒,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爹……”我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没应我。
我又叫了一声:“爹!”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的嘴唇在颤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可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让人心碎的东西——是茫然。
像一个孩子搭了一整天的积木,被人一脚踢翻了,他蹲在那堆碎片面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捡,还是该转身走开。
那一刻我想哭,可我不敢哭。我站在他身边,也蹲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扒拉坑边的土。
我们爷俩就那么蹲在那个大坑边上,扒了很久的土,扒到手指头都磨破了皮。可什么都没找到,除了土和碎石,什么也没有。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把山坡照得亮堂堂的。可我的心亮不起来,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田满仓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他弟弟田满囤,还有他小舅子赵德顺。三个人从山坡下面走上来,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哟,德水啊,这么早就在地里忙活呢?”田满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笑嘻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油腻和得意。
我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田满仓。
他的手还插在坑边的土里,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他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撑在膝盖上,站起来,跟田满仓面对面站着。
“满仓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本人的声音,“这是咋回事?”
“啥咋回事?”田满仓装糊涂的本事真是一绝,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我一大早就过来了,怎么了这是?你的地让人刨了?哎呦,这可了不得,得报案啊。”
“你不知道?”我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田满仓迎着他的目光,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德水,我实话跟你说吧。三号地底下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爹在世的时候就跟我提过,说这底下可能有煤。我一直没当回事,前阵子你在这块地上一镐一镐地刨,刨得那么起劲,我就知道你跟你爹一样,也发现了。”
我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昨天晚上,”田满仓往那个大坑里吐了口唾沫,“我让人来挖了。底下是有煤,可有啥用?煤层太薄了,根本不成气候,挖出来还不够本钱的。你这辈子,没发财的命。”
“你——!”我爹猛地攥紧了拳头,往前跨了一步。
田满囤和赵德顺马上挡在了田满仓前面,两个人膀大腰圆,像两堵墙。田满囤还伸出手来,一把推在我爹胸口上,把他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赵德水,你他娘的想干啥?”田满囤恶声恶气地骂道,“地是村里的地,村里的地底下埋的东西,都归村里管,你懂不懂?你一个种地的,还想挖煤发财?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
我爬过去扶我爹,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手掌被碎石子硌出了血。可他没让我扶,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死死盯着田满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田满仓,”他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和铁锈味,“你早就知道这事。”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田满仓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走到我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德水,你听好了。在柳沟村,我说煤是白的,它就不能是黑的。我说三号地底下没东西,它就是没东西。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爹面前抖了抖:“这是新的分地方案,三号地从今天开始,归到村的机动地里头,不作为承包地分给任何一户。你那四亩坡梁子,也减到三亩,剩下那一亩,调剂给赵德顺家。你有意见,找乡里去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你自己吃亏。”
他把那张纸往我爹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田满囤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着我爹的鼻子:“赵德水,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别怪我不客气。你老婆孩子还在村里住着呢,你自己掂量掂量。”
三个人吊儿郎当地走了,山坡上又剩下我和我爹两个人。
风呼呼地刮着,把那个大坑里的水吹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可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春天的太阳就是这个样子,看着亮堂堂的,可骨头里的寒气就是散不掉。
我爹蹲在坑边上,把那团揉皱了的纸展开来,看了一遍,又叠好,揣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娃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家吧。”
“爹,咱就不告他了?”我不甘心,眼睛里的泪花在打转。
“告?”我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咱拿啥告?他有文件,有公章,有乡里的人给他撑腰。咱有啥?咱就是几个种地的,连字都认不全,告谁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着我的手往山下走。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的黑土还没有洗干净,把我的手心也染黑了。我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坡上,回头看那个大坑,它在我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斑点,融进了漫山遍野的荒凉里。
## 六
从三号地回来以后,我爹像变了一个人。
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凶了,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坡梁子那块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太阳落山了才回来。饭做好了,他端起来就吃,吃完了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深夜才进屋睡觉。
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劝他,可又不知道怎么劝。她试过跟他说话,可他要么不回答,要么只回一个“嗯”字,好像所有的语言都从他的身体里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在机械地完成着吃饭、睡觉、干活的指令。
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之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变化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生。
那天是星期天,我没去上学,跟着我爹去坡梁子干活。他在前面刨地,我在后面捡石子。干了半晌,他忽然停下来,直起腰,望山坡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叫我过去。
“娃儿,你来看看。”
我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山坡下面的沟沟坎坎里,有好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用铁锹铲着什么。
“那是谁?”我问。
“田家的人。”我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我从他的呼吸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挖三号地旁边的那几块地。”
“三号地不是已经收归村集体了吗?”
