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就签了吧,磨蹭什么呢?”
儿子的声音很不耐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对旧事物的不屑。
“这破院子,你守着它能当饭吃?刘总给的价,够咱们在市区换套三居室了,一步到位,不好吗?”
我捏着那份薄薄几页纸的拆迁协议,指尖有点凉。
纸上印着“自愿腾退”几个字,黑得有些刺眼。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它的叶子在秋风里,落得差不多了。
01
我叫陈建国,一个木匠,做了快四十年的木匠活。
说得好听点,是“传统手工艺人”,说得实在点,就是个跟不上时代的糟老糕。
我的作坊开在城南的老街里,叫“知木轩”,听着挺雅致,其实就是个前店后院的小铺子。
这几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那些机器压出来的板材家具,便宜,样子也多,年轻人谁还看得上我这慢工出细活的老手艺?
有时候一个月也开不了张,全靠几个懂行的老主顾,偶尔过来订个小件,或者拿些旧家具来修修补补。
作坊的房租,水电,还有我那几个徒弟的零花钱,压得我喘不过气。
银行的催款电话,隔三差五就打过来,每次都是同一个温柔又冰冷的女声:“陈先生,您上个季度的贷款,已经逾期了。”
我只能赔着笑脸,说尽好话:“快了快了,下个星期,保证到位。”
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钱从哪来?我不知道。
我只能一头扎进木工房里,闻着刨花的香气,听着锯子和木头摩擦的沙沙声,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那天,我又接到了银行的电话。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夕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屋子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满屋子的半成品,那些榫卯结构,那些雕花,在我眼里,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可是在别人眼里,它们可能只是一堆没用的木头。
大徒弟李明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晚饭……还跟平常一样?”
我回过神,点点头:“一样。”
李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跟了我十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学到现在能独当一面。
他不止一次劝我,把作坊关了,或者,改做那些时兴的“新中式”。
“师傅,咱们的手艺是好,可现在的人不认这个。”
“咱们得吃饭啊。”
是啊,得吃饭。
可我这心里,总有那么点不甘。
我这手艺,是跟我师傅学的,我师傅是跟他师傅学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到了我这里,难道就要断了?
我站起身,走到一件刚打好骨架的圈椅前。
这是用一根完整的花梨木,没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拼起来的。
我用手抚摸着那温润的木料,感受着它细腻的纹理。
这是木头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
02
晚上,我回了趟老宅。
就是我儿子陈伟口中那个“破院子”。
老宅也在城南,离我的作坊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这里是拆迁区,周围的邻居都搬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到晚上,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只有我这院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小时候,我就在这石桌上写作业,奶奶在一旁给我打着蒲扇。
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的样子,可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我没开屋里的灯,就着院子里的灯光,坐在石凳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爹,他也是个木匠,一辈子都待在这院子里,跟木头打交道。
他总说,做木匠,得心正,心正了,手里的活才不会歪。
我想起我娘,她总是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的时候,一院子的芬芳。
我想起那年,一九七六年。
那一年,家里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候我才十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天都饿得眼冒金星。
有一天,我娘好不容易从亲戚家换来几个红薯,藏在厨房的柜子里,准备留着过节。
我偷偷看到了。
那天下午,我趁家里没人,悄悄溜进厨房,偷拿了一个。
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那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跑到村口那间破庙。
破庙里住着一个盲眼老人,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庙门口,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村里的小孩都怕他,说他是妖怪。
我不怕。
因为有一次,我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是他用手里的竹竿,把他们赶走的。
我跑到破庙,看到他正靠在墙角,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我把怀里的红薯递给他。
他好像闻到了香味,干枯的手摸索着,接了过去。
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用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看”着我。
“孩子,你叫什么?”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叫陈建国。”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地说着,然后把红薯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吃东西,吃得那么香。
后来,我每天都偷偷给老人送点吃的。
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一碗米汤。
直到有一天,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他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孩子,你会有后福的。”
“这老屋后的枯井里,有秘密。”
说完这句话,他就咽了气。
我把他埋在了后山。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那口枯井,就在我家的院子里。
后来,我爹嫌它碍事,就用一块大石板给封上了。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02
第二天,儿子陈伟又来了,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
那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递给我一支烟。
“陈叔,我是宏达地产的,我叫刘强,您叫我小刘就行。”
他笑得很客气,但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精明。
我没接他的烟。
“有事?”我淡淡地问。
“陈叔,是这样的,关于您家这老宅子的事,我们公司非常有诚意。”
刘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二十万,算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您先把这个收下,拆迁协议的事,咱们慢慢谈。”
二十万。
对我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以还掉银行的贷款,还能让作响的生意,缓上一口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有些动摇。
陈伟在一旁,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
“爸,刘总都这么有诚意了,您还犹豫什么?”
