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陆一正在图书馆角落里补昨天落下的战术理论笔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周老师”三个字。她本来不想接,可想了想,还是把笔帽扣上,拿着手机去了走廊尽头。
“喂,周老师。”
“沈陆一,你人在哪儿?”
“图书馆。”
“你马上来一趟行政楼,302办公室。”周老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现在就来。”
沈陆一握着手机,没问为什么,只回了句“好”。
其实也不用问。她大概能猜到,八成还是贫困生申请那件事。
前几天那通电话打出去以后,表面上像是过去了,可她心里明白,不可能那么容易过去。军校这种地方,程序、身份、档案,哪一样不是一层套一层。她在申请表上写下“父母双亡”的时候,就知道迟早要有人来问。
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把桌上的书合上,背起包,往行政楼走。
这会儿是上午,操场上有队列训练,口号一阵一阵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她穿过林荫道,鞋底踩着落叶,听着那声音,心里反倒慢慢安静下来。
怕什么呢。
最难看的事,她早都见过了。
到302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沈陆一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她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四个人。
周老师,教务处赵处长,一个她上次见过的方敏大校,还有——
沈在元。
四年没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坐得很直,脸色沉稳,肩章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开会,没什么温度,也不打算给谁留余地。
沈陆一的脚步只停了半秒,随即立正敬礼。
“首长好。”
这一句,她说得平平的,听不出亲疏,也听不出怨恨。
沈在元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坐吧。”
“报告首长,我站着就行。”
赵处长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也行。今天叫你来,主要还是核实你的家庭情况。沈陆一,你之前提交的申请材料里,情况填写和系统比对出现了明显出入。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她说。
“没有?”赵处长看她一眼,“你父亲的身份,学校已经核实清楚了。按照正常理解,你不属于贫困生范畴。”
“那是正常理解。”沈陆一声音不大,“但我的生活,不太正常。”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
方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神色倒还算平稳:“你可以具体说说。”
沈陆一没立刻开口。
她其实不喜欢把自己的日子翻给别人看。穷、难、狼狈,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像把结了痂的肉重新撕开,疼不说,还不好看。
可她又很清楚,不说就没人知道,不知道就没人会信。
她吸了口气,语气仍旧平得很。
“十六岁那年,我被赶出家门,到现在四年。我妈住疗养院,费用我出。我上学、吃饭、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沈首长没有给过我生活费,也没有尽过抚养义务。法律关系在不在,我管不了,但现实里,我就是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沈在元终于开口,声音沉下来,“你把话说得太绝对了。”
“绝对吗?”沈陆一看向他,“那首长是想说,这四年里您帮过我哪一次?”
这话一出,周老师手指都攥紧了。
赵处长也有点坐不住,正想打断,方敏却抬了下手,示意他先别开口。
沈在元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已经明显冷下来了。
“你母亲住院和疗养的费用,我不是不可以承担。”
“可您没承担。”沈陆一说。
“你从来没来找我正式谈过。”
她差点笑出来。
“正式谈?”她盯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十六岁那年,我在军区门口站了三个小时,警卫不让我进。后来我给您发短信,给您打电话,您一个没回。您现在跟我说,我没正式谈过?”
周老师脸色都变了:“沈陆一——”
“让她说。”方敏淡淡开口。
沈陆一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眼里的那股硬劲已经一点点冒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见人,就是答案。要不是这次贫困生申请把事情捅出来,我可能到毕业都不会再麻烦您。”
“麻烦?”沈在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情说不清是怒还是讽,“你是这么定义父女关系的?”
“首先,”沈陆一慢慢开口,“我们现在说的是贫困生资格,不是亲情修复现场。其次,父女关系这个词,从您嘴里说出来,挺奇怪的。”
方敏这时候终于坐直了些。
她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核查了。表面是贫困申请,底下压着的是一家子烂账。再往深里挖,谁都不会太好看。
“行了。”她开口,把话题往回拉,“今天不讨论旧账,只谈两件事。第一,沈陆一的实际经济情况。第二,这件事怎么处理,既合规,也不扩大影响。”
赵处长连忙点头:“对对对。”
方敏看向沈陆一:“你现在每个月固定支出多少?”
“一万三左右。”
“主要是你母亲疗养费用?”
“对。”
“收入呢?”
