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男的,七十年代时高中毕业,被大队推荐当了民办代课教师
朱明远这个名字,在我们村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我是听我妈说他才想起来的。那天我回村给我爸过生日,吃过午饭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突然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你明远叔不?他上个月回来了。”
“明远叔?”我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个,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他不是好多年没回来了吗?”我问。
“可不是嘛,”我妈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出去了三十多年,这回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婆跟他离了,儿子在国外,不联系了。他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住他哥那间老屋。你是没见着,瘦得跟猴儿似的,头发全白了,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八十的。”
我不由得想起了关于朱明远的那些零碎的记忆。
朱明远是我们村老一辈里最有文化的人。他是1968年高中毕业的,那时候农村能读到高中的人凤毛麟角,整个公社都找不出几个。他爹朱老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土里刨食一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供出了这个高中生。朱明远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他不用下乡,因为他本身就是农村户口。但问题来了——他回到村里能干什么?种地?他那双握笔杆子的手,连锄头把都握不稳。
好在那时候大队里有民办教师的缺。当时的村支书姓马,马支书跟朱老贵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加上朱明远确实有文化,高中毕业证是实打实的,整个大队也找不出第二个。于是,1970年春天,朱明远被大队推荐,成了村里小学的民办代课教师,每月拿八块钱的补贴,记十分工分。
那年朱明远二十一岁,是整个公社最年轻的民办教师。
我妈跟我说过,朱明远刚当老师那会儿,可风光了。村里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朱老师”,他也不客气,梗着脖子应着,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跟村里那些土包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里,他爹朱老贵逢人就吹:“我家明远是吃公家饭的人了,迟早要转正的。”
民办教师转正,在那个年代是农村知识青年最大的盼头。但转正有名额限制,要考试,要看教龄,还要看上面有没有人。朱明远等了一年又一年,转正的名额总也轮不到他。跟他同年当民办教师的邻村的刘胖子,人家托了关系,第二年就转了。后来又来了一个姓孙的女知青,代了两年课,第三年也转了。朱明远呢?他在那所村小教了六年,书教得不错,学生都喜欢他,但转正的事,始终像挂在驴面前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够不着。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朱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煤油灯下批改学生的作文。他的手抖了一下,红墨水瓶差点倒了。他放下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第二天,他跟校长请了假,骑了三十里路的自行车到县城,买了一套高考复习资料。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回村之后,朱明远像变了一个人。他白天照常上课,晚上把自己关在那间土坯房里复习功课,煤油灯从黄昏一直亮到半夜。村里人从窗外经过,看到他伏在桌上的黑影,窃窃私语:“朱老师要考大学了,要跳出农门了。”
朱老贵更是四处宣扬:“我家明远要是考上大学,那就是大学生了!比民办教师强一百倍!”
可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人的预想来安排。
1977年的高考,朱明远报了文科。成绩出来那天,他骑了三十里路到县城去看榜,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没有找到“朱明远”三个字。他差八分,八分就能上大专线。
朱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门。朱老贵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第四天早上,朱明远打开了门,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说了一句让朱老贵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爹,我还要考。”
1978年,又差三分。
1979年,他终于考上了。不是本科,是大专,地区师范专科学校,两年制。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朱老贵放了一挂一千响的鞭炮,从村东头放到了村西头。朱明远站在自家院子里,把那张薄薄的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眶是湿的。
那年夏天,朱明远辞了民办教师的工作,背上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
他走的那天,村里好多人都来送。他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已经上了初中,排成一排站在村口,一齐喊了一声“朱老师再见”。朱明远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村里人都说,朱明远这下去城里读书,毕业了就是国家分配的正规教师,端上铁饭碗了,比民办教师转正还硬气。
可谁也没想到,朱明远这一走,就再也没真正回来过。