“这钱你拿着,先去把银行的贷款还了,剩下的,咱们再买辆车,多好。”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刘强。
“如果我不签呢?”
刘强的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陈叔,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跟大势作对,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这片区域,就剩您这一户了,您总不能,为了您这一家,耽误整个项目,耽误几百户邻居的回迁吧?”
他的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这是在给我施压。
我心里一阵烦躁。
我拿起桌上的信封,扔回到他面前。
“东西拿走,我再说一遍,这院子,我不卖。”
刘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笑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陈叔,希望您不要后悔。”
说完,他带着陈伟,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
“爸,你会后悔的。”
门被重重地关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后悔?
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03
刘强他们走后,我的生活,开始变得不那么太平了。
先是作坊门口,不知道被谁,堆了一大堆建筑垃圾,车都进不来。
我找人清理了,第二天,又堆上了。
然后是供电局的人,三天两头过来检查线路,说我这里有安全隐患,动不动就拉闸。
木工活,很多都得用电,没电,我什么都干不了。
再后来,就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在我的作坊门口晃悠。
他们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盯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毛。
徒弟们都吓坏了,有两个年纪小的,直接跟我辞了工。
我知道,这都是刘强他们搞的鬼。
他们这是在逼我。
我报过警,但没用。
警察来了,那些人就散了,警察一走,他们又回来了。
垃圾可以自己清理,电可以想办法接,但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最磨人。
李明劝我:“师傅,要不,咱们就从了吧?”
“这口气,咱们小老百姓,咽不下也得咽。”
我摇摇头。
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斗过狠。
但这一次,我不想退。
退了,我这心里,就憋屈。
我这辈子,也就活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作坊里喝闷酒。
喝着喝着,就想起了我爹。
我爹是个硬骨头,当年,生产队里分木料,队长想多占,我爹硬是不同意,拿着墨斗,在木料上画了线,一分一毫都不让。
为此,他得罪了队长,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从没后悔过。
他说,木匠的墨斗,弹出来的线,得是直的。
做人,也一样。
我摸着手里的酒杯,突然就笑了。
我爹的儿子,不能是个软骨头。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
门口又多了几个晃悠的人。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堆垃圾前,开始一袋一袋地往外搬。
那些人看着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没抬头,只顾着干我自己的活。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的笑话。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退缩。
04
陈伟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我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
这天晚上,我正在作坊里赶一个活,他突然回来了。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一进门,他就把一沓文件,摔在我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拿起文件,是法院的传票。
宏达地产把我告了,说我违章建筑,侵占公共用地。
我愣住了。
这老宅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住了几代人了,怎么就成了违章建筑?
“爸,刘总说了,只要你现在签字,这官司,他们可以撤诉。”
“你要是再犟下去,咱们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伟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求你了,爸,你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我不想以后,走到哪里,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他爸是个老赖。”
“老赖”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上大学,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可他现在,却为了钱,为了所谓的“面子”,来逼我。
我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你走吧。”我低声说。
“爸?”
“我让你走。”我的声音,大了一些。
陈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好,我走。”
“这个家,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摔门而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作坊里,听着门外风吹过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我拿起桌上的刻刀,想要继续干活。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05
官司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找了几个律师咨询,他们都说,这官司,不好打。
宏达地产家大业大,有专门的法务团队,而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他们有的是时间和金钱,跟我耗。
我耗不起。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头发,也白了不少。
李明看我这样,也很着急。
他背着我,去找了陈伟。
回来后,他跟我说:“师傅,小伟他,也不是不讲道理。”
“他说,只要您同意,他去跟刘总谈,在原有的补偿款上,再加二十万。”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我心里的一道坎。
我过不去。
几天后,法院的开庭通知书,寄到了作坊。
看着那张纸,我突然就平静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那就面对吧。
就算是输,我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
这是我爹留下的,我只在最隆重的场合才穿。
陈伟没有来。
李明陪着我。
法庭上,宏达地产的律师,拿出了厚厚一沓“证据”。
他们说,我的老宅,没有房产证,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们说,我的作坊,占用了公共消防通道。
他们说……
他们说了很多,每一条,都像是在我的罪状上,又添了一笔。
我请的律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他很努力,但明显经验不足。
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他节节败退,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场官司,我输定了。
06
从法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李明扶着我,一路无话。
回到作坊,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仅要失去我的老宅,我的作坊,还要背上一大笔赔偿款。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也不睡。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一团浆糊。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那个盲眼老人,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孩子,你会有后福的。”
“这老屋后的枯井里,有秘密。”
后福?