“兼职七千上下,波动大。学校补助如果批下来,一千二。再加校内勤工岗位,八百到一千。”
“还差不少。”方敏说。
“所以我才申请。”沈陆一声音有点发哑,但还是稳的,“我不是想占谁便宜,我是缺这笔钱。”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这个“缺”字,说得太直接,也太难堪了。
过了几秒,沈在元忽然开口:“你母亲的疗养院是哪家?”
沈陆一没答。
“我在问你话。”
“报告首长,”她看着他,“这是我的私事。”
“你——”
“沈首长,”方敏出声打断,“现在不是摆父亲架子的时候。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私下解决。今天主要任务,是先把孩子眼下的困难处理了。”
一句“孩子”,让沈陆一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不是学员,不是同学,不是谁谁谁首长的女儿,而是一个需要处理困难的孩子。
她不喜欢示弱,可这一瞬间,胸口还是莫名堵了下。
沈在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压火。
半晌,他说:“我可以承担她母亲全部医疗费用,也可以按月给她生活费。”
沈陆一立刻回:“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说了,我不要。”她语气硬下来,“现在您愿意给,不代表当年的事就没发生。更不代表我得接。”
“那你宁愿去填父母双亡?”
“对。”
“胡闹!”
“那也比求人强。”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彻底僵住了。
周老师眼看着不对,忙站起来给两边递台阶:“沈陆一,你先冷静一点。首长也是想解决问题。那个……要不这样,学校这边先按实际困难暂时保留你的申请,等后续再补充材料——”
“可以。”沈陆一说。
“不行。”沈在元同时开口。
两个人声音撞在一起,周老师当场卡住了。
方敏揉了揉眉心,明显也烦了。
“沈首长,”她语气严肃了些,“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否决?是父亲,还是现役高级军官?”
沈在元看向她。
“如果是父亲,你四年没尽责,现在没有资格一句话定她生死。如果是高级军官,那你更该明白,程序不是给谁面子用的。她的实际困难摆在这儿,学校按规定评估,没有问题。”
赵处长在旁边连连点头,跟捣蒜似的。
沈陆一没说话,只觉得有点讽刺。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替她说句像样的公道话,居然是在她最不想见到沈在元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沈在元靠回椅子里,声音低了很多。
“我没有要断她后路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陆一问。
“我是想告诉你,”他说,“你不用再这样活。”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不大,但特别凉。
“那我该怎么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叫您一声爸,再跟顾月华坐一桌吃饭?还是领着您的钱,感恩戴德,假装这四年只是我青春期叛逆?”
沈在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别提她。”
“我偏要提。”沈陆一盯着他,“有些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方敏一看又要往深水区走,干脆拍板。
“行了,就这么定。贫困生申请暂时通过初审,按特殊情况复核。沈陆一,你补交你母亲的疗养证明和你的收入支出记录。学校不会联系媒体,也不会扩大。沈首长,如果你想介入,后续只能以监护责任补充说明,不能干预学校评审。”
事情落到这一步,基本就算定了。
沈陆一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她说完转身就走。
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沈在元的声音。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她背影顿了下。
“还活着。”她说,“多亏她命硬。”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风有点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倒不是因为怕。
就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人,突然把刀子捅出去以后,整个人会有一阵空。
像胸口被挖掉一块,风呼呼往里灌。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刚想继续下楼,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陆一,是我。”
顾淮。
她闭了闭眼,声音一下冷下来:“你哪来的新号?”
“之前那个你不回,我换一个打。”
“有事?”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沈陆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来干什么?”
“接你去吃饭。”
“我不吃。”
“你今天见过我爸了吧。”
“那又怎样?”
“你每次见完他,胃都会疼。”顾淮在那头顿了顿,“以前就是。”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你管得真宽。”
“下来吧。”他说,“就当给我个面子。”
“不给。”
“那我就在门口等到你出来。”
“随你。”
她直接挂了电话。
可挂完以后,脚下却没继续往宿舍走。
她站在行政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像要下雨。操场上的队伍已经解散了,学员三三两两往食堂去,有说有笑的,年轻气盛,日子看起来热腾腾的。
只有她,像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一样,浑身都透着冷。
她在原地站了快五分钟,最后还是朝校门口走了。
顾淮那辆黑色SUV停在树下,很显眼。
他靠着车门站着,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四年前更沉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眉眼里的少年气早没了。
看见她过来,他直起身,把副驾车门拉开。
“上车。”
“我坐后面。”
“前面宽敞。”
“我说后面。”
顾淮也没跟她争,由着她坐进后座。
车子开出去一段,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他为难你了?”
