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的灯打得很亮,亮得人脸上一点细纹都藏不住。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可镜子里这个穿着婚纱、描着精致眼线、嘴上涂着正红口红的女人,像是借了我的壳子,坐在那里替我完成一场仪式。
化妆师刚给我补完高光,笑着说:“新娘子底子真好,稍微一化就特别出彩。”
我扯了扯嘴角,还是那句客套话:“辛苦了。”
“紧张吧?”她把刷子放回盒子里,随口问我。
“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
是心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些碎片。第一次见周磊的样子,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时他妈的眼神,订婚那天酒桌上突然冷掉的空气,还有我妈后来拉着我,压低声音说的那句:“闺女,你得想清楚。”
可那时候我没听进去。
人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耳朵是会自动关上一半的。好的话拼命往里装,不好的,就往外挡。总觉得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的,别的都能慢慢磨平。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容易。
“新娘子,头纱别压乱了。”伴娘小雨从后面替我托起头纱,又凑到我耳边笑嘻嘻地说,“你今天真好看,周磊见了肯定眼睛都直了。”
我“嗯”了一声。
她大概察觉出我情绪不高,脸上的笑收了点,小声问:“你还在想你婆婆的事?”
“没想。”我下意识否认。
“你骗鬼呢。”她撇了撇嘴,“从我早上来接你开始,你这脸就没松过。”
我没接话。
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磊的消息。
“老婆,我到酒店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我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快了。”
刚发出去,下一条又来了。
“别紧张,今天有我。”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说到底,我爱过他,这不是假的。哪怕到了今天,我也没法干脆利落地把这三年一刀砍断,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和周磊认识是在朋友聚会上。那天我胃疼,没怎么吃东西,半夜散场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从哪儿给我买回来一杯热豆浆,还有一个烤红薯。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冻红了。
他说:“你先垫垫,不然回去更难受。”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谈恋爱,他也确实对我好。下雨会来接,生病会守着,纪念日从来没忘过。我说想吃城南那家馄饨,他下了班横穿半个城区买回来,汤都快洒没了,人却笑得像捡了宝。
所以哪怕中间有些不舒服的地方,我也总在心里替他找理由。
他夹在中间也难。他妈那一代人观念不一样。他不是没向着我,只是表达得笨一点。
我一次一次这么劝自己,劝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门被推开,我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胸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是我去年母亲节买给她的。
“你婆婆到了。”她看了看我,“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了,等会儿仪式上见吧。”
我妈点点头,没勉强,只说:“那行。你坐着别乱动,我去前头看看。”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闺女。”
“嗯?”
“要是不开心,就别硬撑。”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接,她已经把门关上了。
小雨在旁边叹了口气:“阿姨是真心疼你。”
“我知道。”
她蹲下来帮我整理婚纱裙摆,一边捋一边小声说:“说真的,你婆婆那种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不好相处。不是我迷信啊,就她那个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能不能积点口德。”
“我这是替你未雨绸缪。”她抬头瞪我,“你别不当回事。你忘了订婚那天了?你妈说彩礼,她那个脸立马就下来了,跟谁欠她几百万似的。”
我当然没忘。
那天两家人坐一桌,菜上了大半,气氛本来还算过得去。我妈顺着习俗,提了一句彩礼数目,八万八,不算高,也不算故意为难人。结果周磊他妈端着茶杯,慢悠悠来了一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彩礼说事,多伤感情。”
一句话,桌上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我爸当时筷子都放下了,脸沉得很难看。后来还是周磊出来打圆场,说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最后才勉强定了个六万六。
回家的路上,我妈在车里一直沉默。快到家了,她才说:“这不是钱的事,是态度的事。”
我说:“周磊不是答应了吗?”
我妈看着窗外,半天才轻声说:“可你嫁过去,天天要过日子的,不是周磊一个人。”
那时候我听不进去,现在这句话却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外面有人敲门,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新娘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入场。”
小雨赶紧站起来,替我扶正头纱。
我慢慢起身,婚纱很重,拖尾上缀着一层碎钻,在灯下闪得晃眼。这件婚纱是我自己选的,跑了七家店,试了不知道多少件,最后才定下来。那天我从试衣间出来,周磊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问他:“有那么夸张吗?”