我的后福在哪里?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快死的老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枯井……
秘密……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屋子。
李明被我吓了一跳。
“师傅,您这是要去哪?”
“回家。”
我只说了两个字,就头也不回地往老宅跑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我却感觉不到。
我只知道,我要回家,我要去看看那口枯井。
那可能是我,最后的希望。
07
我冲回老宅,院子里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
那块封住井口的大石板,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找来一根撬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撬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纹丝不动。
我的手,很快就磨破了皮,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但我没有停。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撬,撬,再撬!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板,终于被我撬动了一丝缝隙。
我把撬棍插进缝隙,用肩膀顶住,猛地一用力。
“轰隆”一声,石板被我掀翻了。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气味的空气,从井里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这些,找来手电筒,往井里照去。
井很深,已经干涸了,井底,堆满了落叶和垃圾。
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我瘫坐在井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我的身上。
原来,真的只是一个谎言。
一个骗了我几十年的谎言。
我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井壁。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在井壁中间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
我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我找来绳子,一头拴在老槐树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慢慢地,滑进了井里。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
我好不容易,才挪到那块砖的旁边。
我用手,摸了摸那块砖。
是松动的。
我心里一阵狂喜,用手,一点一点地,把那块砖,抠了出来。
砖头的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包裹,从洞里拖了出来。
包裹很沉,我几乎抱不住。
我把它拖到地面上,解开腰上的绳子,双手颤抖着,去解包裹上的绳结。
绳结系得很紧,被水浸泡了这么多年,已经跟油布,长在了一起。
我没有耐心了,直接用牙去咬。
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在我嘴里蔓延开。
油布被我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地契。
而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工具,还有一叠厚厚的图纸。
【卡点】
那些工具,样式古朴,造型奇特,我一个做了几十年木匠的人,竟然一件也认不出来。
图纸上的线条,是用一种朱红色的颜料画的,笔触苍劲有力,画的,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家具样式,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注释。
在图纸的最下面,我看到了一个落款,和一方小小的印章。
落款是两个字:公输。
印章上,也是这两个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公输。
这两个字,对于我们木匠行当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是祖师爷,是传说中的存在。
传说,公输班之后,他的后人,分为两支。
一支入世,将木工技术发扬光大,服务于王公贵族,是为“显脉”。
另一支,则隐于山林,追求木工之道的极致,探索天人之际,是为“隐脉”。
“显脉”的技艺,流传至今,就是我们现在所学的这些。
而“隐脉”的技艺,据说,早已失传。
难道,那个盲眼老人,就是“隐脉”的传人?
而这套工具和图纸,就是“隐脉”失传的技艺?
