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草技术是为扶贫而生,要服务扶贫。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出来,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带到最需要的地方,交给最需要的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

“只要还走得动,就要为农民多做些事,这双脚必须踩在泥土里。中国人讲‘天下为公’,我们的技术理应为全人类服务。国家培养了我,时代成就了我,我将继续致力于扶贫与公益事业,把希望的种子播撒到世界各地。”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庞梦霞

在福建农林大学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五楼,83岁的中心首席科学家林占熺凝望着办公室里的地球仪。

地球仪表面,用星星标注着菌草技术推广到的地方——从宁夏闽宁镇的黄沙戈壁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热带雨林,从卢旺达的丘陵梯田到斐济的环礁小岛……菌草跨越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让数百万农户受益。

这张布满星星的“图”,是林占熺用一生“种”出来的“世界”。

菌草,特指一类经人工系统选育、可用于栽培食药用菌的高大草本植物。

菌草看似平凡,却不仅破解了“菌林矛盾”的世界难题,也成为减贫、治沙、固碳、养畜、育菇的“神奇之草”,为发展中国家减贫与发展提供了“中国方案”。

一株草,改写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一项技术,跨越山海,成为中国向世界贡献的智慧与方案。

林占熺在查看利用巨菌草碎渣培育的菌菇(资料照片) 魏培全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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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占熺在查看利用巨菌草碎渣培育的菌菇(资料照片) 魏培全摄

  找到一条不砍树也能种菇的路

福建农林大学的试验田里,巨菌草高达8.86米。风过处,菌草摇曳。

这株长势喜人的草本植物背后,藏着一段四十多年的坚守。

1983年,林占熺随福建省科技扶贫考察团到龙岩长汀县河田镇罗地村调研。眼前景象令他震惊:昔日柳绿桃红的客家故里,因砍树种菇山体裸露,加剧水土流失、土地沙化。“一场大雨,泥浆漫田;一场大旱,颗粒无收。”

“阔叶树生长缓慢,为了种菇,树都要被砍光。看着青山变秃岭,我实在难受。”林占熺认为,“国家要发展,生态不能毁,百姓要致富,资源不能竭。不能越种越穷、越穷越砍。”

彼时,全球香菇、木耳、灵芝等食药用菌栽培依赖阔叶林木材,“菌林矛盾”看似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林占熺大胆提出设想:就地取材,用漫山遍野的野草代替木头,栽培食用菌,找到一条不砍树也能种菇的路。

敢想,更要敢干。

林占熺回忆:“思路冒出来,我豁出去借了5万块钱,搭起简易实验室,没日没夜琢磨‘以草代木’栽培食药用菌。”

这在当时近乎异想天开:设备简陋、经费匮乏……一系列困难摆在面前,更遑论古今中外学界鲜有前例,无章可循,也无人支持。

同事劝他:“草怎么能长出菇?别瞎折腾了。”

妻子也忧心忡忡:“你一个月工资60多元,咱们两口子月工资才100多元,万一失败,这一大笔债怎么还?”

不知怎么,林占熺心里总有希望。“读书时,学校举办游园活动,奖品是用芒萁等野草做的饼,当时两三百师生食用没问题,说明野草作为原料可以吃。且部分野草木质化程度高、接近木本植物,以草代木并非凭空尝试。”

林占熺白天工作,利用周末和晚上休息时间上山采草、配比试验、记录数据。没有恒温箱,就用电炉烧蒸汽保温;没有专门的粉碎机,就购买饲料粉碎机改造;没有成熟的配方,就一次次尝试。

粉碎的原料颗粒度大,容易刺破塑料薄膜致杂菌污染;磨得太细也不行,透气效果不好。芒萁、类芦、斑茅、菅、五节芒、芦竹、芦苇等野草轮番入选,不断筛查、排除,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用笨方法不断试验各类草种比例1000多天后,第一朵用芒萁、五节芒、类芦等野生草本植物培育的香菇破土而出。

这项技术引起福建省发明协会注意,后经中国发明协会推荐,鼓励参评国际发明竞赛。1992年,林占熺带着菌草技术,登上在日内瓦举行的第20届国际发明与新技术展览会,斩获金奖。

