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亭街，不该被遗忘的前世今生：老福州人不灭的血性和逝去的青春|中亭街|仓山|台江|商厦|福州市|老街

中亭街不长，500米出头，但在福州话里有一句——“挤不过中亭街”。老台江人都懂，那是被挤到脚不沾地的意思。在那个没有网购、没有大型商场的年代，中亭街就是福州人的“淘宝”。

但你可能不知道，这条街命运多舛。几百年间，它被大火吞噬过、被暴力冲击过、被外敌践踏过。90年代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又撞上了一铲子推土机，连根拔了去。

一、1916年一把火烧秃了中亭街

老福州有个外号叫“纸褙福州城”。清末到民国，福州城大部分建筑都是竹木结构，墙是竹条编的、外面糊一层泥，遇风就倒，遇火就着。1916年7月16日，南台洋中亭起了一把大火，整整烧掉了2000多间铺面和民房。今天的中亭街、洋中路、上下杭，都在那片火海里烧成了白地。

官办的灭火机构早就形同虚设。各行各业开始自己想办法——木帮彬社率先拉起了民间的救火队，纸帮、油帮、锡帮纷纷跟进。到了1919年，福州市区一共成立了35支民间救火会，正式联合成“福州救火联合会”。

这是福州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民间公益组织。火灾、兵祸、瘟疫……后来的几十年里，州救火联合会为福州做出了巨大贡献。

二、动荡岁月：中亭街的至暗时刻

火刚灭，中亭街刚搭起了新店门，另一场劫难悄悄酝酿。

1919年，五四运动后全国掀起抵制日货浪潮。福州学生、商人积极响应，禁止日货靠岸卸运，誓言“禁运日货，勿装日轮”。福建各界齐心协力，抵制日货的运动热火朝天。街边的日货成了过街老鼠，人们开始自觉地用国货代替日货，国货路的石碑就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这让日本帝国主义恨之入骨，他们决心以福州为“发难之点”制造事端，妄图阻止这场爱国反帝运动。

1919年11月12日，日本驻闽总领事馆先捏造了一场闹剧——他们声称，有十几个学生抢走了日商的两箱火柴，送到大庙山销毁。这明显是子虚乌有，福州多家报纸调查后都拒绝刊登。但日本驻闽总领事森田浩偏偏以此为借口，向福建当局提出“处罚学生、赔偿损失、确保今后不再抵制日货”等无理要求，还威胁说“两国人民激起冲突，不保将来”。

几天后，他们的“发难”真正开始了。

1919年11月16日下午，在日本驻闽总领事馆警察署长江口善海的亲自指挥下，六七十名日本人手持刀枪棍棒，杀气腾腾地走上福州街头，分两路寻衅闹事。台江大桥头、坞尾一带，成了这场暴行的主战场。他们见到中国平民就拳打棍击，沿街的商店、餐馆也成了砸抢的对象。这一天，学生黄玉苍、巡警史孝亮等十余人被打成重伤，轻伤者数十人，财产损失惨重。更令人愤慨的是，中国巡警上前劝阻，竟也惨遭毒手。

暴行发生后，日本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颠倒黑白，反诬事件责任在中方，急忙从日本本土调来“嵯峨”“桔丸”“樱丸”3艘军舰，开到闽江口示威。数十名日本水兵登岸，在福州街头招摇过市。他们还利用之前捏造的“抢火柴”假新闻，企图把暴动事件包装成中国人先动手。

这出贼喊捉贼的把戏，激怒了整座福州城。11月17日，福州市区所有学校宣布罢课，城内城外的商店全部关门罢市。上万人聚集在省议会广场召开国民大会，要求北洋政府向日本提出严正交涉：撤换日本驻闽总领事、新领事来福州当面谢罪、赔偿一切损失、惩办肇事凶手。

不甘屈辱的福州警民奋起反抗，当场抓捕了江口善海等凶犯，缴获了他们手中的刀枪棍棒。然而福建当局惧怕日本帝国主义的威吓，居然把抓获的凶犯送还日本领事馆，把中国人用血汗换来的正义成果白白丢弃。

