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陀评现代书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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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伯鹰(1904年-1966年),原名式、婴,号凫公、有发翁、寂娱学人,别署孤云,安徽怀宁(今属安庆市)人,毕业于北京交通大学,学者,书法家,诗人,小说家,鉴定家。潘伯鹰早年从吴闿生习经史文辞,曾游学日本,回国后从章士钊修逻辑学,复修古文辞。1933年在上海执教,1949年后供职于上海图书馆。1949年以后,在上海创建私人书室隋经堂。1960年代,其与沈尹默共同发起成立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许宝驯是其入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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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伯鹰,那个被严重低估的帖学“守夜人”

□冯华(二马头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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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白蕉被誉为“三百年来寥寥数人”的那个时代,有一个人始终身处漩涡的中心,却从来不曾成为故事的男一号。同时代的人称呼他为“二王帖学的监督者”,将他和沈尹默、白蕉并称为“海派帖学三家”。但和前者的“宗师”地位、后者的“天才”光环相比,他更像是一个坐在书房角落里的人——沉默、冷峻,温润又倔强。

他就是潘伯鹰。一个被历史严重低估了的帖学大家。

如今我们谈论潘伯鹰,确实绕不过“海派帖学三家”这个著名的框定。但在拍卖市场和大众传媒的话语里,这个“三家”是严重失衡的:沈尹默、白蕉的作品频频创下百万元级高价,而潘伯鹰的最高拍卖纪录至今未突破五十万。市场给出的答案向来残酷:他的字“好看”,但不够有冲击力;他的理论“经典”,但不够刺激。可如果你真的翻开他写下的那些字,尤其是那本《中国书法简论》,你会发现,他的“不刺激”,恰恰是有意为之。冷,有时反而意味着一种更强大的热。

潘伯鹰的一生,注定和沈尹默、白蕉活在不同的坐标系里。三人同宗二王、同为帖学复兴的扛鼎之人,但他们的起点截然不同。沈尹默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是从“其俗在骨”的泥潭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白蕉是兰花影子里长出来的神仙人物,天生就不沾半点纤尘。而潘伯鹰呢?他是“学”出来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斋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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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潘伯鹰出生于安徽安庆的书香门第,家学深厚且异常驳杂。他自幼饱读经史,在文学、书法、鉴赏、篆刻甚至小说创作上都有极深造诣。抗战时期,他在重庆创办“饮河诗社”,章士钊、沈尹默、乔大壮等人都是常客,他本人是当仁不让的核心。这一脉“桐城—同光”的诗学传统,赋予了他的书法一种无法模仿的底色: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书卷气,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并非刻意学来的风神,也非规矩堆砌的修养。

如果用一句话描述他的书法师承:始于唐人,上溯魏晋,终在“二王”帖学的体系中炼成了自己的冷逸之气。

潘伯鹰的用笔极讲究“笔笔有来历”,开卷必师法古贤。他早岁从欧阳询楷书入,取其法度森严、骨体刚硬;不久发现单纯的“唐法”不够用,开始上溯“二王”,穷究《兰亭》《圣教》的笔法奥秘。他谙熟褚遂良“空灵飞动、起伏顿挫”的用笔,也折服于赵孟頫“结体遒美、规范典雅”的法度之美,但他并不满足于模仿秀雅。他的目标要更高远:将唐人法度、晋人气韵和宋人意趣熔铸于一炉,再以自己的诗人气质加以提纯。

这过程并不轰轰烈烈,但却极为精深。有一则轶事足以说明问题:沈尹默对潘伯鹰的书法曾作过一则极其简短的评语——“精能”。这不是一个随便说说的词。在沈尹默的语汇里,“精能”意味着“技术已臻完美,但尚未入‘神采’之门”。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温和的、有保留的赞美。同时它也暗示了潘伯鹰的书法困境和局限:他的字太“准”了,精准到几乎无可挑剔,但也因此少了那一点点意外之喜,少了一点点“味道”,终是显得寡淡了一些。

和沈尹默相比,潘伯鹰同样是“法”的信徒,但他没有将“法”视为教条。沈尹默主张纯化和规范,他认为学二王必须经由唐人这座桥梁,一步步拾阶而上。潘伯鹰也说“不学唐人,终难入晋”,但他更强调从唐法中提炼出那股“无法之法”的冷逸之气。他的楷书功底,公认是“三家”中较深的;他的行书,以“清冷”为基调,结构内敛,线条干净,不刻意追求沈尹默的肥美,也不刻意经营白蕉的萧散。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泓深潭,不起波澜。