林占熺仍然清晰记得当年评委的评语:“以草代木”栽培食用菌技术是为人类提供优质菇类食品和为畜牧业发展提供优质饲料“最经济”“最合理”的新途径。

  将技术交给最需要的人

菌草技术在国际崭露头角,引起美国一位农场主关注。他开出每个月8000美元的高薪邀请林占熺赴美工作。

月薪几万元的工作机会摆在面前,林家内部产生了分歧。

林占熺一些亲戚认为,出国工作能一次性还清多年积攒的债务,卸下压在哥哥肩头的重担,还能攒下一笔过去不敢想的积蓄,足以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

林占熺则认为:“发明菌草技术,就是为了贫困农户摆脱贫困和保护生态,不能走一个人发展的道路。”

在家务农的父亲一锤定音:“送你读书不是为了赚钱,还是你自己决定。”

“菌草技术是为扶贫而生,要服务扶贫。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出来,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带到最需要的地方,交给最需要的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林占熺始终坚定。

林占熺背起行囊,带着菌种和简易工具,一头扎进福建的贫困山区。他把复杂技术简化为“土办法”,蹲在菇房手把手教农户拌料、装袋、接种、出菇,让农民“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一做就成”。

为了让贫困农户掌握菌草技术,林占熺结合生产实践,到一线举办了大量培训班。“以三明尤溪县为例,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我先后去了100多个村庄、举办了120多期菌草技术短期培训班,听课的乡亲超过2万人。有时候白天讲课,晚上就住在生产队仓库。”

福建农林大学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收藏的一份《尤溪县野草栽培香菇示范推广情况》记载,1988年,尤溪县以草代木栽培香菇5.23万袋,收鲜菇3.4万公斤,产值8.5万元,纯收入6.2万元。该县尤溪口镇13户菇农种植野草香菇2.2万袋,每袋利润都达到1至1.5元。

1991至1995年,林占熺又跑了福建五十多个县。数据显示,这五年间,福建省菌草栽培食药用菌示范推广12.39亿筒(袋),累计增加产值22.46亿元,农民增收17.8亿元,节约木材51.26万立方米。

在福建长汀、连城、上杭等地,菌草不仅种出了菇,还牢牢锁住了水土。据统计,1993年在长汀和连城部分水土流失地试验种植菌草后,当年地表径流减少30%以上,土壤侵蚀量减轻78%,每公顷水土流失地每年减少土壤侵蚀60至70吨。

1997年4月,兼具经济价值和生态效益的菌草技术被列为闽宁对口扶贫协作项目,林占熺和团队带着6箱菌草草种奔赴宁夏。

宁夏西海固“苦瘠甲天下”,干旱少雨,无霜期短,“守着荒山难脱贫”。林占熺回忆,当时那里的村民穷得连小孩读书的2.5元钱费用都拿不出。“离麦子收割还有2个多月,有的农户家里只剩一小堆马铃薯。”

对两千多公里外来的菌草技术,当地老百姓没听过更没见过,不信“一把草能赚钱”。

为推广菌草技术扶贫,林占熺带着队员用废弃窑洞建菇棚,因地制宜利用玉米秆、麦秸等作物秸秆。当地昼夜温差大,他晚上住在菇棚里,方便夜间起来检查菇房温度变化。

半年后,第一批利用作物秸秆栽培的香菇、平菇、双孢菇都取得成功。固原市彭阳县古城镇第一批27个示范户每户增收超2000元,最高增收过万元。

菌草技术“点草成金”的消息传开,引起轰动,当地群众纷纷要求加入。十年间,菌草技术推广到宁夏1.75万多户人家,户均年增收5000元以上,出现了年收入5万元、10万元的专业户,菌草业成为当地脱贫致富的一大产业。群众中流传起一句顺口溜:“菌草、菌草,闽宁草,幸福草……”

电视剧《山海情》中,农业专家“凌一农”赴宁夏推广双孢菇种植技术,通过住大棚记录数据、参与大棚建设等方式指导村民生产,并在蘑菇滞销期间帮助拓展销售渠道。“凌一农”的原型正是林占熺。

近30年间,林占熺60余次走进宁夏,足迹遍布山山峁峁。

2025年底,林占熺到银川出差,见到多位相识二十余年的菇农老朋友。“有一位叫刘昌富,1999年带领村里15户村民建起15栋双孢菇大棚,头茬菇就卖了800元。现在他已经从种菇、卖菇,到种菌草、卖菌草,种植了800多亩巨菌草,亩产14至15吨,每亩收入6000多元。”

