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的冬天，西江水面漂着几十艘挂着官兵旗的船，顺流而下看着威风十足。其实船里根本不是清军，是从梅州、惠州赶来救高明城里客家武装的援兵。这时候城里已经被土籍团勇围了快一个月，粮食快吃完，弹药也所剩无几，援兵到了还有得打，被截住就是死路一条。岸边的乡绅刘瑶盯着这些船，没等上级下令，直接带着人就冲下了江。
这场打了快十年的仇杀，根子其实埋了上百年。客家人和广府人祖上都是从中原迁过来的，就是落脚的时间差了很久。广府人先到一步，把西江边上肥得流油的田地、挨着集市的好村子都占完了。客家人晚来，只能捡别人挑剩的山边坡地，挤在犄角旮旯讨生活。
那时候清廷还有个奇葩规矩，客家人得在当地住满二十年，有田产有祖坟才能落本地户籍。没户籍就没法合法买地，没地种就得饿死，要么忍饿要么抢田，这不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文化上的歧视更是往火堆里扔干柴，一丁点火星就能炸得惊天动地。
广府土著说客家话难听难懂，把客家人的二次葬习俗骂成野蛮行径，写字都要给客字加个反犬旁，明摆着把人家当外人。客家人窝了一肚子气，就等着一个机会出头，刚好咸丰四年天地会起义，直接给了双方撕破脸的由头。
清廷那时候忙着跟太平天国死磕，根本抽不出兵来打广东的天地会，就下令各地自己募兵组团练。天地会成员大多是土著，团练主力自然就成了客家人。客家人本来就擅武，迁徙路上天天防土匪强盗，男丁从小就会耍刀弄枪，还有土楼围屋当天然堡垒，打起仗来特别能拼。
打了几场胜仗，官府还专门发了嘉奖，客家人底气一下子就足了。搜捕天地会余党的时候，免不了就顺手占了土著的田地，抢了土著的财物，本来就僵的关系直接绷断了弦。土著地主忍无可忍，直接喊出“客民挟官铲土”，两边的大规模仇杀就这么拉开了口子。
先是鹤山土著动手报复，接着恩平客家人拒交田租，土著煽动民众喊着逐客，械斗的火势一下子就烧遍了整个粤西，高要、高明很快也卷进了战火。那时候高要各乡为了防土匪建了个太平堡，本来盼着能保一方平安，结果根本没拦住烧过来的战火。
咸丰四五年，几个客家头领打着剿匪的旗号，带了几千人马突然冲进太平堡南部，直接拿下了十几个村子。县志上的记载读着都让人脊背发凉，挖祖坟，杀老人小孩，掳走妇女，烧掉房屋，霸占良田，好好的十几个村子直接打成了十室九空，连肇庆府城都差点被打下来。
之后几年越打越乱，你端我一个村子，我烧你一个寨子，两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一步。据学者统计，这场械斗前后烧掉了三千多个村庄，死伤人数加起来近百万，整个西江流域的田地都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客家人能打，占着山地修了土楼，居高临下，常常能以少胜多。但土著也有自己的王牌，人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乡绅有钱有人脉，还能顺顺当当地跟官府搭上话。打到咸丰十一年，官府的态度悄悄变了。
原来客家人越打势力越大，已经成了尾大不掉的威胁，官府干脆调转枪口，帮着土著打客家人。清军和土著团练联手夹击，客家人扛不住，只能往山里流窜，最后就剩下高明城这一个落脚点，被团团围在城里，粮弹越来越少，只能往外搬救兵。
救兵从梅州、惠州过来，走西江，还特意挂了官兵的旗子想蒙混过关，没想到消息早早被土著乡绅刘瑶摸到了。刘瑶根本没等官府下令，直接带着自己的团勇就下江截击，周围各个乡的团练听到消息，立马过来帮忙。
几十艘援兵船在西江被围，一场水战打下来，几百援兵被打死，十多艘船被击沉，剩下的残兵赶紧逃去了海里。高明城里的客家人一听说援兵没了，心气直接散了，根本没心思守城了。
其实土民能赢，哪儿光是截援兵这么简单，从一开始人家就赢在了起跑线。当时高要有个退居老家的举人叫何凤飞，本来是回广东催饷的，刚好撞上械斗，官府直接让他留下来督办团练。人家是当过官的，人脉路子都广，直接拿着官方身份去外地请援兵，要枪有枪要钱有钱。
他还能把客家人定性成匪，师出有名，客家人那边连告状都没人接，根本没法借力。而且土民那时候已经用上了西式洋枪洋炮，客家人的石头土楼再结实，也扛不住新式火炮的轰炸。不到十天，土民就连破二十多个客家寨子，剩下的人只能往高明城退。
打完高明，何凤飞又带着团勇清剿了周围几个县的客家人，高要境内再也没有能成气候的客家武装了，这场打了近十年的械斗，在高要高明这边才算暂时停了下来。
整个广东的这场土客大械斗，前前后后打了整整十三年，波及了十多个州县，规模放到整个中国历史上都少见。战后清廷为了了结这事，把珠三角的大批客家人强制迁回原乡，或者安插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这就是客家历史上有名的第五次大迁徙。
原来四邑地区客家人占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打完之后只剩下百分之三，连广东西部的方言分布都彻底改了格局。还有很多走投无路的客家人，只能漂洋过海去讨生活，今天遍布全球的广东华侨，不少就是这批人的后代。
现在开平的碉楼群成了世界遗产，看着是洋气的异国建筑，骨子里还留着当年械斗留下的防御基因，毕竟谁也忘不掉那段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刀光血火。说起来让人唏嘘，这么大一场死伤上百万的战争，居然在历史里被埋了一百多年。
那时候有太平天国、第二次鸦片战争这些大事件，大家的目光都被吸走了，这场械斗被定性成民间私斗，官府懒得提，史家懒得写，就这么沉到了历史的角落。直到后来才有学者一点点从县志、档案里把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挖出来。
说白了，这场死伤无数的争斗，本质上就是两群人抢活路。制度卡了户籍，土地不够分，还有挥之不去的歧视，官府又不作为，最后把两群人都逼到了墙角，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历史不会因为被遗忘就消失，这段埋了一百多年的往事，今天读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参考资料：复旦大学 《被遗忘的战争：咸丰同治年间广东土客大械斗研究》、广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高要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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