他站起来抱住我,声音闷闷的:“没有夸张,是真的好看。”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嫁给一个很爱我的人。
音乐响起的时候,我爸已经站在门边等我了。他穿着我陪他买的新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明显是自己学着弄的。
我挽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热,也有点发抖。
“爸。”
“嗯。”
“你紧张啊?”
“废话。”他瞪我一眼,眼圈却有点红,“我养这么大的闺女,今天要交给别人了,我能不紧张吗?”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灯光和掌声一下子涌了过来。红毯一路铺到尽头,尽头站着周磊。
他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胸花,站得笔直。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笑得特别傻。
那一瞬间,我心里是真的软了。
我甚至想,算了,那些不舒服、那些别扭,也许都能过去。人这一辈子,哪有谁结婚是十全十美的呢。只要他站在我这边,我总能慢慢适应。
可就在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到了主桌。
婆婆坐在那里,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边戴着珍珠耳坠。她也在笑,很得体,很端庄,嘴角弧度像提前练过一样。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莫名又淡了下去。
仪式按流程往下走。交换戒指,宣誓,拥抱。周磊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套进去,台下笑成一片。他贴到我耳边,小声说:“老婆,别嫌弃我,我真紧张。”
我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就是敬茶。
这个环节我从早上开始就在紧张。不是怕跪,不是怕出错,是我太清楚,这杯茶敬下去,就不只是一个婚礼流程了。它代表着一个新身份,代表着我从今天开始,要和眼前这家人真正绑在一起。
小雨端着茶盘站在我身后,我先给公公敬了一杯。
“爸,请喝茶。”
公公接过去,点点头,喝了一口,递给我一个红包,笑得有点拘谨:“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谢爸。”
然后轮到婆婆。
我端起第二杯茶,在她面前跪下去。婚纱堆在地上,膝盖压在地毯上,不疼,就是心口绷得厉害。
“妈,请喝茶。”
婆婆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两秒,她从身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包,放到我手里。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得很温和,周围亲戚也在笑,司仪还在旁边说着一串吉利话。
我双手接过红包,嘴上照样回:“谢谢妈。”
可指尖刚碰到红包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沉。
太轻了。
不是没有厚度,恰恰相反,它鼓鼓囊囊的,可那种触感很奇怪,不像钱。钱叠在一起有棱角,也有挺劲儿。可手里这个红包,摸上去是软塌塌的,边角又很整齐,像塞了一叠什么别的东西。
我脸上的笑没变,心却一下悬了起来。
回到座位后,周磊低头问我:“累不累?”
“还行。”
我把红包放在腿上,手心都开始出汗。台上正在放两个人恋爱照片的VCR,灯光暗了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我趁机把红包口捏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里面不是钱。
是一沓剪得四四方方的报纸。大小跟百元纸币差不多,叠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
报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发凉,后背却一阵一阵冒热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只是羞辱,还有一种被人提前设计好的难堪,像你满怀期待地伸手去接一份东西,结果接到的是对方当着你的面给的一记耳光。
我慢慢把红包重新合上,放回腿上,然后侧头看周磊。
“你知道吗?”
他原本正盯着大屏幕,听见这句,明显怔了一下:“知道什么?”
“你妈给的红包,里面是报纸。”
我一字一顿说得很轻,可他脸色还是变了。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他知道。
不光知道,而且不是刚知道。
果然,他沉默两秒,压低声音说:“你先别声张,等婚礼结束我再跟你解释。”
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昨晚我妈跟我说了。”
“昨晚?”
“她说婚礼花销大,改口红包先走个形式,之后再补给你。”他皱着眉,像是在哄我,“今天这么多人,你别多想,先把流程走完,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她什么时候说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高兴。”
“所以你就让我跪着接一叠报纸?”