“你觉得呢。”
“……我猜到了。”
“猜到了你还让他来?”她抬眼看着前面的后视镜,“顾淮,你们家是不是都喜欢先斩后奏?”
顾淮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我让他去的。”
“那就是顾月华?”
“也不是。”
“那是谁,天意吗?”
他轻轻吐了口气:“方大校给他递了话。你申请贫困生这事,压不住,他早晚会知道。”
沈陆一把视线转开,懒得再接。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淮把车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
“下车,吃点东西。”
“我说了我不——”
她话还没说完,胃里突然一阵绞痛,疼得她脸色都变了。
顾淮回头看她:“又犯了吧?”
沈陆一咬着牙,半天没说出话。
他也不废话,直接下车,绕到后座把门拉开,伸手扶她。
她本能想躲,结果刚一动,胃里那股疼就更厉害,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别逞强了。”顾淮低声说,“先进去。”
店不大,卖粥和面,味道清淡。顾淮给她点了南瓜粥,又要了两样小菜。
沈陆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还是白的,手按着胃,没什么精神。
“你这毛病多久了?”他问。
“用不着你管。”
“是老毛病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顾淮,”她抬头看他,“你是听不懂话吗?”
他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把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喝点。”
她没动。
“怕我下毒?”
“那倒不至于,你们家现在应该还不至于用这种低级手段。”
顾淮苦笑了下:“你现在说话是真扎人。”
“以前也扎,只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粥端上来以后,她低头喝了两口,胃里总算缓了一点。
热的东西下去,人也没那么僵了。
顾淮看她慢慢吃,才开口:“你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疗养院那边——”
“转院了。”
他一愣:“什么时候?”
“上周,高烧,肺部感染。现在在军区总院。”
顾淮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可以去帮忙。”
“帮什么?”她勺子一放,声音不高,却带着火,“帮我签字,还是帮我交钱?哦,对,你确实都可以。毕竟你们顾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陆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看着他,“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肯掏钱,我就该感恩?”
“我没这么想。”
“你妈有。”她说。
这句话砸下来,顾淮一下沉默了。
隔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她想见你。”
“我不想见她。”
“她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
“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他点头,“但她一直在后悔。”
沈陆一笑了一声。
“后悔有用的话,我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喝了口粥,声音低下去。
“顾淮,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她。她当我班主任那三年,我比喜欢我亲爸还喜欢她。她夸我一句,我能高兴好几天。我还跟我妈说,顾老师真好。”
她说到这里,眼圈忽然有点红,但语气还撑着。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也可能只是为了接近别的东西。”
顾淮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不全是那样。”
“那是哪样?”
“她对你,不是全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低声道,“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陆一盯着他,眼神冷下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别总说一半留一半,听着烦。”
顾淮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筷子。
他其实很多次都想把真相说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话能讲明白的,真说了,也未必是救她,更可能是把她剩下那点能站住的地方也掀了。
他不敢赌。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沈陆一盯着窗外,忽然说:“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顾淮一怔。
“哪天?”
“你知道我说哪天。”她声音很轻,“四年前,你说来接我那天。”
店里人不多,雨声一响,就显得她这句话更轻了。
可越轻,越像根细针,扎得人发闷。
顾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去了。”
沈陆一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我去了。”他看着她,“只是晚了。”
她眼神动了下,像是不信。
“那天我回家以后,被我妈拦住了。她闹得很厉害,拿刀划自己,说我要是出门,她就死给我看。我把人送去医院,再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在家属院门口找了一夜,第二天又去学校找你,没找到。后来——”
“后来你就不找了?”她打断他。
“后来我找了三年。”他说,“只是你换号码、换住处,我每次摸到一点线索,人又断了。”
沈陆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准备好了讥讽,准备好了冷笑,也准备好了把他说得一文不值。可他这句话一出来,她那些话突然都堵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
“你骗谁呢。”她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没骗你。”
“你有证据吗?”
“没有。”顾淮扯了下嘴角,“找人的事,哪来那么多证据。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我不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窗玻璃蒙了一层水汽,街景模糊成一片。
沈陆一垂下眼,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心里那股绷了很久的劲,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她没那么容易原谅谁。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低声说。
“我知道。”顾淮应得很快,“我也没指望你立刻原谅我。”
“那你图什么?”
