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动人的15首酒诗，杯酒敬浮生|刘禹锡|李白|杜甫|柳永|王维|白居易|酒诗

导语

上期我们沐浴在千年的月光里，这一期，我们在月下摆一壶酒。如果说月亮是中国诗人最钟爱的意象，那酒就是他们最炽热的灵魂伴侣。从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慷慨苍凉，到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狂放不羁，从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深情厚谊，到柳永“今宵酒醒何处”的落寞凄清——千百年来，诗人的酒杯里盛着悲欢离合，也盛着整个人生。今天就着月光，“枕上诗书”为你精选中国诗歌史上最动人的15首酒诗，看看诗人是如何把一生的故事都酿进这杯酒里的。

中国诗歌与酒的缘分，从《诗经》就开始了。《小雅·瓠叶》有“君子有酒，酌言献之”的宾主之礼，《小雅·湛露》有“厌厌夜饮，不醉无归”的欢宴之乐。此后三千年，几乎没有一位大诗人不曾在诗中提过一个“酒”字——李白“斗酒诗百篇”，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苏轼“把酒问青天”。酒是诗人们对抗时间、消解失意、表达深情、寄托旷达的最佳伴侣。以下15首酒诗，按送别、孤独、豪情、闲适四大主题排列——愿你在这些诗句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杯。

第一篇章：长亭送别

第1首：《送元二使安西》——唐·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赏析】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一杯送别酒。渭城晨雨洗净了尘土，客舍外柳色青青，正是早春景象。全诗最重的就是这杯酒——看似只是劝酒，实际上是把千万句“保重、早些回来”都化在这一杯之中。诗写成后不久即入乐府，成为《阳关三叠》，被称为“千古绝调”。王维把最朴素的语言写成了最深的送别——没有叮咛，没有承诺，只有一杯酒，出了阳关就再无故人了。这杯酒举起来，便是千言万语。

第2首：《芙蓉楼送辛渐》——唐·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赏析】这首诗写在秋冬之际的芙蓉楼上。寒雨连江，夜入吴地，清晨送别友人，楚山孤零零地耸立着。“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如果洛阳的亲友问起我，就说我的心像玉壶里盛放的冰一样，晶莹澄澈。以玉壶冰心自况，写出了顶天立地的清白之志。送别的酒喝完了，人走了，留在天地间的是一个不为世事所染的心。这杯酒送的不只是朋友，也是一个时代里所有保持清白的人。

第3首：《金陵酒肆留别》——唐·李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赏析】这首是李白离开金陵时的留别之作。暮春风吹柳花，满店飘香，金陵的年轻人来为他送行的宴饮上，“欲行不行各尽觞”——要走的人和不走的人一起干杯。东流水与别意相比，究竟是流水长还是离情更长——把无形的情谊与有形的江水相较，不言深而自见其深。李白的酒从不苦涩，即便是离别时，也是酒酣耳热、风度翩翩。

第二篇章：天地独酌

第4首：《月下独酌·其一》——唐·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赏析】这是李白最孤独的一首诗，也是他最热闹的一首诗。花丛间摆一壶酒，只有自己一个人喝。但他不甘寂寞——他邀请天上的明月和自己的影子一起，凑成了一桌三人宴。热闹是他自己造出来的，热闹完了还得面对真实——“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醉的时候三人相交甚欢，醒来后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影子还是那个影子，而自己依然是一个人。李白的孤独从不凄凉，他把孤独过成了一场盛大而热闹的派对——能请来月亮和影子喝酒的人，怎会真的孤独。

第5首：《独酌成诗》——唐·杜甫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

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

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

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

【赏析】这首诗是杜甫在战乱年代写的独饮之作。“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灯花爆开仿佛在说有什么喜事，杯中绿酒与唇相亲。一个“亲”字写出了举目无亲、唯有酒亲的凄凉。杜甫的酒与李白完全不同——李白是仙气飘飘的“对影成三人”，老杜是沉重踏实的“醉里从为客”。战乱年间的异乡孤客，一杯浊酒里面是整个时代的悲剧。

第6首：《将进酒》——唐·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赏析】这首酒诗每次读都让人热血沸腾。开篇以“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意象劈空而来，紧接着以“高堂明镜悲白发”骤然转折——人生短暂如朝暮，得意之时必须喝到尽兴。“天生我材必有用”是对生命价值最极致的肯定，“与尔同销万古愁”则把一杯酒喝到了人类精神的最深处。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评：“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这首诗就是这句话最完美的证明。

第三篇章：人生盛宴

第7首：《凉州词·其一》——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赏析】这是唐代边塞诗中最具生命豪情的一首。酒筵之上，葡萄美酒盛满夜光杯，正要开怀畅饮，马上的琵琶声已经催人出征。后两句是全诗精华——“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既然上了战场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醉倒在战场上又有谁笑话。把一句最悲凉的话说成了最畅快的话，这就是真正的豪情——笑着喝完这杯酒，笑着走向战场，死去也不皱一下眉头。