他的喉结动了动:“苏晚,就一天,你忍一下行吗?回头我让她补上。”
又是忍。
我听着这一个字,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下去。
如果她今天只是红包少,我未必会计较。可那是一叠报纸,是提前裁好的,是带着明晃晃的试探和轻蔑塞进来的。她不是没钱,她是在告诉我,从今天开始,这个家谁说了算,她想让我低头,我就得低头。
而周磊明明知道,却选择让我忍。
我没再说话。
不是想通了,是突然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
为什么每次他妈说话夹枪带棒,他都只会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婚房装修我提意见,他妈当面否了我,他私下再来哄我说“老人家就这样,别跟她争”。
为什么每一次冲突,最后退让的人都是我,而他总能轻飘飘一句“别计较”,把问题糊弄过去。
不是他不会处理,是他一直在默认,我比他妈更适合委屈一点。
台上的VCR放完了,宴会厅重新亮起来。司仪热场,宾客鼓掌,服务员开始上菜,一切都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菜一道道摆上桌,我一口都吃不下。婆婆就在我斜对面,正笑着和旁边亲戚说话,表情轻松得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她甚至还端起酒杯,远远朝我这边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我大方一点。
我忽然有点想笑。
真行。
做了这样的事,还能摆出一副大度长辈的姿态,等着我懂事、识趣、配合她把这出戏唱完。
我低头拿起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妈,婆婆红包里装的是报纸。”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我妈回过来:“你说什么?”
我把那两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报纸。”
这次她很久都没回。
我知道,她大概正在往我这边看,也许还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过了半分钟,手机又亮了。
“闺女,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那一行字,眼眶一下有点发热。
我妈没有问我是不是小题大做,也没有劝我大局为重。她只问我,想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回她:“我不想忍。”
她回得很快:“那就别忍。”
我放下手机,手心反而不抖了。
婚庆主持人笑着宣布,下面是新娘发言环节。其实这个环节原本不在流程里,是我自己要求加上的。婚庆公司问我要不要提前写稿,我说不用,我想现场说。
本来我是真的想感谢父母,感谢朋友,感谢周磊三年陪伴,想讲一讲从相识到今天的心路。可现在,那篇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全都作废了。
我提着裙摆站起来的时候,周磊下意识拉了我一下。
“你别冲动。”
我低头看他:“我现在很清醒。”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宴会厅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灯光照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我先笑了一下,声音也很稳。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周磊的婚礼。”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一些感谢的话。感谢父母养育,感谢朋友见证,感谢新郎这一路的陪伴。其实这些话我都准备过,昨晚想了很久。”
我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想说另外一件事。”
下面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敬茶的时候,我婆婆给了我一个改口红包。”
有人还没意识到不对,脸上挂着笑,等着我继续往下说。婆婆坐在主桌,表情微微顿住了。
我抬起手,把那个红包举了起来。
“这个红包很厚,看上去挺体面。可里面装的,不是钱。”
全场静了一瞬。
我把红包打开,从里面抽出那沓剪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平举在手里。
“是报纸。”
空气像一下冻住了。
附近几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有人直接站起来看。周磊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像是想上来拦我,可脚只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我继续说:“如果只是没准备红包,或者红包少一点,我都不会在今天这样说。可这不是忘了,不是手忙脚乱,更不是无心之失。这是提前裁好的,一张一张码整齐,装进红包里,等着我跪下去,双手接过来,再笑着说一声谢谢妈。”
没有人出声。
司仪站在一边,整个人都傻了。
我转头看向主桌,看向婆婆。
“妈,我想问问您,您给我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婆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于站了起来:“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非要在今天闹吗?”
“是我闹吗?”我轻轻笑了一下,“您把报纸装进红包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会闹成这样吗?”
“我那是跟你开个玩笑!”
“婚礼上拿改口红包开玩笑?”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抬高了声音:“都是一家人,这么点事你至于拿到台上说?你就这么没教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我爸“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我妈连忙拉了他一把,可她自己的眼睛也已经红了。
周磊这时候终于冲上台,压着火气低声说:“苏晚,够了,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周磊,你昨天就知道这件事,对吧?”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台下的人一下又静了,所有视线都从我身上移到他脸上。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早就知道你妈会给我一个装着报纸的改口红包。你没有拦,也没有告诉我。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我发现以后,让我忍。”
周磊的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是不想影响婚礼。”
“所以影响我的感受没关系,是吗?”
他答不上来。
这比任何答案都更难看。
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可心里反倒越来越平静。好像走到这里,很多犹豫和拉扯都突然停了。
“今天来的都是亲戚朋友,有的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有的是一路祝福我们走到今天的。我原本也想把这场婚礼体体面面办完。可如果连这种事我都能笑着吞下去,那以后我得吞多少次?”
