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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盛唐诗家林立,名篇浩若星汉。王之涣存世诗作寥寥,然篇篇皆为千古绝唱,《登鹳雀楼》五言二十字,尤被世人推为盛唐五绝压卷之作。

古来注家论此诗,多拘于章法起承、声律平仄、炼字造境,只在文辞肌理间品评高下,却未曾洞见其冠绝唐诗的根本:诗骨立于盛唐气运,诗情源于盛世格局。

文人落笔,从来离不开所处时代。时代,是诗人最大的底色,亦是笔墨最深的底气。此篇看似登临写景、寄怀山水,实则是借风物咏盛世、借山河颂升平的蕴藉之作。寥寥数语,不着一字歌功颂德,却将开元全盛的泱泱气象,尽数烘托于尺幅篇章之中。

诗作成文之时,正值大唐开元极盛之世。四海晏安,疆域辽阔,国势蒸蒸向上;世风昂扬,士人意气风发,无衰世穷途之悲,多登高望远、进取济世之心。彼时王之涣登临鹳雀楼,俯瞰黄河奔逝,极目苍山落日,胸中是太平盛世的笃定,眼底是万里河山的壮阔。字里行间,尽是盛世士子的志得意满、胸有丘壑,自得从容之气,浑然天成。

首联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不以细碎景物雕琢,直取天地大观。落日沉群山之上,余晖漫染八荒;黄河赴沧海之途,奔涌横贯九州。远景苍茫,近势雄浑,静有苍山落日之沉穆,动有大河东去之浩荡。

这般吞吐天地的笔力,绝非乱世寒士、末世迁客所能写出。唯生逢太平鼎盛,家国安定、四海无虞,方能有此开阔眼界、浩然襟怀。写景即是写世,山河之辽阔,正是大唐疆域之恢弘;气象之雄浑,正是王朝国运之隆盛。笔墨之下,是对盛世山河由衷的骄傲与赞叹。

后二句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由景入情,由观物转入言志,是全诗精神魂魄所在。表层是登高望远之思,内里是盛唐风骨的极致凝练。

盛唐一朝,王朝拓土安邦、蒸蒸日上,永不满足于现有格局;当世文人,皆怀青云之志、济世之愿,不甘一隅自守、固步沉沦。一句更上一层,写的从不是一己登临之趣,是一朝一国昂扬开拓的气魄,是盛世世人向阳而上、追高致远的本心。

唐以降,历代文脉不绝,诗坛亦不乏才俊之士,诗词技法更是代有递进,格律之精、炼句之巧、章法之密,实则日趋成熟精进。后世诗人论才情、论技巧、论文字功底,未必逊色于盛唐诸家,可纵有万千登临咏怀之作,却再难写出《登鹳雀楼》这般吞吐天地、雄浑开阔的盛世气象,究其根本,唯失盛唐那般磅礴无双的时代底气,无强大盛世背景为其背书支撑。

中晚唐已是国运倾颓、藩镇割据,诗人笔下多是乱世飘零、忧时伤世;宋重文轻武、疆域局促,文人多抒婉约情思、家国忧思;元明清三代,或遭乱世割据、或遇专制禁锢、或逢末世沉沦,诗人们或囿于山河破碎的悲怆,或困于仕途沉浮的怅惘,或陷于时代沉沦的无力,眼底再无万里一统的壮阔山河,胸中再无昂扬向上的盛世胸襟。即便技法臻于完美,文字极尽雕琢,终究少了盛唐那般国泰民安、万邦来朝的国运底气,少了文人志得意满、开拓进取的精神气象,自然难成这般宏伟开阔、承载时代风华的千古篇章。

通篇二十字,无一句谀辞颂圣,无一处刻意抒怀,却将山河之盛、国运之盛、人心之盛,融于极简文字之内。王之涣以盛世为底色,以山河为载体,把个人情志与时代气运浑然合一,短章藏天地,浅语有千钧。

后世无数摹拟效仿之作,格律未必不及,文辞未必不工,终究难及原作神韵。究其根源,不过是后世无开元那样恢弘鼎盛的时代土壤,再无那般自信坦荡、昂扬向上的盛世人心。

是诗成全了时代,亦是时代成就了此诗。

它是登临咏物的写景名篇,是士人抒怀的言志佳作,更是镌刻盛唐气象、定格一代风华的千古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