2026年1月,新年伊始的第一次跨省出差,林占熺又到了银川,探索菌草技术如何服务黄河流域生态屏障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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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夏银川市永宁县闽宁镇,福建农林大学教授林占熺(右二)与农户交流菌草种植技术(资料照片) 王鹏摄 / 本刊

  “中国草”惠及世界

“菌草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林占熺放弃巨额专利收益,选择把技术无偿分享给需要的人。

太平洋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是菌草技术援外的首站。

1997年,林占熺随福建省科技访问团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东高地省考察。彼时东高地省鲁法区还处在刀耕火种阶段,部分当地人穿着树叶,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漫山遍野长着象草、菅等可用于栽培食用菌的野草。

“作为中国科技工作者,我觉得有责任帮助当地人通过发展菌草技术摆脱贫困。”同年7月,林占熺带领菌草技术专家组到东高地省进行菌草技术重演示范。他们从实际条件出发,因陋就简,在林下搭起简易菇棚,用阴畦覆土法尝试栽培食用菌。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记录了半年后试验取得成功的现场会盛况。1998年1月14日,巴布亚新几内亚政府在东高地省鲁法区召开现场会,5000多人参会,其中有些人甚至步行3天3夜才赶到现场。“舞台前方竖立着三根旗杆,五星红旗居中,升得最高。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林占熺说。

漫山遍野的野草变出解决温饱的食物,受益的当地民众欣喜地将菌草称作“中国草”,甚至有人给孩子取名“菌草”,以感谢中国的援助。

在当地种植的巨菌草,一年能收割6次,创下每公顷年产鲜草853吨的纪录。太平洋岛国发展畜牧业对饲草的需求较大,而菌草生长快、营养丰富、适应性强、管理简便,有利于缓解旱季饲料匮乏难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2001年,我国在海外援建的首个菌草技术示范基地在东高地省落地。该国妇女费雷达·科拉罗姆到基地学习菌草技术,学成后,她创办属于自己的菌草菇农场,每周生产200公斤鲜菇,供应给东高地省的食用菌经销商,并为当地25名农户提供了就业机会。后来,费雷达还将菌草技术推广到周边10个村庄。在东高地省,菌草已成为仅次于咖啡的第二大农业产业,昔日的荒坡旱地变成了“菇房”“粮仓”。

斐济、卢旺达、莱索托……从绽放西海固大地到漂洋过海,从福建出发的“中国草”如今已在118个国家和地区落地生根,创造了数十万个就业机会。

2021年9月,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致“菌草援外20周年暨助力可持续发展国际合作论坛”的贺词中说,“通过推广菌草技术加强发展中国家知识储备和国家能力,从而改善其政策和项目,更好地助力可持续农业和环境发展,这一举措至关重要。这将有利于消除贫困、促进生产活动、提升创收和创业,尤其让贫困小农、妇女、青年等群体受益,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作出贡献。”

当年担心“还不起父辈债务”的林冬梅毕业后定居新加坡,也曾希望接父母到身边养老。“经年累月奔波,曾经走路生风的父亲已经慢了许多。父亲老了,他不愿意来,那我就回去!”2003年,林冬梅放弃在新加坡的工作,回到福州加入菌草技术团队。“他对菌草事业的热爱和执着深深感染了我,我想用我的优势和能力,与父亲一起,将这份事业继续。”

为了满足世界了解、学习中国菌草技术的需求,福建农林大学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举办各类培训班、接收大量留学生学习菌草技术。截至目前,该中心已在国内外举办菌草技术援外培训班424期,培训学员超1.7万人。

正在福建农林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的留学生福克·哈科说:“在巴布亚新几内亚,菌草技术为许多年轻人创造了就业机会。我的目标是回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继续推广这项技术,让更多人通过种植菌草、培育食用菌改善生计、改变生活。”

林占熺经常被问到,这个年纪该歇歇了,怎么还往一线跑?

他总是回答:“只要还走得动,我就要为农民多做些事,这双脚必须踩在泥土里。中国人讲‘天下为公’,我们的技术理应为全人类服务。国家培养了我,时代成就了我,我将继续致力于扶贫与公益事业,把希望的种子播撒到世界各地。”

林占熺,这位从闽西大山走出的农民之子,用一生坚守,把“以草代木”的奇思变为脱贫之草、生态之草、幸福之草。他常说:“我愿做一棵菌草,根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