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跪在堂屋地上,我爸抄着扁担打在我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我妈在旁边哭,不是心疼我,是骂我:"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那个丧门星的丫头你也要!"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她。可我没去成。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她,直到十年后,有人告诉我,她守寡了。
一
她叫宋巧云。
我们是一个村的,她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隔了一道坡、一片枣树林。小时候我们一起割草、一起放羊、一起在河沟里摸泥鳅。她胆子大,什么都敢干,爬树比我还快。我胆子小,她就笑我:"许长顺,你像个丫头。"
上了初中以后,那种小时候的混不吝不见了。她开始扎辫子了,衣服也干净了,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挡一下嘴。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心里踏实,比跟任何人待着都踏实。
初三那年夏天,我们在枣树林里说了一句话。
那天她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低着头说:"长顺,我以后不嫁别人。"
我愣了一下,耳朵烧得能烤红薯。
"我说真的。"她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我也……不娶别人。"我说完这句话,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笑了,把狗尾巴草别到了我扣眼上,站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不许反悔。
这三个字我记了十年。
二
高中我们没考上,都回了村。我跟我爸学木匠,她在家帮她妈做豆腐。十七八岁的人了,村里人开始议论,说许长顺和宋巧云是一对儿。
我爸听到这些话,脸拉得老长。
不是他不喜欢巧云,是巧云家有问题。巧云她爸早年跟人打架伤了人,蹲了三年班房,出来以后名声就臭了。村里人都说老宋家祖上风水不好,有"煞气"。我妈更是迷信,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说我和巧云八字相克,在一起会倒霉。
我听了直笑,说这是封建迷信。我爸一巴掌扇过来:"你懂个屁!"
但那时候我不怕。我觉得只要我和巧云坚定,谁也拆不散。
我错了。
1987年冬天,托媒人去巧云家提亲。巧云她妈倒没反对,说只要两个孩子愿意就行。消息传回来,我爸炸了。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许家就是断子绝孙,也不会娶老宋家的闺女!"
这话传到巧云耳朵里,她哭了一夜。
我去找巧云,被我妈锁在了屋里。我翻窗户跑出去,半夜到了巧云家门口,还没敲门就被我爸追上了。他拽着我的领子往回拖,我挣脱了,往巧云家跑。
他抄起了门口的扁担。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跪在堂屋地上挨了三扁担。第一下打在背上,第二下打在腿上,第三下打在我试图挡住头的手臂上。
扁担断了。
我妈在旁边哭着说:"你看看你,为了一个丫头片子,把你爸气成这样!你爸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这三个字跟巧云说的"不许反悔"撞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跪在屋里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爸把一个媒人领到了家里,介绍了隔壁镇一个姓刘的姑娘。我看了那个姑娘一眼,面无表情。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五天后,巧云托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长顺,你没来,我等够了。"
我攥着纸条,蹲在墙根底下,把牙咬出了血。
那年腊月二十八,巧云嫁了。嫁到了邻县一个叫杨家庄的地方,男人姓杨,比她大八岁,是个开拖拉机的。
正月十六,我娶了刘桂芬。
三
婚后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刘桂芬是个本分人,不漂亮也不丑,会过日子,不惹事。我对她没有那种心跳的感觉,但也不讨厌。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日子就像村头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怎么都填不上。白天干活的时候不想,一到夜里就冒出来。有时候做梦,梦到枣树林、狗尾巴草、巧云跑了几步回头喊"不许反悔"的样子。醒过来以后,身边躺着刘桂芬,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不敢打听巧云的消息。不是不想,是怕。怕知道了会更难受,怕知道了还放不下。
但我还是知道了。
零星的消息,从不同的人嘴里飘过来,像碎纸片一样,我一片一片地拼。
巧云嫁到杨家庄以后,日子不好过。那个杨大柱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巧云第一年就被打了,回娘家哭了一场,她妈劝她忍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忍了。
第二年生了儿子,以为会好些,结果更差。杨大柱嫌她生的不是女儿,骂她"肚子不争气"。后来又生了个女儿,杨大柱又不高兴,说"丫头片子赔钱货"。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手里的刨子滑了一下,在木板上划了一道深沟。
再后来的消息就更碎了。有人说巧云瘦了很多,有人说她经常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到天黑,有人说杨大柱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我不敢听了。可消息还是往耳朵里钻。
四
1997年秋天,我跟我爸闹了一场。
起因是我妈提了一句:"听说老宋家巧云日子过得不好,她男人成天喝酒打人。"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闷声说:"那是她自己的命,跟咱家有啥关系。"
"她的命?"我放下筷子,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当年要不是你拦着,她能嫁到那种人家去?"
我爸瞪了我一眼:"你还惦记着她?你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
"我知道我有老婆孩子!但当初是你逼的!是你拿着扁担打的!你不记得了?"