师专毕业后,朱明远被分配到了县城北边一个叫双柳镇的初中。说是分配,其实是他自己选的。他本来有机会留在县城,但他不要,他说他要到基层去,到最需要他的地方去。这话传回村里,又传为美谈。朱老贵逢人就说:“我家明远觉悟高,不贪图城里的舒服日子,要去乡下教书育人。”
只有我妈后来跟我嘀咕过一句:“你明远叔哪是不贪图舒服,他是心气太高,觉得在县城屈了才,想去乡镇上当个校长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朱明远在双柳镇初中安顿下来了。他在那里教语文,很快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他教学认真,对学生负责,课讲得生动,学生们都喜欢他。后来他还真的当上了教导主任,虽然没当上校长,但也算是学校里的二号人物了。
那些年,朱明远偶尔回村,回来的时候都是意气风发的。他穿着打扮越来越体面了,中山装换成了夹克衫,钢笔不别在口袋了,改拎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他跟村里人聊天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庄稼收成、家长里短,而是什么教学改革、职称评定、素质教育。村里人听不太懂,但都觉得朱老师出息了,是城里人了。
有一年过年,朱明远带回来一个女人,是他新娶的媳妇,县医院的护士,长得白白净净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村口那个土路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来看,啧啧称赞。朱老贵乐得合不拢嘴,杀了一口猪,请了全村人吃饭。
那大概是朱明远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了。
后来的事,村里人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偶尔从朱老贵嘴里听到一些碎片——朱明远评上了中级职称,在双柳镇买了房子,生了个儿子,儿子成绩很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再后来,朱老贵老了,朱明远回来得越来越少。先是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后来过年也不回来了,打个电话说工作忙。朱老贵老伴去世的时候,朱明远回来办完丧事,第二天就走了。村里人背后议论:“朱老师书读多了,人也变淡了。”
朱老贵一个人在老屋里住着,八十多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他不再提朱明远了,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什么也不说。
直到朱老贵去世那天,朱明远才急匆匆赶回来。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村里人看着,有的心软了,说朱老师也是有苦衷的;有的撇嘴,说人活着不回来,死了哭有什么用。
朱老贵死后,朱明远把老屋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一个人悄悄地、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妈说,朱明远回村那天,在村口下车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驼得更厉害了。他拎着一个破旧的拉杆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村里走。
是村东头的杨大嫂先认出他的。杨大嫂跟他沾点亲,当年还被他教过,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明远叔?”
朱明远站住了,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他看了杨大嫂半天,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是秀兰啊。你胖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杨大嫂后来跟我妈说,她当时差点没认出来,因为朱明远比她想象的苍老了太多。他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外地口音,普通话不像普通话,方言不像方言,听着别扭。
朱明远住进了他哥的老屋。他哥朱明方早些年去城里跟儿子过了,老屋空了好多年,屋顶漏雨,墙壁裂缝,院子里长满了草。朱明远收拾了三天,才能住人。
我妈是个热心肠,专门做了一碗红烧肉端过去。朱明远开门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白水煮面条,连个青菜叶子都没有。他看到我妈手里的碗,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张姐,谢谢你。”他说。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问:“明远啊,你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呢?你媳妇呢?”
朱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肉又掉回了碗里。他沉默了几秒钟,说:“离了,好几年了。”
“儿子呢?”
“在国外,读博士,忙。”
“你不跟他去啊?”
“去什么,”朱明远苦笑了一声,“他又不是叫我去的。他连电话都很少打,去年过年打了一个,今年到现在还没打呢。”
我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朱明远吃着那碗红烧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像一个常年干农活的老农民的手。
“你在城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就……”我妈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朱明远把碗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棵已经枯了一半的老槐树,说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张姐,你可能不信,我在双柳镇待了三十多年,最后连个退休金都没保住。”
我妈惊了:“怎么会?你不是正规师范毕业的吗?不是国家分配的吗?你不是教导主任吗?”