我看向台下,看向我爸妈。
“我妈以前总跟我说,结婚不是嫁到谁家受气去的。我一直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别的都能过去。可今天我才明白,有些委屈不是婚后慢慢解决的,它从婚礼这天就已经写好了答案。”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把那沓报纸重新塞回红包里,放在台上。
“这婚,我结不下去了。”
话一出口,台下彻底炸开了。
有人倒吸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直接拍桌子说“该”。小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一边鼓掌一边红着眼骂了句:“就该这样!”
我妈也站起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拦我。她只是看着我,冲我点了点头。
周磊像被雷劈住了一样,愣愣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苏晚,你疯了!”
“疯的人不是我。”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提着婚纱往台下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来拽我,我甩开了。
那一刻,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可我一点都不怕了。刚才站在台上那几分钟,我最怕的那种难堪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反而只是一种轻松。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我爸走过来,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到我肩上,声音发沉:“走,回家。”
我妈扶着我的手臂,什么都没问,只说:“慢点,别踩着裙子。”
我们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身后乱成一团。隐约能听见婆婆尖着嗓子骂,听见周磊在喊我的名字,听见有人劝架,有人打圆场,有人忙着看热闹。
可门一关,外头那些声音都轻了。
酒店门口的风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我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却一直没掉下来。小雨提着我的包跑出来,踩着高跟鞋气喘吁吁地骂:“我真是服了,这都什么人家啊!还好你没忍,我都快气炸了!”
她把手机和外套塞给我,气得眼圈通红:“你知道吗,刚才你说完那几句,我后槽牙都咬碎了。报纸?亏她想得出来,她怎么不直接塞砖头呢!”
我被她说得差点笑出来。
这时周磊追了出来。
他跑得很急,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站到我面前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喘了口气,又说:“你知道今天这事传出去会怎么样吗?我妈以后还怎么见人?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家?”
我终于开口:“你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
“那不然呢!”他声音猛地拔高,眼里满是焦躁,“婚礼搞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周磊。”我盯着他,“从发现红包里是报纸,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受吗?”
他一下哑住了。
我继续说:“你只在乎你妈的脸面,你家的面子,你自己以后怎么做人。那我呢?我今天跪在那里接那一叠报纸的时候,你有替我想过吗?”
“我都说了,回头补给你!”
“那是钱的问题吗?”
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硬得发疼。
“那不是一百块一千块的事。那是你妈在拿这件事立规矩,是在告诉我,我进了你家门,就得学会装聋作哑。她能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站在我这边。你也确实没站。”
周磊嘴唇发白,眼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我只是想大家都别难看。”
“可难看的只有我。”
他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累,特别累。那种累不是今天一天的,是过去三年里一次次压下去的别扭、委屈、不舒服,到了这一刻,全都翻出来了。
“周磊,到这儿吧。”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
“你爱过我!”
“是,我爱过。”我鼻子一酸,声音却没软,“可你今天让我明白,爱不是拿来替委屈找借口的。”
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玻璃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我。酒店门口那张巨幅婚纱照挂在他身后,我和他笑得又甜又傻,像两个根本不会分开的新人。
可照片到底是照片。
车开出去很久,我妈才轻声问我:“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慢慢摇头。
“妈,我是难受,但我不后悔。”
她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就对了。”
回家后我把头纱摘了,首饰一件件卸下来,婚纱也脱了。明明穿上它只不过几个小时,脱下来的时候,却像脱掉了一层特别沉的壳。
我坐在床边,手机不停地震。
婆婆发来长长一串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红点都知道不是好话。周磊的信息倒是一条一条进来,先是解释,后来是责怪,再后来变成求我,说让我回去,先把残局收了,别让长辈太难堪。
我看完,只回了他一句:“婚礼尾款和其他费用,算清楚发给我。”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复。
那一晚我睡得很差,半梦半醒间总听见婚礼进行曲,总看见自己跪在地上接过那个红包的瞬间。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肿得厉害。
我妈进来给我端了碗小米粥,坐在床边陪我。
“还想去说清楚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嗓子有点哑:“想去一趟。”
“行。”她点头,“想去就去。但你记住,别让人几句话就把你绕进去了。你不是去认错的。”
“我知道。”
上午十点,我去了周磊家。
门一开,我就知道这不是谈事,是审人。
客厅里坐了一圈亲戚,婆婆坐在正中间,眼睛肿着,脸拉得老长。公公低头抽烟,一声不吭。周磊站在沙发边上,看见我进来,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婆婆先开了口:“你还知道来。”
我在离他们最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是您让我来把话说清楚吗?”