我爸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那顿饭不欢而散。刘桂芬在旁边一声没吭,但她的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戳得米粒乱飞。
那天晚上刘桂芬跟我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很清楚。
"长顺,你要是真放不下,你就去看看她。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我嫁给你十年了,你心里有谁我早就知道。我不怨你,当初也是家里逼的。但你要是真想去,就堂堂正正地去,别偷偷摸摸的。"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巧云,是因为刘桂芬。这个被我忽略了十年的女人,说出了我 expected 最恶毒也最大度的话。
五
消息是腊月来的。
巧云的男人杨大柱,秋天开拖拉机拉砖,翻车了。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死了。
巧云守了寡。二十七岁,带着一儿一女,孤零零地待在杨家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别人家打家具。手里的锤子举在半空,停了足足有十秒钟。旁边的人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刘桂芬也没睡,黑暗里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
"桂芬。"
"嗯。"
"我想去看看她。"
沉默。很长的沉默。
"去吧。"她说。
"你不生气?"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生气有什么用?你要是真心里没我,你早就跑了。你能忍十年,说明你还有良心。去看她吧,就当是……还一个债。"
还一个债。
这四个字压得我喘不上气。
六
腊月二十,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杨家庄。
三十多里地,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杨家庄比我们村小,转了一圈就找到了巧云家——一栋破旧的砖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玉米秸挡着。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敢推。
犹豫了足有两分钟,门从里面开了。
是巧云。
她比十年前瘦了一大圈,脸削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才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七。手背上全是裂口,红一道紫一道,是被冬天的水和冷风吹的。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长顺?"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巧云。"
我们就这么隔着门槛站着,谁也没动。北风从背后吹过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线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听说……你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嘴唇抖了一下。没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窝里,看到我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两个孩子坐在桌前写作业,男孩大些,女孩小些,都怯生生地看着我。
"叫叔。"巧云说。
两个孩子小声喊了一句"叔",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巧云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我接过来,手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粗糙,像老树皮。
我鼻子一酸。
"这些年……苦了吧。"我说。
她没回答。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那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我去了。被我爸拦住了。后来……后来你嫁了,我不敢再找你了。"
"不敢?"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你不敢,我就敢吗?我在杨家庄被打的时候,我不敢想谁?我夜里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我不敢想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带了哭腔。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她。巧云意识到孩子在场,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了。
"别在孩子面前……"她说不下去了,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就站在她后面,隔了一步的距离。
"巧云,我来不是让你哭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什么好。"她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抖,"你看看这个家,像什么样子。大柱走了,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孩子我一个人带。他生前还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天天上门来要。你说我好什么好?"
我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昏暗的灯光、瘦弱的孩子、粗糙的双手。十年前那个在枣树林里笑嘻嘻说"不许反悔"的丫头,被生活碾成了这副模样。
而我没有资格说"当初要是……"因为当初那个没有翻过窗户、没有扛住扁担、没有跑去找她的人,是我自己。
"巧云,我能帮你什么,你直说。"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你什么都帮不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长顺。你来了,我看到了,就行了。你回去吧。"
七
我没回去。
第二天我去杨家庄的集市上买了两袋面、一桶油、一些肉和菜,送到她家。她拦了一下,没拦住。我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带了一袋子孩子的衣服——是我家孩子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第四天我去帮她修了院墙。和泥、搬砖、砌墙,干了一整天。巧云在旁边递工具,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默契还在,像小时候一起割草的时候一样。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我在杨家庄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去,晚上骑自行车回来。三十多里地,来回两个多小时,屁股磨得生疼。
刘桂芬什么都没问。每天晚上我回来,她把饭热好放在桌上,我吃完她收碗。一句话没有,但也不冷。
第八天,我去的时候,巧云站在门口等我了。
"长顺,你别来了。"
"为什么?"
"村里人说闲话了。说你有老婆还往我这儿跑,不像话。"
我沉默了。
"你回去吧。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对我的好,应该是十年前的,不是现在的。现在的我,配不上你的好。"
"巧云——"
"你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老婆是个好人。我知道她让你来的。这种女人,你伤不起。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为了我,再把另一个女人拖下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抖,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人才会有的平静——不是释然,是认命。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迈不进去,也退不回来。
"那两个孩子……"
"我会养的。再苦再难,我自己扛。我扛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年。"
她伸出手,把我手里的菜接了过去。
"长顺,走吧。"
然后她关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到门闩插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咔嗒",像十年前她递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样,是一个句号。
尾声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三十多里地,骑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桂芬在门口站着,围着围裙,像是在等。看到我回来,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面。
我坐在桌前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刘桂芬在旁边坐着,递过来一张纸巾,说:"面条咸了?"
我摇了摇头。
"那就吃完。"
我把面吃完,把汤喝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巧云关门时的那个"咔嗒"声。我想,有些人这一辈子的缘分,就是被一扇门隔开的。你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中间隔着十年、两段婚姻、两个孩子、一地碎日子。
推不开,也不该推了。
但我永远记得她说"不许反悔"时跑了几步回头看我的样子。
那个画面我带进了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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