我的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画着“鲁班锁”的图纸。
但它的结构,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鲁班锁,都要复杂,都要精巧。
图纸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此锁,名曰‘玲珑心’,九九八十一环,环环相扣,非有缘人,不可解。”
我看着那张图纸,整个人,都痴了。
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是一座艺术的宝库!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似乎也从这一刻起,发生了转折。
08
我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带回了作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明。
这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来验证。
我把自己关在里屋,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门。
我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子上,仔细研究。
我发现,这些图纸上的技艺,跟我所学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它们更加的古老,也更加的精妙。
很多结构,我甚至都看不懂。
比如,有一种榫卯,叫做“燕尾穿心”,可以把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而且,越受力,连接得越紧,完全颠覆了我对榫卯的认知。
还有一种雕刻技法,叫做“随形就势”,讲究的是,根据木头本身的纹理和形状,来进行创作,而不是强行把自己的意志,加在木头身上。
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我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由线条和文字,构建起来的世界里。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我忘了时间,也忘了官司,忘了所有的烦恼。
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些图纸,这些技艺。
一个星期后,我走出了里屋。
李明看到我,吓了一跳。
“师傅,您这是……”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现在肯定很狼狈。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但我感觉,我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李明,帮我找一块最好的金丝楠木来。”
李明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知道,金丝楠木,是我最珍视的木料,轻易不会动用。
木料找来后,我把自己关进了木工房。
我要做的,是图纸上的一件小东西。
一个九连环。
但不是普通的九连环,而是用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中间没有任何拼接。
这在传统的木工技艺里,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但我,想试一试。
我拿起了那套陌生的工具。
那套工具,仿佛有生命一般,我一握在手里,就感觉,它们是我手臂的延伸。
我按照图纸上的方法,开始解构那块木料。
下刀,转圜,雕琢……
我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流畅,再到最后的行云流水。
我感觉,我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跟这块木头对话。
我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它的脉搏,它的喜怒哀乐。
三天后,当最后一刀落下,一个精美绝伦的木质九连环,出现在我眼前。
九个圆环,环环相扣,浑然天成。
我把它拿在手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我拿着那个九连环,冲出木工房,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李明和其他几个徒弟,都看呆了。
他们不知道,我手里的这个小玩意,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个失传了上千年的技艺,在我的手里,重现天日。
它意味着,我,陈建国,一个快要被时代淘汰的老木匠,有了跟这个世界,叫板的底气。
09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我输了。
限我一个月之内,搬离老宅,并赔偿宏达地产十万元。
判决书寄到作坊的时候,刘强也来了。
他春风得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陈师傅,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这是二十万,比之前多了十万,算是我个人,对您这位‘老艺术家’的一点敬意。”
“签了这份协议,咱们两清,以后,还是朋友。”
他的话,充满了讽刺。
李明气得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我拉住了他。
我看着刘强,平静地说:“协议,我可以签。”
刘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在老宅,办一场展览。”
“展览?”刘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师傅,您没开玩笑吧?就您那堆破木头,还办展览?”
“是不是破木头,你说了不算。”
我从身后,拿出那个金丝楠木的九连环。
“这是我的第一件展品。”
刘强看到那个九连环,眼睛,亮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木工,但好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点意思。”他拿起九连环,在手里把玩着,“不过,光凭这个,就想办展览,恐怕还不够吧?”
“当然不止这个。”
我微微一笑,“一个月后,你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刘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我这个失败者,最后的挣扎。
他想看看,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10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是住在了作坊里。
我把“隐脉”的图纸,都搬了出来,日夜研究。
我发现,这些图纸,不仅仅是家具的设计图,更是一套完整的,关于“木之道”的哲学体系。
它讲究“惜木”,讲究“顺势”,讲究“藏锋”。
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都有自己的“精气神”。
我废寝忘食,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些木头身上。
李明和剩下的几个徒弟,也被我感染了。
他们不再提关门或者转型的事,而是跟着我,一起研究这些古老的技艺。
虽然他们看不懂图纸,但他们可以帮我打下手,可以帮我准备木料。
整个作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和热情。
我首先复原的,是一张叫做“流云”的琴桌。
这张琴桌,整个桌面,是由一整块紫檀木,一体雕刻而成,中间没有任何拼接。
桌面的纹理,像流动的云彩,桌腿,则像仙鹤的细颈,优雅而挺拔。
最绝的是,这张琴桌,自带共鸣。
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就能发出悠扬的琴音。
然后,是一把叫做“天工”的椅子。
这把椅子,看似平平无奇,但坐上去,它会自动根据你的身形和体重,调整角度和弧度,让你达到最舒适的状态。
它的奥秘,在于那些隐藏在内部的,复杂的榫卯结构,就像人体的关节一样,可以自由活动。
还有一扇叫做“四时景”的屏风。
这扇屏风,由四块独立的木板组成,每一块,都用“随形就势”的雕刻技法,雕刻着春夏秋冬的景色。
最奇妙的是,当你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下看它,它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象。
有时候是清晨的薄雾,有时候是傍晚的落日,变幻莫测,美不胜收。
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共复原了九件作品。
当我把最后一件作品完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瘦了二十多斤,两鬓,也全白了。
但我看着这些作品,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些,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反击的武器。
11
展览那天,我把老宅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九件作品,就摆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
我没有请媒体,也没有发请柬。
我只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他叫吴敬文,是市里博物馆的馆长,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古家具鉴定专家。
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
我知道,只有他,能看懂我的这些东西。
电话里,我只说了一句话:“吴馆长,我这里,有几件公输家的东西,您,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吴敬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地声音问我:“地址。”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吴敬文从车上下来,他已经年过七十,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他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件作品,眼神里,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震撼,再到最后的狂热。
他走到那张“流云”琴桌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桌面。
“天哪……天哪……”
他喃喃自语,眼眶,都红了。
“这……这是‘一体雕’的技法,失传了……失传了近千年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完了这件,又去看那件。
每看一件,他都要发出一声惊叹。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陈师傅,不,陈大师!”
