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陀评现代书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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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读:白蕉的“不俗”和沈尹默的“俗”

□冯华(二马头陀)

沈尹默白蕉,一个被骂作“其俗在骨”,一个被誉为“三百年来能为此者寥寥数人”,同宗二王,同走帖学之路,沈尹默和白蕉,却活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命题。把这个命题讲清楚,民国帖学复兴的那段历史,才算真正看懂了其中最有兴味的一角。

先来这个假设,陈独秀会不会骂白蕉?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藏着两人命运分野的全部密码。1909年,陈独秀径直闯入沈尹默住所,劈头就来了一句极具侮辱性的话:“我叫陈仲甫,你的诗写得很好。字,则其俗在骨。”这一句“字则其俗在骨”,将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心捶打得粉碎。

正所谓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而面对白蕉,我以为陈仲甫这位狂人不会有开口的机会——白蕉的字,一眼望去就是脱俗的,那种清气仿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学不来,也骂不走。

这就注定了他们走向同一个目标的方式,会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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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一条腿跑与两条腿跑

沈尹默的“俗”,是有来由的。他早年受教于一位盲信黄自元的塾师,入手就沾上了馆阁体末流的习气。后又受仇涞之影响,迷恋“流利生动”的甜熟路子。陈独秀那一骂,骂的不是沈尹默不努力,骂的是他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歪了。他认为沈尹默是一条腿走路——帖学的甜软,没有碑学的骨力撑着,可不就是“俗”?

沈尹默听懂了。他从此遍临汉碑和六朝碑板,每日一刀尺八纸,从指实掌虚重新做起。他花了三十年的功夫,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帖学的甜熟者,掰成了一个碑帖双修的重建者。他成熟期的行书,飘逸中见骨力,雅致中蓄劲健,是因为他走了最笨的路——把碑的那条腿给接上了。

白蕉不需要。他出身金山医学世家,祖居遍植兰蕙,自幼浸淫在一种与晋人风韵几乎同频的气息里。他有一个著名的自述:一夜摹写大王帖后,抬眼瞥见素壁上的兰花影子,居然分不清那是书法还是兰草。

这不是比喻,这是天赋的底色,是天才的顿悟,是书法史上灵魂附体的高光时刻。

他的行草书用笔比王羲之更轻盈,折笔少,圆融多,追求落笔无痕。在审美被碑学笼罩了近百年的民国书坛,他的字像一阵清风刮过——原来帖学可以这样写,原来晋韵可以这么纯粹。

沈尹默练了一辈子,他的骨力当然是优化了,但直到最后,他的“俗”并未有多大改变。晚年陈独秀在给台静农的信件中,依旧不留情面地写道:“尹默字素来功力甚深,非眼面朋友所可及,然其字外无字,视三十年前无大异也……即刻意学之,字品终在唐贤以下也。”

白蕉“不俗自天骨”,沈尹默则“其俗在骨”,终生未变。

对比沈白的书法实践,有一个核心结论已然非常清楚:勤奋不是艺术的决定因素。当努力达到一定程度,决定一个艺术家天花板的,肯定不是勤奋,而是天分,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先天禀赋、审美眼界、后天学养的综合因素。

但如果只说到这里,不过是又一次“天才碾压笨人”的爽文。真相远比这个残酷。

白蕉一生拒斥碑学。他是眼高于顶的人物,站在与生俱来的高度上,往下看,碑学那些粗的、笨的、脏的、丑的东西,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于是沈尹默花了三十年趟过的弯路,白蕉一步不曾走;沈尹默从弯路上捡回来的那些东西,白蕉一生未曾正眼瞧过。

于是就有人做了一个残忍的评判:白蕉“得其风,未得其骨”。白的字,处处有晋韵,但缺少王羲之那骨子里的劲健。沈尹默被人诟病“字外无字”,可你看一眼沈尹默的字,就知道这是沈尹默。白蕉呢?第一眼是王羲之,第二眼是王羲之,第三眼还是王羲之。

用两条腿跑的“俗”人,反而跑出了自己的脚步声。而用一条腿跑的“不俗”的人,脚步声里全是别人的回响。这是书法史上少见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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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技法与心法,谁为谁铺路

