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隔壁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
"建军,这个媳妇你必须给我休了!"
我手里的饭碗差点没端住。老娘今年六十八了,平常慈眉善目的一个人,今天这火发得,连她老花镜都跟着震了两下。
我媳妇叫秀芳,四十二岁,比我小三岁。要说她这人,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勤勤恳恳,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自打去年开春,她整个人就跟变了似的。
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对着镜子抹胭脂、描眉毛,那眉笔画得比我们村口写标语的老王还认真。衣服一件比一件鲜亮,红的、紫的、带亮片的,五十多岁的人了,穿得跟村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
更要命的是花钱。上个月我翻她手机,微信账单吓我一跳——美容院刷了两千八,商场买衣服花了一千六,还有几笔转账,备注都是空的,转给一个叫"阿杰"的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小一万。
我妈是从我这儿知道的。老太太当场血压就上去了,拍着大腿骂:"这败家娘们儿!当年我给你们攒的那点棺材本,都让她造进去了!建军啊,她这是在外头有人了!不休了她,留着过年啊?"
我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秀芳跟我结婚二十年,女儿都上大学了,真要是……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天夜里,我装睡,听见秀芳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阿杰,明天老地方……对,我带钱过去……嗯,千万别让我老公知道……"
我一个四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躺在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浸湿了半个枕头。
第二天一大早,秀芳又是描眉画眼,换了身新买的藕荷色裙子,喷了香水,提着包就要出门。
"你去哪儿?"我拦在门口。
"跟姐妹逛街。"她眼神躲闪,手在包带上攥得死紧。
我一把夺过她的包:"逛街带这么多钱干啥?一万多块现金!秀芳你老实说,阿杰是谁?"
她脸"刷"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翻我手机了?"
"我翻得对!你要再不说,咱们这日子就到头了!我妈说的对,你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我嗓门一下就拔高了,院子里的老母鸡都吓得扑棱翅膀。
秀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蹲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妆都花了,眼泪混着睫毛膏,一道一道的:"建军,你跟我走一趟,走一趟你就知道了。"
我将信将疑,跟着她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一路上她不说话,就盯着窗外看,手指头把那个旧包的带子抠得起了毛。
到了县城,她没带我去商场,也没带我去什么酒店,而是拐进了医院后街的一个小巷子。巷子尽头,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
"妈,你来了。"那年轻人看见秀芳,眼圈就红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秀芳咬着嘴唇,低着头对我说:"建军,这是阿杰……是我跟前夫生的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秀芳结过婚?我跟她处对象的时候,她说她是头婚啊……
屋里还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插着氧气管。秀芳走过去,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妈,我来看你了。"
阿杰抹着眼泪跟我说:"叔,对不起,是我妈不让我认她的。我姥姥得了肺癌晚期,治病花了不少钱,我一个刚毕业的,拿不出来……我妈她……她就只能偷偷接济我们。"
秀芳跪在那老太太床边,哭得像个孩子:"建军,二十三年前,我男人酗酒家暴,我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跑出来,我妈怕连累我再嫁,让我把孩子留给她,对外就说我是头婚……这些年,我不敢认,我怕你嫌弃,怕女儿知道……"
"那你花枝招展地打扮是为啥?"我声音都在抖。
"我妈……她糊涂了,就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每次来,都打扮得鲜亮点,她看见我,能多笑一会儿……"秀芳把脸埋在那老太太干枯的手背上,"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我站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闻着空气里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氧气机"嘶嘶"地响,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班车颠簸,秀芳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妈,秀芳的事儿,是我冤枉她了。这媳妇,我这辈子都不休。"
人活一世,谁家锅底下没点灰?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看人挺准,这回才明白,枕边人心里的苦,有时候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给秀芳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端着碗,眼泪又往下掉。
我拍拍她的背:"以后,带我一起去看妈。"
窗外的月亮,那晚格外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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