“收归村集体是幌子,他们是想把临近几块地底下的煤都找出来。我爹当年的记录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一片山坡底下,不是只有三号地有煤。”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除了之前那块煤的碎片,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那张纸摊在地上,我凑过去看,歪歪扭扭画了一幅图,上面标着一些数字和箭头,画的什么我看不太懂,可那几个被我爹用圆圈圈出来的地方,我看明白了——那是三号、五号、七号、九号,四块地。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在这一片山坡上放过羊,挖过草药。他对这每一块地,比对自己的掌纹还清楚。”我爹指着图上那些圆圈,一个一个地跟我说,“三号地有煤,五号地底下也有,七号、九号也有。这些他全记下来了,交代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为啥不能拿出来?”
“因为他去找过乡里,乡里的人让他不要声张,说这事涉及国家资源,不能私人开采。可他后来想明白了,田家在乡里有人,他们不是怕国家管,是怕别人知道了,他们吃独食就吃不成了。”
我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我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田满仓那天说三号地底下煤层太薄,不值得挖,是骗人的。你爷爷当年挖下去看过,那煤层少说也有三尺厚,而且不是孤立的,连着底下好几层,是一个矿脉。”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咱们怎么办?”我问。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看到另一头去。
“你爷爷留下这张纸,不是让我当传家宝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石头碰石头似的坚硬,“他让我在最要紧的时候拿出来。”
“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吗?”
我爹抬起头,看着山坡下面那些晃动的人影,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在闪烁。
“田满仓把三号地收回去,不是为了留着那块地,是为了把他田家所有的地连成一片,然后把底下的煤挖出来,卖成钱,装进自己的腰包里。这已经不是欺负我一个人了,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这种事,不能让他干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秃了头的钢笔,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
“这是我这半个月写的,把咱村分地的前后经过,把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的话,一件一件都记下来了。”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儿空着,“我想好了,把这封信寄到乡里去,寄到县里去,寄到管这事的地方去。就算石沉大海,我也要试一试。”
我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艰难地挣扎着从笔端流淌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爹的手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现在忽然一下就懂了。
“爹,”我说,“我帮你写。你口述,我写。我字写得比你好。”
我爹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眼眶慢慢红了。他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脑袋,揉得我的头发跟鸡窝似的。
“好,”他说,声音有点哽咽,“你写,娃儿,你来写。赵家的人,总得有个能拿笔杆子的。”
那天下午,我和我爹坐在坡梁子的地头上,顶着春天的大风,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信的内容是他说一句我写一句,他说得慢,我写得也慢,有时候他停下来想很久,有时候我写错了字,撕掉重新来。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了西边,我们爷俩终于把那封信写完了。
最后一句话是我加上去的,我爹没让我加,可我偷偷写了,写完之后他看见了,沉默了很久,没有让我擦掉。
那句话是:我们农民不怕地赖,就怕人心坏了。人心要是坏了,再好的地也长不出庄稼来。
## 七
信是托隔壁村一个在乡里开车的司机捎走的。那人跟我爹沾点远亲,信得过。他把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德水叔,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乡里办公室。”
信寄出去了,可等来的不是回音,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田满仓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的,可能是那个司机走漏了风声,可能是田家在乡里的耳目听到了什么。反正信寄出去不到三天,田满仓就带着人找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正趴在炕上写作业,院子里的狗忽然狂叫起来。紧接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哗啦一声,门栓都断了。
田满仓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院子里乱晃,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德水!你给我出来!”
我爹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在炒菜。他看见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愣了一下,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擦手,走出来。
“满仓哥,大晚上的,你这是——”
“少跟我废话。”田满仓一把揪住我爹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力气大得惊人,我爹的后脑勺磕在土墙上,砰的一声,听得我心都揪起来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往乡里写信了?”
我爹被他顶在墙上,脸涨得通红,可声音还算镇定:“我写啥信了?”
“你写啥信了你心里没数?”田满仓的手又紧了几分,我爹的衣领被揪得变了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赵德水,我告诉你,你在柳沟村的日子,到头了。你给我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为有人会看?你做梦!乡里就是我的家,你写信告我?你告得动吗?”
“松手。”我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拿着擀面杖,朝田满仓的手上就敲。田满仓一甩胳膊,我娘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娘!”我扑过去扶住她。
田满囤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抢过我娘手里的擀面杖,随手扔到了院子里:“嫂子,别不识好歹。我哥来找德水叔,是好好说话,你动什么手?”
田满仓松开了我爹,退了两步,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爹面前晃了晃:“看看,这是你写的吗?”
