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走了,你回屋吧。”
我拍了拍车引擎盖上的灰,没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母亲扯了扯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旗袍,下摆有些紧,她站得有些局促。
她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想起今天没穿围裙,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我拉开车门,发动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大。
昨天这院子里还挤满了人,到处是红纸碎屑。
现在,只剩下几把还没来得及收拢的折叠椅,孤零零地歪在墙根。
我坐进驾驶位,看着后视镜里的母亲。
她身后的屋檐下,贴着大大的红“囍”字。
那是她昨天婚礼留下的痕迹。
母亲这辈子不容易,我五岁那年,她就和父亲离了婚。
为了拉扯我,她干过饭馆洗碗工,摆过地摊,那双手到冬天就裂开深红的口子。
如今我成家立业了,在省城有了房有了车,她才总算松了口,答应和同镇的一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
得知她要再婚,我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会议。
我独自开车1200公里,跨越了三个省份,油门踩得生疼,只想赶在仪式前回家。
婚礼那天,母亲打扮得很精神。
她化了淡妆,原本花白的头发染得黑亮,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敬酒的时候,她一直拉着那个男人的衣角,显得有些拘谨。
我走到她跟前,趁着酒桌上的喧闹,把一个厚实的信封塞进她手心里。
“妈,以后好好享福,这是我一点心意。”
我压低了声音,里头是三万块钱现金。
母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席散得很晚,我住在老屋的旧房间里。
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翻动塑料袋的声音,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今天一早,我往回赶。
我按了一下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我整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原本空空荡荡的后备箱,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大袋晒干的红薯干,那是母亲去年深秋在院子里亲手晒的。
旁边是两坛子封好的酸菜,坛口抹了新泥。
还有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豆角,那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菜。
我伸手拨开这些沉甸甸的家乡特产,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那是母亲的手艺,针脚很密,摸上去有些粗糙。
毛衣的折痕里,夹着一个熟悉的信封。
我拿起来,封口处还没封死,露出了一叠整齐的百元钞票。
那是昨天我塞给她的那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地躺在那里。
信封下面还有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母亲平时记账时练出来的字:
“钱你拿回去,你成家开销大,在外面别太省,妈不缺钱花,衣服穿着不合适再给妈拿回来改。”
我拿着那张纸,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想起昨天她穿着旗袍穿梭在宾客间,其实一直都在操心我这点随礼。
她也许是怕当面还给我,会折了我在亲戚面前的面子。
于是趁着天还没亮,趁着我还在睡梦中,她一件件把这些沉重的东西搬进车里。
她一个年过五旬的女人,要把这两坛酸菜搬上车,得弯腰费多大的劲。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
母亲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身子微微佝偻着。
她见我迟迟没发动车子,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在车尾部停住了脚。
她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赶紧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1200公里的路程,并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
那是她用大半辈子,一寸一寸为我铺出来的路。
我下了车,绕到后备箱,盯着那一堆特产看了很久。
我没有把钱拿回去还她。
我知道她的脾气,送出去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再接手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没抽,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把后备箱重重地关上,声音很大,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我坐回车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我通过后视镜看到,母亲一直站在那堆红纸屑旁边。
直到我的车拐过了弯,再也看不见那抹暗红色的身影。
生活总是这样,有些恩情重得让你无法开口说谢谢。
母亲把她最后的牵挂,都塞进了这个铁皮盒子里,让我带向远方。
我握紧方向盘,路边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
这三万块钱,我打算存进一个专门的卡里。
那是她的退路,也是我的心安。
人活到这个岁数,才明白最深的情感往往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
那一后备箱的特产,比任何婚礼上的誓词都要来得沉重。
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而我也带走了她所有的爱。
这趟回家的路很长,但心里却觉得比来时要踏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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