第8首：《客至》——唐·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赏析】这是杜甫在成都草堂最为难得的欢喜之作。有客来访，花径从未为客扫过，蓬门今天才为君而开。家里离集市太远没什么好菜，酒也只有一杯未滤的旧酒。但主人不在意这些——隔着篱笆喊来隔壁老翁，三个人一起把这剩下的酒喝完。这杯酒没有李白那杯贵，没有王翰那杯烈，但它是一杯安定的酒、一杯劫后余生的酒。战乱年代能有草堂一间、旧友一二、浊酒一杯，已是最大的幸福。

第9首：《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赏析】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简短也最温暖的一封请柬。刚酿好的酒，绿色的酒沫还浮在上面；红泥的小火炉把屋里烤得暖意融融。天色已晚，眼看就要下雪——要不要来喝一杯。没有寒暄，没有理由，就是天快下雪了想跟你喝杯酒。华丽词藻全被洗尽，只剩下邀请本身的话——真正的知己之间，酒是不需要理由的。

第四篇章：灯火可亲

第10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唐·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赏析】这是老杜生平第一快诗。安史之乱结束的消息传来，五十多岁的杜甫“涕泪满衣裳”。把所有书都胡乱卷起来，放声高歌必须纵酒——“白日放歌须纵酒”，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没有李白的豪情万丈，只有一个饱经苦难的老人终于可以痛饮一杯的狂喜。整首诗快如奔流，激荡流动，是苦难之后的欢歌，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动人的一杯“喜酒”。

第11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唐·白居易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赏析】这是白居易在扬州宴席上醉赠刘禹锡的诗。刘禹锡被贬谪二十三年刚刚被召回长安，白居易为他引杯添酒、击盘而歌。“诗称国手徒为尔”是全诗最痛的一句——你的诗才堪称国手，又有何用？二十三年的蹉跎岁月就这样白白流逝。不是悲伤的诗，是替老朋友憋着一股气的诗，这杯酒里有理解，有不平，也有惺惺相惜。

第12首：《浣溪沙》——宋·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赏析】这是晏殊最著名的一首词。新词一曲，清酒一杯。天气还是去年的天气，亭台还是去年的亭台，但夕阳西下之后还能再回来吗。花落无可奈何，燕子似曾相识地归来——一切都似旧，一切都不再是旧。一个人在小园香径独自徘徊，这杯酒喝得很安静，喝完之后只剩满园落花和一个人的背影。时间是这首词的真正主角——词人要追回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再也回不去的那年今日。

第五篇章：悲欢离合

第13首：《短歌行》——汉·曹操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赏析】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古老的酒歌之一，也是咏酒诗的鼻祖级作品。曹操横槊赋诗，一面感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面高呼“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对酒当歌既是及时行乐的呼唤，也是对天下贤才的深情呼唤。以酒起兴、以酒解忧——杜康自此诗之后便成为中国酒的代称。“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更是千古名句，写出了帝王胸襟的广博与深沉。

第14首：《蝶恋花》——宋·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赏析】这首词写春愁与相思，以酒贯串全篇。“拟把疏狂图一醉”——打算狂放一把，求一场大醉来排遣愁绪；“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可就算对着酒、唱着歌，勉强寻乐也毫无兴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全词灵魂——衣带渐宽人渐渐消瘦，却始终不曾后悔。王国维将此句列为治学三境界之一，酒在这里不是快乐，而是甘愿为之憔悴的深情——是酒，也是最深最真的爱。

第15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明·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赏析】以这首收尾再合适不过。经历了豪情万丈、悲欢离合，最终岁月给你我的答案只是一壶浊酒、一次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英雄也好，是非成败也好，终归是大江东去浪花一瞬。只有青山不老、夕阳常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渔夫，在江渚上偶遇，用一壶浊酒打发掉所有的千古兴亡。“喜相逢”三字里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全部从容——这杯酒，是杨慎的，也是所有在岁月里浮沉过的人的。

结语

十五首酒诗读完了。从渭城的长亭酒到金陵的留别酒，从花间的独酌酒到草堂的浊酒，从沙场的壮行酒到江渚的相逢酒——诗人们的酒杯里，有人间所有的聚散与悲欢。

这杯酒倒了又满，满了又空，喝了一千多年还没有喝完。因为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人在喝酒——为自己喝、为朋友喝、为离别喝、为重逢喝。如果你此刻正有酒在手边，不妨举杯遥敬：敬这杯千年未尽的酒，也敬在诗句中与我们频频碰杯的古人们。

你心中最动人的酒诗是哪一首？来评论区，与枕上诗书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