我爹看了一眼那封信,眼神闪了一下,没吭声。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刨的一样。”田满仓把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八半,十六半,碎片飘飘扬扬撒了一地,“赵德水,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一个忠告。你老老实实种你的地,别的事情少管。你要是不听,下次我来,就不只是撕一封信这么简单了。”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七八个人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了几下,消失在村道尽头。院子里的狗又叫了几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我爹坐在地上,靠着他刚刚被顶过的那面土墙,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领被扯烂了,脖子上一道红印子,触目惊心。
我娘蹲下来,搂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地上那些信件的碎片,白花花的,像冬天里落下来的第一场雪。我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捡了很久,才把那些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信还在,可它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天窗上透进来,在炕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子。我盯着那个白框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想起田满仓撕信时那副得意的嘴脸,想起田满囤把我娘推了一个趔趄时那轻蔑的眼神,想起我爹被顶在墙上时涨红的脸,想起我娘蹲在地上搂着我爹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这些画面,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十二岁的我,拳头攥得咯咯响,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湿了枕头。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田满仓可以一手遮天?凭什么我爹老老实实种地就要被人欺负?凭什么那些信还没送到对的地方就被人拦下了?凭什么这个世道,好人要受气,坏人却耀武扬威?
我不服。
可我不服又有什么用?我连个大人都不算,我连字都还没认全,我能做什么?我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得头疼欲裂,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到了三号地。
不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三号地,而是它最初的样子——碎石遍地,杂草丛生,像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我爹站在地中央,手里拿着那把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着,刨出了一块石头,又刨出了一块石头。石头在他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包,太阳在他头顶上一点点地移动,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叮咚作响,像一颗一颗的珍珠。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转过身来,对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没有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好像他知道,这块地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我也笑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公鸡叫了第一遍。
我听见东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爹和我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乡里……不行……县里……再去……”
“老头子……再想想……”
“想啥……没啥可想的……”
然后是我娘长长的叹息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我爹,心疼我娘,心疼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我们就像山坡上的那些野草,长在碎石缝里,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沛的雨水,可我们还是拼命地长,拼命地把根扎下去,扎到石头的缝隙里,扎到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野草不会说话,可野草也有根。
我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发誓:我一定要长大,长成一棵大树,大到能给爹娘遮风挡雨,大到能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再也不敢靠近。
那一年,我十二岁。
那一年的誓言,我记了一辈子。
## 八
后来的事情,像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谁也没猜到结局。
我爹没有被田满仓吓住。信被撕了,他又写了一封。这次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自己揣着信,步行了二十五里山路,去了乡里。
乡里的人当然没有见他。他站在乡政府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傍晚,门卫不让进,他就站在门口等,愣是等到一个副乡长下班出来,把信塞到了他手里。
那位副乡长姓周,是个年轻人,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接过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把信翻了翻,看了看封面上的收信人,又看了看我爹,问了一句:“你是柳沟村的?”
“是。”
“赵德水?”
“是。”
周副乡长把信夹在腋下,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爹终身难忘的话:“信我收下了,我会认真看的。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爹满心欢喜地回来了,以为这下总算找到了对的人。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周副乡长,三个月前刚娶了田满仓堂兄的女儿,是田家的新女婿。
信又落到了田满仓手里。
田满仓这次是真的怒了。他没有再上门闹,而是动用了他在村里所有的权力,开始清算我家。
先是通知我们,坡梁子的那三亩地,因为“规划调整”,要收回一亩半。然后是村里的救济粮,本来每年冬天都有的,这一年忽然没了名额。再然后是我上学的学杂费,村里本来给困难家庭有减免,这一年忽然说政策变了,不能减免了。
一件一件,像钝刀子割肉,不让你死,可让你生不如死。
我娘去找田满仓理论,被他媳妇堵在门口骂了一顿,说我娘是“泼妇”“刁民”“不识好歹”。我娘回来以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可她还是早早起来,去地里干活了。
我爹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去三号地的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三号地已经被田家圈了起来,四周拉上了铁丝网,还竖了一块牌子,写着“村集体用地,严禁入内”。我爹进不去,就坐在铁丝网外面,隔着那一道道带刺的铁丝,望着里面那片被他刨了三天三夜的土地。
那块地现在已经变了样子。田家在上面盖了几间简易的房子,还拉来了几台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昼夜不停。他们在挖煤,明目张胆地挖,肆无忌惮地挖,仿佛那地底下的东西,天生就该是他们田家的。
我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烟都灭了也不知道,就那么夹着,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如果当年爷爷没有发现那些煤,如果没有三号地这回事,如果我们家只是老老实实种那几亩薄田,日子会不会更好过一些。也许他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怎么老实人就活该被人欺负。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不想再想任何事情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意外的时刻。
那是麦收之后的一个下午,我爹正在坡梁子上锄地,忽然听见山坡下面有人在喊他。抬头一看,是村东头的李大爷,骑着自行车,骑得气喘吁吁的,车后座上还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车后座上跳下来,我爹一看,愣住了。
是周副乡长。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三辆吉普车,正沿着村口的土路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田满仓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屁滚尿流地赶来了。他跑到周副乡长跟前,满脸堆笑,刚要开口,周副乡长一摆手,没让他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了我爹面前。
“赵德水同志,”周副乡长的表情很严肃,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敬佩,“上次你给我的信,我没有及时处理,这是我的失职。今天县里来了调查组,专门调查柳沟村土地承包和煤炭资源非法开采的问题。你能把你掌握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调查组说一遍吗?”