她冷笑一声:“那好,今天就说清楚。昨天你在婚礼上闹那一出,把我们家脸都丢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您先回答我,红包里的报纸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抬高下巴,“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试试你脾气。谁知道你一点气都受不得。”
“婚礼上拿改口红包试脾气?”
“那怎么了?”她声音尖起来,“长辈试试你还不行了?一个媳妇进门,懂不懂事,能不能容人,我总得看看吧。”
旁边大姨立马帮腔:“是啊,小苏,你也太不懂事了。谁家不是这样磨合过来的,哪有一点不顺心就掀桌子的。”
我转头看她:“你们家也是婚礼上给儿媳塞报纸吗?”
她一噎,脸都红了。
婆婆拍了下茶几:“你跟谁说话呢!”
“我就这样说话。”我看着她,“您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您觉得这是考验,是立规矩,是让新媳妇学会忍。可在我这儿,这就是羞辱。”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周磊:“你呢?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你觉得你妈做得对吗?”
周磊眉头拧得很紧:“我妈的做法是不妥,可你昨天闹得也太过了。”
“所以你还是觉得,错主要在我。”
他没说话。
可不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不舍,也彻底没了。
“周磊,我们还没领证,对吧?”
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事情到这儿结束了。婚不结了,人也不必再来往了。”
婆婆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你以为我们家稀罕你?你这样的媳妇,谁敢要!”
我站起身,声音反而很平静。
“您说得对。像我这种不肯忍、不肯装、不肯挨了一巴掌还笑着说没关系的人,确实不适合进您家门。”
周磊上前一步,像是想拦我:“苏晚,你冷静一点,别把话说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我把话说死,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怎么护住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还在后面骂:“出了这个门你别后悔!”
我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最后悔的,就是昨天以前还对你们抱过希望。”
门一关,身后的声音都被隔住了。
楼道里有点冷,也有点空。我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走到二楼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终于承认了,有些人你再怎么喜欢,也不能陪你走到底。
后来婚礼尾款、酒席费用、婚庆摄影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算了个清清楚楚。该我们家出的,我们一分没赖。该他们退的礼金,也各自处理。周磊找过我几次,先是打电话,后来发长消息,再后来甚至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我见了他最后一次。
他站在车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第一句话就是:“我妈知道错了。”
我问他:“你呢?”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算了,不重要了。”
他红着眼问我:“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沉默片刻,还是摇了头。
“周磊,如果那天你能站出来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事情都不会走到今天。可你没有。”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对不起。”
“别说了。”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再后来,生活一点点恢复正常。
婚纱我没扔,洗干净后装进防尘袋,收进柜子最里面。有人说晦气,我不觉得。它只是见证了一场没走完的婚礼,不代表我做错了什么。
小雨偶尔还会提起那天,说我站在台上举起红包的样子,像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桥段。我每次都笑她夸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爽快的大女主时刻。
我也是怕的,也是难堪的,也是手抖得差点拿不稳话筒。
只是那一刻,比起害怕,我更不想把自己往后半辈子的委屈里推。
前阵子我在超市碰见周磊的小舅妈,她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叹着气说:“你走得对。你婆婆那个人,年轻时受过委屈,就总觉得后来人也该受一遍。她不是跟你过不去,她是跟她自己那口气过不去。”
我听完没说什么。
很多事,事后总有人能分析得明明白白。可真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做决定的人,还是得自己扛。
现在回过头看,我其实挺感谢婚礼那天那个红包的。
如果不是那一叠报纸,我可能还会继续劝自己,再忍忍,再磨合磨合,也许以后就好了。可有时候,最伤人的事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得特别清楚,让你再也没法骗自己。
爱一个人没错。
想好好过日子也没错。
错的是为了爱,为了所谓的圆满,硬逼着自己吞下不该吞的委屈。
那天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段感情,一场婚礼,一个原本以为会有的家。后来我才明白,我留下来的东西更重要。
是脸面,是底气,是以后无论过成什么样,都能抬头看自己的那份心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