“教导主任又怎么样?”朱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在双柳镇初中待了三十三年,教了无数学生,拿过多少先进,评过多少优秀。可我从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的那个手续,中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档案里少了一份关键文件。当年办这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调走了,谁也说不清楚。我前年办退休的时候,人社局说我的工龄只能从一九八五年算起,之前那十五年,不算。”
“十五年?你七九年上的师范,八一年毕业,八一年到八五年……”
“我七零年到七九年那九年的民办教师工龄也不给算。加起来,整整十五年。”朱明远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我就跟他们吵,吵了一年多,写信,上访,找律师,折腾到最后,人家说政策就是这样,少一份文件就是不能认。你要有本事就去法院告,可我去哪儿找三十年前的文件?”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跟学校也闹翻了,”朱明远继续说,“我那个位置被一个年轻人顶了,我提前退了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在城里租房子都不够。我媳妇——前妻,她本来就看不上我,觉得我这辈子窝囊,离了也好。儿子从小跟他妈亲,跟我没什么感情,出国了更不爱搭理我。我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想来想去,只能回这儿。”
他顿了顿,看了看这间四面透风的老屋,说了句让我妈心酸了好几天的话:“至少这里不用交房租。”
我妈回来以后,在饭桌上把这些事说给我们听,越说越生气:“那个年代的人,谁还把档案当回事?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哪知道什么文件不文件的?他辛辛苦苦教了三十多年书,到头来连个退休金都没有,这叫什么事?”
我爸闷头扒饭,没吭声。我爸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他知道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多少人的档案丢了、烧了、弄错了,一辈子就毁在一张纸上。
我没有说话,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朱明远的命运,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是他当初不应该放弃民办教师去考大学吗?如果不考,他也许在那个村小一直教下去,过几年转正了,安安稳稳地在村里待一辈子。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比一千二百块强,而且村小后来撤并了,他可能会调到镇上或者县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还是说他当初考完之后不应该选择去双柳镇,而应该争取留在县城?留在县城,认识的人不一样,关系网不一样,也许档案就不会出问题了。
又或者,他当年根本就不应该教书,而应该去学一门手艺,或者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后来反而混出了名堂。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了。人生不是棋局,不能推倒重来。
昨天傍晚,我在村里散步,路过朱明远住的那间老屋。门开着,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得很专注,连我走近了都没发觉。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叫了一声:“明远叔。”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两秒钟,眼睛突然亮了:“你是……老李家那小子?”
“是我,明远叔。我回来看我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些局促地看着我。我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本书,是一本《古文观止》,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明远叔,你还看书啊。”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习惯了,不看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书翻到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朱明远,一九七三年春购于县城新华书店,价八角。”
半本《古文观止》,他保存了五十年。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在他身边的门槛上坐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晚霞。村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来的。
“明远叔,”我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你教过的那些学生吗?”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他朝我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我一下子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教师。
“记得,”他说,“怎么不记得。七二届的张福来,现在在县医院当大夫,去年还给我打过电话。七三届的李小军,去深圳做生意了,发了财,好多年没消息了。七四届……”
他如数家珍地念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故事。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神也变得清澈了,好像那些年月的灰尘被一阵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那个真正的朱明远。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也许命运并没有完全亏待他。他失去了很多——铁饭碗、退休金、家庭、儿子的亲情,但他得到了一个旁人拿不走的东西。那三十三年的教学生涯,那些他教过的学生,那些在煤油灯下批改过的作文,那些在黑板上写下的粉笔字,都变成了他生命里的印痕,刻在骨头里,谁也抹不掉。
“明远叔,”我站起身来,“明天我请你吃顿饭,就在我家。”
他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糟老头子——”
“就这么定了。”我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门槛上,落日把他整个人笼在橙红色的光里,手里的书翻开了,他微微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总喜欢用成功和失败来评价一个人的一生。朱明远算失败吗?在世俗的标准里,他无疑是失败的。没有攒下钱,没有保住婚姻,没有留住儿子,连退休金都拿不全,六十多岁了还要回到破败的老屋里独自过活。
可他教出来的那些学生,有医生,有教师,有商人,有官员,有的在城里扎了根,有的还在农村务农。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多年以后还会想起那个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的朱老师,想起他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的粉笔字,想起他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背影。
那些学生的人生里,有他点亮的痕迹。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这就是一个乡村民办代课教师,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天色暗下来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朱明远那间老屋里也亮起了一盏灯,橘黄色的,昏昏暗暗的,跟几十年前他在煤油灯下看书的光景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明天中午多炒两个菜,我请明远叔来家里吃饭。”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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