这个悖论的根源,藏在两人的书法观念里。

沈尹默一辈子在做同一件事:把书法变成一门可以传授的学问。他写《执笔五字法》,把玄妙的笔法拆成可以言说的法则;他创建新中国第一个书法组织,让书法从私相授受变成社会公益。他对“法”的执着,到了被马叙伦批评为“变化少”的地步,到了80年代书坛更有人说他“为法所缚,少灵动,少个性”的地步。

可你反过来想:一个从“俗”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不迷信法则?他是靠着规矩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他就必然相信规矩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白蕉恰恰相反。他不是法度的信徒,他是心性的信徒。他的字里有一种“兴之所至、纵笔直书”的即兴感,那件《兰题杂存》写到最后满纸烟云,连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下一笔会落在哪里。他不建构体系,不屑于细讲技法,不办学校。他只证明一件事:真正的帖学精神,是一种生命状态,是心法,不是技法。

这是什么?这就是海派帖学复兴中最根本的分裂。沈尹默要用“技”去复兴一个断裂的传统,于是他成了教科书——规范、精到、无可挑剔,但教科书注定不是“诗”。白蕉要用“心”去接续那个传统,于是他成了“诗”——清逸、萧散、无法言传,但诗是没法教的。你可以学沈尹默,因为沈尹默本身就提供了可以学的通俗性路径。但白蕉很难学,因为无迹可寻。

所以沈尹默开宗立派,白蕉孤峰独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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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早死与晚死的差异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不过是一静一动、一技法一心法的经典对照。但历史给了他们最残忍的收尾,也让这场对比有了超越书法本身的悲剧力量。

沈尹默活了八十八岁。他从“俗”里爬出来,花了三十年;他推动书法事业,花了十多年;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挨骂的青年,变成一个开派的宗师,一个足以让于右任说“他科班我票友”的存在。他的一生,是一条从低处往上走的曲线,每一步都踩在了时间给予的机会上。

白蕉活了六十二岁。他刚攀上帖学的顶峰,1958年就被划为右派,十年后死于迫害。他还没来得及从那个“王羲之的影子”里走出来,就已经被命运带走。他的一生,是一条突然中断的直线。

我们永远不知道,如果上天再给白蕉二十年三十年,他会如何?他会不会像沈尹默那样,在人生的某个节点被打翻重来,然后从自己的天赋牢笼里破墙而出。我们只知道,他没有等到那个节点。

一个走完了自己的路,完成了一个书法家所能完成的全部使命。一个还没来得及怀疑自己的路,就倒在了路上。前者叫“晚年遗憾”——字外无字、为法所缚,是遗憾。后者叫“终身未竟”——连遗憾都来不及有,老天之不公一至于此,悲夫。

一个为人谦和,苟全性命于乱世,最终活到了改开年代,得享天年与终得大名。一个为人耿介,眼高于顶,在动乱年代就中道崩殂,留下名字在风中凌乱,地位未定。呜呼,此命耶,运耶?

结语:谁真正复兴了帖学

回到题目。

陈独秀骂沈尹默“其俗在骨”,陈独秀不会骂白蕉。但历史最终证明了一个让人沉默的结论:那个“俗”的人,建立了一个可以传承的帖学体系,培养了无数拥趸;那个“不俗”的人,留下了一件三百年来最美的帖学作品,和一个无法复制的背影。

一个用笨办法做到了极致,然后被困在自己的法则里。一个用天赋做到了极致,然后被困在自己的影子里。

在各个书法群里,如果你胆敢批评沈尹默的书法,常常会引来一次群殴;如果你全力推崇白蕉的书法,估计也会有人说“不过尔尔”。那个“俗”的人,正因其俗,所以才有无数知音;那个“不俗”的人,或许因不俗,所以寂寞如斯。

那么,到底谁更“俗”?

如果你今天想学二王,你必须感谢沈尹默,因为他把路铺好了。如果你今天想看二王,你必须去见白蕉,因为他把人带到了离王羲之最近的地方。

双峰并峙为后来人提供了无数思考的空间。

这就是民国帖学复兴的全部真相。并不是一个人赢了,一个人输了。而是一个人在悬崖上凿石阶通天梯,但早死的人已替他摘到了云上的花朵。

(说明: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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