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正月,紫禁城外依旧白雪未融,七十高龄的乾隆帝在养心殿翻检《实录》,忽然抬头问李侍尧:“张廷玉的灵位现在可还在太庙?”李侍尧躬身答道:“尚在。”乾隆轻轻一叹,不再言语。若追根究底,他早在十三年前就曾拍案大怒,几乎要将这位三朝元老彻底扫地出门,可最终还是留了那一个位置。原因在哪里?要把时间拨回到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深夜,答案才会浮出水面。
那天夜里,北京城还没熄灯。圆明园西暖阁里,雍正帝骤然驾崩。太监奔走,灯火摇曳,寂静中夹杂惊慌。宝亲王弘历和和亲王弘昼跪伏御榻前,哭得泣不成声。鄂尔泰、讷亲、张廷玉、张若霭先后赶到,也都面如死灰。悲痛是真,危机也是真——国家不能没有皇帝,新主究竟是谁,现场除了张廷玉与鄂尔泰,没人能说得清。
二人心里有数,并非因为他们权势滔天,而是早在雍正七年,雍正帝口头嘱托过:弘历为储君。但口头话没有法律效力,秘密立储制度要求两份诏书互为印证。若找不到那份黄纸密封的文件,宝亲王的身份就只能停留在“或许”。一旦有人趁势鼓噪,八旗王公又怎会安坐?
当时太监、侍卫全无头绪,弘历已泣不成声。张廷玉压住嗓音,向弘历、弘昼低声道:“容臣去问总管太监。”他的镇定像一桶凉水,泼在众人心头。随即他让太监去搜寝殿、书房、御案下,凡见黄纸封固、背书一“封”字,立即呈来。短短一炷香,诏书找到了。张廷玉亲自验封,发现朱笔十六字:“皇四子宝亲王弘历为皇太子即皇帝位。”这一刻,众臣长跪,弘历却只木立落泪。
仪式远未结束。按照规矩,还须赶赴乾清宫,取出匾额后面的那一份,再与圆明园所藏对读。张廷玉立即指挥侍卫,将弘历护送进城。他清楚夜长梦多,若稍有迟疑,外间流言便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八月二十三日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被揭开,第二份诏书完好无缺。庄亲王允禄宣读完毕,宝亲王才名正言顺,成为皇帝。新君首道诏令是任命张廷玉、鄂尔泰、允禄、允礼辅政;第二道,就是依雍正八年的旨意,准张廷玉、鄂尔泰身后配享太庙。两道诏令,一明一暗,透露出弘历的心思:不但要借张廷玉之稳来安天下,还要以恩德扣住老臣的心。
乾隆登基后初期,对张廷玉礼遇有加。遇到军国大事,他常拍着案桌说:“张相何以教我?”然而人性微妙。乾隆自视英武,久而久之,眼里容不下倚老卖老。乾隆六年,张廷玉告老还乡,却死死盯着“配享太庙”四字不放。此举在皇帝看来带着功名算计,心里不痛快。随后几年,张廷玉因为典礼用词、私自添置厅堂匾额等疏忽,被乾隆接连申斥,甚至抄家。
抄家那天,张府门可罗雀,门匾被摘,仆役四散。有意思的是,乾隆只拿走了文件与册籍,财帛一概封存,暗中嘱咐兵丁不得扰老夫人。冷面背后仍有余情。张廷玉羞愧难当,回乡颐养,用《研易楼类稿》自遣。八年后,老人溘然长逝。
乾隆收到讣告时正在避暑山庄,扔下手中折子,沉吟良久,说道:“张廷玉,三朝元臣,他自有旧功。”随后传旨:赐祭葬,派户部拨银三千两,照仍配享太庙。军机处有人小声提醒,陛下当年不是撤了吗?乾隆挥手:“人有一失,不可掩一世之功。”此话流传进宫外,朝野都悟到:雍正十三年那一夜,如果张廷玉没有挺身指出寻诏之法,清室内部势必纷乱。弘历再有天资,也难免久拖生变。
细究功劳,张廷玉不仅“找到了诏书”,他更稳住了形势。第一,他在弘历尚未确定前没有泄密,避免逼宫之嫌;第二,他亲自主持对读,全程保证仪式合法;第三,他一刻不停护驾进宫,断绝外廷干扰。试想一下,倘若有人抢先宣称皇五子才是正统,满汉大臣又分持己见,大清历经康雍盛世的稳定就可能在那一夜土崩瓦解。这不是隐忧,而是康熙末年的鲜活教训。乾隆对这段史实心知肚明,因而无论如何不肯真拿张廷玉祭刀。
回看张廷玉的仕途,他在康熙朝不过翰林院中谨慎的笔帖式;雍正初年,因担纲《大义觉迷录》得信任;再到军机处草拟谕旨,成为雍正“随身秘书”。从密折制度到秘密立储制度,张廷玉都深度参与。干过苦活,也背过黑锅。晚年贪恋名节,看似小气,其实是科举读书人对生涯的最后执念。乾隆表面厌恶,骨子里理解——这就是帝王与老臣的博弈。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四十八年修《高宗实录》,他亲笔给张廷玉留下评价:“佐命元勋,匡襄三世,谨慎忠诚,虽后稍乖,功不可泯。”十六字,前后分量泾渭分明,既点出“不听话”又保留“功不可没”,可谓分寸到家。
因此,乾隆纵有万般不悦,也不至置张廷玉于死地。配享太庙原是雍正的口谕,同时也是乾隆自己帝位合法性的最佳注脚。一旦砍掉张廷玉,他就等于在暗示世人:登基过程存疑。如此自毁长城的事,他怎么会做?
张廷玉长眠安徽桐城。陵前碑刻只寥寥几字:“大学士赠太傅张公讳廷玉之墓。”字迹并不工整,却意外稳重。桐城人见了,总要停步想一想:没有这位乡贤当年那一声“搜黄纸诏书”,紫禁城或许改写另一段剧本。乾隆清楚,天下也清楚,所以张廷玉与历代开国功臣一样,被供奉在太庙香火之中,名位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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