我爹握着锄头的手在发抖,可他站得直直的,声音也稳稳的:“能。”
吉普车上下来了好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戴大盖帽的,有扛摄像机的。他们在我爹面前站成了一排,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跟我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老乡,委屈你了。你放心,该还的公道,一定会还给你。”
我爹的眼眶红了。他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当他把爷爷留下的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来,递到那位领导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图纸差点掉在地上。
我扶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那只手在我掌心里抖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后来调查组在柳沟村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把田家的那些地一块一块地重新丈量,把被侵占的土地一块一块地退还给原主,把那些私自开采的矿井全部查封,把涉案的人员一个一个地传唤、问话、带走。
田满仓是在一个深夜被带走的。那时候全村人都睡了,只有狗在叫。几辆警车开进了村子,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田满仓被从被窝里揪出来,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
有人看见他被带走的时候,大喊大叫,骂人,踢车门,把警车的门踢得砰砰响。也有人说他没喊没叫,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柳沟村一点点地远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一句话也没说。我娘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衣裳,在他身边坐下来,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地坐着,看着头顶上的星星,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爹就去坡上了。
这次他没去坡梁子,而是去了三号地。铁丝网已经被拆掉了,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荒凉。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机器留下的履带印子还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地上。
我爹在那片地里走了一圈,在一处土坎前停下来,弯下腰,从土里扒拉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不大,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被泥巴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揣进了怀里。
“爹,那是啥?”我问。
“煤。”他说,“三号地的煤。最后一块。”
他把那块煤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气,终于可以慢慢地、长长地呼出来了。
## 尾声
很多年以后,我离开了柳沟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过着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每年清明,无论多忙,我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柳沟村,给我爷爷和我爹上坟。
我爹是五年前走的,肺癌,走得不算太痛苦。临走之前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一汪泉水。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用气音说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他说的是:“三号地,种上棒子了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种上了,爹,种上了。”
他也笑了,露出了被旱烟熏黄的、只剩几颗的门牙。
那天夜里,他走了。
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布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里面是那块煤,那块他从三号地的废墟里捡出来的、黑黢黢的、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煤。
我把那块煤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带走了。
我爹这辈子,没住过大房子,没穿过好衣裳,没吃过几顿好的,可他走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块煤,那是三号地的煤,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我们村的那些地,后来陆陆续续都被流转出去了,种核桃,种花椒,种一些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坡梁子的三亩地也流转了,每年能拿到几千块钱的流转费。我娘不肯去城里,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
三号地一直荒着,没人承包。地力太差了,种什么都不爱长。村里人提起那块地,还会说一句:“就是当年赵德水翻了三天的那个三号地。”
我每次回去,都会去三号地看一看,站一会儿。那片地现在已经长满了野草,高高低低的,在风里摇摆着,绿油油的,看着竟然比周围的庄稼地还要茂盛一些。
有一次我带着我五岁的儿子去,他站在地边上,歪着脑袋问我:“爸爸,这块地为什么长这么多草?”
我想了想,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因为这块地的底下,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有煤。”我说,又想了想,改了口,“有比煤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地头上,让他看看这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安静的、沉默的土地。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放羊,羊铃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
我看着那些在风中弯腰又直起的野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爹蹲在这块地边上说的那句话。
“种地的人都懂一个道理,种子埋在土里,你不翻它它永远长不出来。有些东西埋得太深了,该翻了就得翻,管它土有多硬,石头有多大,你不翻,它就在底下烂着,永远不见天日。”
那些东西,终于都翻出来了。
它们埋在阳光底下,被风吹着,被雨淋着,被路过的人看着,再也不会烂在黑暗里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三号地的地头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小的身子一沉一沉的,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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