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曼妮是十月份出现在我生活里的。
准确地说,她一直在我生活里。同班同学,只是之前没交集。
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那种活得亮闪闪的女生。
真皮包包换着背,口红色号跟着季节换,军训结束第一周就已经认识了大半个年级的人。
开学一个多月,她的朋友圈往出一晒,评论区全是曼妮姐太美了求链接。
我跟她没矛盾。
之前没有。
直到十月中旬那天下午。
下课后,沈亦川照例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鼓起勇气多问了一句:沈亦川,这节课有个概念我没听懂,你能不能……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沉默了两秒。
哪个?
我翻开笔记,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拿过我的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言简意赅,正好解释了那个概念最核心的逻辑。
看这个就够了。
他放下笔,拿起书包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快要翘上天。
然后一只手拍上我的桌面。
是钱曼妮。
她站在我旁边,描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身后站着两个跟班,一个叫蒋璐,一个我不认识。
林若晚是吧?
嗯。
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侧身坐下来,膝盖差点碰到我的桌角。
你跟沈亦川很熟?
不熟。就是同桌。
那你刚才追着问他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
就是……有个地方没听懂。
她笑了。
那种笑法我见过,高中时班上那些女生也笑成这样。
嘴角上扬,眉毛微挑,眼睛里全是你在开玩笑吧。
有不懂的可以问老师,可以问同学,可以上网搜。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颗小钻石耳钉。
干嘛非找他?
我张了张嘴。
蒋璐在旁边插嘴了:曼妮姐,你别这么说,人家可能就是随口问问。
钱曼妮没看她,眼睛还锁着我。
林若晚,我跟你直说吧。沈亦川那个人,不是你能靠近的层次。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人偷偷在看。
我攥紧了笔。
我只是问他一道题。
是吗?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就别问第二道了。
她走了。
留下一阵香水味。
方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目睹了全程。
回宿舍的路上她小声骂:什么玩意儿,仗着有钱了不起啊?她自己喜欢沈亦川,就不许别人说话?
我没喜欢他。
行行行,你没喜欢。方小棠翻了个白眼,但你以后小心点,钱曼妮这种人,你惹不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堵堵的。
不是因为钱曼妮。
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上。
不是你能靠近的层次。
她说得对吗?
也许是对的。
他那么安静,那么孤傲,像一座谁也登不上的山。
而我连山脚在哪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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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曼妮那件事之后,我刻意跟沈亦川保持距离。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多看一眼。
上课坐旁边,当他是空气。
但人这东西,越告诉自己别看,就越忍不住。
他每天中午啃面包我知道。
他从不买饮料,只喝开水我知道。
他下午四点半一到就走我也知道。
但他到底去哪了,我一直不晓得。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的课提前放了,我在校门口被雨堵住。
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停的时候,我看到他骑着辆旧自行车,淋着雨往校外去了。
没伞。
没雨衣。
就那么骑着,车轮压过积水,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他一裤腿。
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打了辆拼车,让师傅跟着那辆旧自行车的方向开。
十五分钟后,他在一条老街的巷子口停下来。
锁好车,走进了一家小饭馆。
不是吃饭。
他从后门进去,换上了一件油腻腻的围裙,开始在后厨洗碗。
我站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隔着马路看着那个窗口。
他弯着腰,热气模糊了玻璃,我只能看到一个忙碌的轮廓。
从下午五点洗到晚上十点。
他出来的时候,把围裙叠好放进书包,骑上那辆旧自行车。
路灯照着他的背。
瘦得不像话。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雨早就停了。
他骑远了。
我的腿还是钉在原地。
第二件事,是在十一月底。
周末的跳蚤市场,老城区那条长巷子,都是学生摆出来卖旧货的。
我陪陶语嫣去淘二手书。
走到一个摊位前面,我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然后手指停住了。
一本《市场营销学》。
英文原版,硬壳精装,里面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翻到扉页。
角落里有一行蓝色签字笔的字迹:沈亦川,2011.8.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老板,这书谁卖给你的?
摆摊的大叔想了想:一个男大学生,上个月刚来卖的,一口气卖了六七本。
他说为什么卖?
没说。不过看样子挺急的。
我把那本书买了下来。十五块钱。
里面每一页的笔记都干干净净的,重点划得很仔细,边角还有他自己写的补充理解。
这种书,怎么舍得卖。
除非他真的需要那十五块钱。
第二个周末我又去了跳蚤市场。
果然看到了他。
蹲在巷子尾巴上一个角落里,面前铺了块布,上面放着七八本教材和两件旧衣服。
没人停下来买。
他等了很久,有个大叔走过来翻了翻。
这几本书你报个价。
五十,行吗?他的声音很轻。
三十。
四十?
三十,不要拉倒。
他看着那几本书。
安静了一会儿。
行。三十。
大叔数了钱给他。
他接过去,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收起布,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藏在旁边的旧书堆后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走到那个大叔面前。
老板,你刚才买那几本书能转给我吗?
啊?那就是二手教材,你要干嘛?
你开个价。
一百吧。
行。
我抱着那些书往回走。
很沉。
但心里更沉。
回宿舍的路上下了雨。
我把书藏在外套里面,淋了一身。
陶语嫣看我浑身湿透地回来,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了?
没事,路上雨大了。
我把那些书锁进床底的柜子里。
对着他写在扉页上的名字,坐了很久。
沈亦川。
你到底有多不容易。
你那么骄傲一个人,怎么舍得弯下腰去,把自己看过的书贱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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