愤怒的火焰没有因此熄灭。消息传到全国，从北京、上海到广州、汉口，二十多个大中城市接连爆发大规模群众集会、罢市、罢课、罢工，声讨日本帝国主义残害福州人民的暴行。数万名北京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愤怒的呼声震动中华大地。留日、留美、留法学生也连续通电声援福州。

在全国人民的巨大压力和世界舆论的严厉谴责下，日本政府被迫撤走侵入闽江的军舰。1920年3月，经调查确认，这起事件完全由日本驻闽总领事森田浩一手制造。日方最终被迫接受：撤换驻闽总领事、中日双方互换道歉文书、给中国受伤者抚恤金1300元、赔偿遭砸抢的顺记菜馆800元。这场“台江事件”的斗争，终于为中国近代外交史写下了第一次难得的胜利。

三、八一七南路与台江百货：中亭街喘过气来

1949年8月17日，解放军从万寿桥一路追击，福州宣告解放。

第二年，为纪念解放一周年，福州将中亭路、小桥路、横山路、茶亭路等多条路段贯通改名，定下了福州至今的中轴线——八一七路。中亭街地段正式改名为八一七南路。1951年，福州第一座国有百货大楼——台江百货在中亭街边拔地而起。三层楼面，六万多种商品，外地人来福州都要专程去逛一趟。

到了80年代，中亭街开始真正热闹起来。老字号云章百货依然稳坐中亭街，和1986年开业的华联商厦成了“新老并存”的最佳缩影。那一年，华联商厦楼高15层，装着福州最时髦的手扶电梯。百龄百货也是台江人家家户户都逛过的地方，日用品、鞋帽、针纺织品应有尽有。

四、90年代的“黄金10年”：老福州人回忆里挤破了头的中亭街

但最鼎盛、最烟火、最让老福州人回味的，还是90年代。

90年代的中亭街不宽，青石板踩了几代人，自行车停了一整排凤凰、永久。卖鞋的在台阶上支木板吆喝，整捆牛仔裤塞进塑料大袋，往自行车后座一绑，载着晚风骑回仓山或鼓楼。

对老台江人来说，中亭街不只是逛街的地方，更是“办大事”的地方。

老一辈——80年代末、90年代初，家里置办“结婚三大件”，都在中亭街。那时候流行的是彩电、冰箱、洗衣机。云章百货的电器柜台前永远挤满了人，年轻人攥着存了好久的钱，在各牌子的彩电之间来回比较。一台21寸彩电，差不多要花掉小半年的工资。可那又怎样？买完了，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挤过人群，脸上笑得比什么都甜。

还有更早一点的“老三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上海牌手表、凤凰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全都在中亭街的柜台里摆着。谁家儿子要结婚，父母提前几个月就来踩点，反复看、反复摸，最后咬咬牙把钱拍在柜台上。那时候没有送货上门，凤凰自行车后座绑着缝纫机，车把上挂着手表盒，一路推着走回台江的老巷子。街坊邻居看见了，准会喊一嗓子：“哎哟，办大事啦！”

老福州人心里有几家跨不过去的店——云章百货，三开间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在老一辈眼里，“逛云章”是体面消费的代名词。 “美且有”糕饼店，柜台永远排着队。过年走亲戚，手里没提着美且有的糕点，进门都要被人笑一声“空手来啊”。茶摊、酒肆、胭脂铺、针线店一铺挨着一铺，把整条中亭街挤得满满当当。

90年代后半段，中亭街还成了全省个体户的“进货总仓”。闽北、闽西的商户摸黑坐长途车过来，天没亮就在中亭街和达道一带拿货。一件牛仔裤拿货价23元，摆地摊能卖到58元——卖一箱，车费和伙食费都回来了。那几年，整条中亭街耳边全是“最后三天，全场清仓”的喇叭声，从街头循环播到街尾。年轻的店员举着喇叭满街喊，一天做个小二十万的营业额，在老店里只算稀松平常。

第一次约会来这里，考满分来这里，发了年终奖也来这里——中亭街就是90年代福州人心里“最大最靠谱的万事屋”。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双新鞋、一件新衣服，就能高兴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