如果用白蕉的话侧面衡量:他唯一推重的同时代书家,就是潘伯鹰。在他写给潘伯鹰的诗注里,曾写下“百炼刚柔已到天”这样的句子。让一个“三百年来寥寥数人”的狂者低头称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极高的证明。

但这还不是潘伯鹰最重要的一面。他真正的历史雄心,不止在写字本身,而在建立一个足以传世的帖学理论体系。他花了半生时间写下的《中国书法简论》,正是他交给历史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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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争议很大的书。在这本书里,潘伯鹰毫不客气地批评“颜真卿的字有火气”,理由很简单——不符合他心中以“二王”为极则的晋韵标准。此言一出,书坛大哗。随后他又批评柳公权的楷书“机巧太过”,同样犯了晋韵大忌。这些观点,放在今天仍然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但如果我们跳出个人好恶,从艺术思想的角度审视,会发现潘伯鹰其实在做一件极具个性的事:他在给“帖学”做减法,他在为“什么是好字”划清一条极其狭窄但又极其高贵的边界。

这是潘伯鹰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也是他最让学书者疏远的地方。在那个碑帖融合、中西碰撞、民国书法所有可能性遍地点燃的时代,他选择了一条最窄的路:回到“二王”,进入“二王”,然后试图去理解“二王”。他不创造新的风格,不融合碑学的骨力,也不追求个性解放。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用一生的时间,把“二王”这条路走通、走透、走出一个可供后人循迹的理论体系。

在这个意义上,伯鹰不是一个艺术家,他是一个学者。他的字,是他理论的实践;他的理论,是他字的灵魂。两者不能分开看,一分开,就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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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潘伯鹰被历史严重低估了?

一个直白的答案是:我们活在一个越来越不愿意“慢慢走”的时代。沈尹默留下了“法”,你可以照着他的模子练;白蕉留下了“神”,你可以看着他的字感叹;潘伯鹰呢?他留下的是“路”——一条从唐法走到晋韵、从规矩走到自由、从热走到冷的路。这条路没有终点,没有标志性建筑,没有值得拍照打卡的风景。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才能看见它的美。而大多数人,不愿意走。

文革的巨轮碾过来时,沈尹默挨斗,白蕉惨死,潘伯鹰也未能幸免。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一个在重庆防空洞口都不忘写字的书斋学者,突然被指为“反动文人”,整日游街、抄家、批斗。1966年,他在忧愤交加中离世,享年六十二岁。同年,白蕉正遭受非人迫害;五年后,沈尹默含冤离世。海派帖学三家的灯火,在同一场风暴中次第熄灭。

公允地说,潘伯鹰书法的美学高度,确实难以企及沈尹默的博雅纯熟,也难以比肩白蕉的飘逸孤高。但在帖学理论的系统性建构和冷逸之意境的开拓上,他提供的价值和启示却不容小觑——他的冷逸和清刚,在今天这个喧嚣的书坛反而成为极为稀缺的美学资源。他不是站在你面前耀眼的火堆,他是压在《中国书法简论》书页间的那块石碑,平日冰冷缄默,唯有在你真正迷失方向时,才会发现它可以作为唯一可靠的坐标。

如今,我们怀念沈尹默,因为他凭一己之力复兴了整个帖学的江山。我们怀念白蕉,因为他用天赋证明了帖学的灵魂从未死去。

那我们怀念潘伯鹰什么?

怀念他,是因为他选择了一条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去博采、去融合、去创造的时代,只有他一个人往回走,走进“二王”的深处,走进法的尽头。他不创造新的风格,因为他相信旧的风格里还有未被穷尽的东西;他不追求个性解放,因为他认为法度本身就是最高的个性。

这需要比做加法更大的勇气。做加法的人,有满世界的材料可以取用;做减法的人,只能面对自己,一刀一刀地削去那些多余的、讨巧的、可以被喝彩的部分,直到只剩下最纯粹的骨架。潘伯鹰的字寡淡吗?是的,寡淡如清水。但你要知道,只有干净到极致的水,才能照见一个人的全部面孔。

他不是天才,没有留下一眼惊艳的传奇;他不是宗师,没有开出桃李满天下的门派。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不过是一本薄薄的《中国书法简论》,和一条最窄、最难、最不好走的路。这条路至今仍然在静静地等待着愿意慢慢走的人。

这就够了。历史从来不会亏待那些在喧嚣中保持沉默的人。当烈火烹油的时代冷却下来,当那些曾经博人眼球的创造被时间冲刷褪色,人们回过头来,会发现那个坐在书房角落里的沉默者,一直守着一盏孤灯。灯下有墨,墨痕犹温。

他以一个人的冷,守住了一个传统的体温。这种冷,或许,比所有的热都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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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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