“这些……这些都是您做的?”
我点点头。
“您……您是公输家的传人?”
我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侥幸得到祖师爷垂青的,普通木匠。”
我把那个盲眼老人的故事,告诉了他。
吴敬文听完,唏嘘不已。
“‘隐脉’……原来,‘隐脉’的传承,一直都在。”
“陈大师,您……您为我们这个行当,立了大功了!”
他激动地,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刘强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他们是来收房子的。
12
刘强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吴敬文。
他愣了一下,显然,他认识吴敬文。
“吴……吴馆长?您怎么在这?”
吴敬文正在气头上,看到刘强,更是没好气。
“我怎么在这?我倒要问问你,刘总,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里是公输传人的故居,是国家级的文化瑰宝,你敢动一砖一瓦试试?”
刘强懵了。
“公输传人?什么公输传人?”
他指着我,“就他?一个连房产证都拿不出来的老木匠?”
吴敬文冷笑一声:“无知!”
“你知不知道,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比你那个破楼盘,值钱一百倍!”
“我告诉你,刘强,这个院子,我们博物馆要了,我们要把它建成公输技艺的传承基地!”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吴敬文在文化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的一句话,比法院的判决书,还管用。
刘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他眼里的“破院子”,一个他眼里的“老顽固”,背后,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来头。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家具,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带着他的人走了。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
我看着刘强狼狈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我只是觉得,很平静。
我走到吴敬文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馆长,谢谢您。”
吴敬文扶起我:“该说谢谢的,是我。”
“陈大师,您愿不愿意,把这些技艺,传承下去?”
我点点头:“我愿意。”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
13
我的展览,最终还是办了。
不过,地点,从我的老宅,换到了市博物馆。
那九件作品,作为“镇馆之宝”,被永久收藏。
展览开幕那天,盛况空前。
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来了。
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木匠,一夜之间,成了新闻人物。
“国宝级匠人”、“公输技艺唯一传人”、“当代鲁班”……
各种各样的头衔,像雪片一样,向我飞来。
很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都来跟我握手,称兄道弟。
很多我以前求都求不来的订单,现在,都排着队,等着我挑选。
我的作坊,也从“知木轩”,升级成了“公输技艺传承中心”。
政府给我批了地,拨了款。
李明,成了我的大总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我应得的。
是我用四十年的坚守,换来的。
是那个盲眼老人,用他的生命,送给我的“后福”。
陈伟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我,不敢上前。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里,少了一丝浮躁,多了一丝沉稳。
我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爸,我错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想不想,跟我学手艺?”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我把他扶起来,眼眶,有些湿润。
我失去了一个只想啃老的儿子,但得到了一个,愿意传承我衣钵的徒弟。
这或许,是上天,给我最好的安排。
14
后来,我把老宅,捐给了国家。
它被改造成了“公输文化纪念馆”,免费向公众开放。
院子里的那口枯井,也被我重新修缮。
井边,立了一块石碑。
上面,没有刻我的名字,也没有刻公输家的历史。
只刻了那个盲眼老人的故事,和一句话: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一技之传,当泽被后世。”
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带着陈伟和我的那些徒弟们,去后山,给那个盲眼老人,扫墓。
我会告诉他们,我们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多年前,一个善良的孩子,和一个,懂得感恩的老人。
手艺,可以失传,但善良和感恩,不能。
这,或许才是公输“隐脉”,真正想要传承的,秘密。
夕阳下,我看着陈伟,正在耐心地,教一个新来的小徒弟,如何握刀,如何运气。
他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我爹教我的样子。
也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他教他徒弟的样子。
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我笑了。
这,就是我的“后福”。
也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大的“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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