“图你别再一个人扛着。”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扛得动似的。”
“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扛不动。”
她没接。
吃完饭,雨还没停。
顾淮送她回学校,车停在门口时,他从储物盒里拿出一张卡,递到后面。
“拿着。”
沈陆一看都没看:“不要。”
“这是给你妈的,不是给你的。”
“那也不要。”
“里面先放了三万,后面每个月固定打。”
她抬眼,语气有点烦:“顾淮,我说了,不要。”
“可你需要。”
“需要我也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也有点急了,“再去多打一份工?把自己熬进医院?沈陆一,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顶着?”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没人替我顶过。”
这一句出来,顾淮直接没话了。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卡拿过来,塞进口袋。
“我先收着。”她说,“但你别多想。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妈确实要用钱。”
“行。”他点头,“只要你肯用就行。”
她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顾淮。”
“嗯?”
“你别觉得给了钱,就能把以前的事抹平。”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别让顾月华来找我。”
顾淮沉默了下,还是点头:“好。”
沈陆一转身进了校门。
雨丝落在她肩上,凉凉的。她把手插进衣兜,摸到那张卡,心里乱得不行。
她烦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下,没敲开,但已经有裂缝了。
当天晚上,她去了医院。
病房里灯开得很柔,她妈靠在床头,正低头摆弄护士给的小风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眼睛弯了弯。
“小姑娘,你来啦。”
沈陆一脚步一顿,还是笑了笑。
“嗯,我来了。”
“你是来陪我的吗?”
“对,我来陪你。”
她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坐到床边。她妈把风车递给她,像个小孩一样认真。
“这个会转,你看。”
“我看见了。”
“好不好看?”
“好看。”
她妈高兴了,笑得特别轻。
沈陆一看着她,鼻子忽然就有点酸。
有时候她真说不清,到底是现在这样好,还是不好。她妈忘了很多事,忘了痛,忘了恨,也忘了她是谁。可偏偏就是这种忘,让她不用再夜夜惊醒,不用再把自己关起来哭,不用再反反复复问一句“为什么”。
人有时候活到太明白,也不见得是好事。
“妈。”她低声叫了一句。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恨他们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妈明显没听懂,只歪着头看她。
“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
沈陆一低下头,给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顾月华。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顾月华手里拎着保温桶,穿得很素,脸上也没化什么妆,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不少。她站在门口,像是想进来,又怕进来。
“我……听说她住院了。”她声音有点发紧,“来看看。”
沈陆一把橘子放下,站了起来。
“我是不是跟你们说得不够清楚?”
顾月华脸色白了白:“陆一,我没别的意思。”
“你有没有别的意思,跟我没关系。”她走过去,挡在病床前面,“出去。”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顾月华眼圈一下红了。
“她以前……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沈陆一差点气笑了,“你对朋友下手挺狠。”
“陆一。”顾月华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恨我,可阿姨现在病成这样,我——”
“她不是阿姨。”沈陆一冷冷看着她,“你没资格这么叫她。”
顾月华一下僵住了。
病床上的女人这时候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门口,忽然开口:“这个阿姨好眼熟呀。”
空气静了一瞬。
顾月华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
她看着床上的女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还记得我吗?”
“我好像见过你。”病床上的人皱着眉想了半天,又摇头,“想不起来了。”
顾月华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一刻,沈陆一心里也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当然还是恨,可她也看得出来,这眼泪不是装的。
可真不真,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伤,不是流几滴眼泪就能算了的。
“看完了吗?”她开口,声音硬得近乎残忍,“看完就走吧。”
顾月华站在那里,眼泪模糊了脸。过了半晌,她才慢慢点头。
“好,我走。”
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转身时脚步都有点乱。
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一,你别把自己活得太苦。”
“你不配教我。”沈陆一说。
顾月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她妈看着门口,小声问:“那个阿姨为什么哭呀?”
沈陆一喉咙有点堵,半天才回:“可能是眼睛进沙子了。”
“哦。”她妈信了,又低头去摆弄风车。
沈陆一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风车一圈一圈地转,忽然很累。
不是跟谁吵架的累,是那种你明明撑了很久,也觉得自己还能撑,可突然有一天,所有该来的人、该翻的旧账、该见的伤口,全挤到一块来了,压得你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头雨已经停了,玻璃上挂着水珠,灯光映上去,像碎掉的星星。
她想,人生怎么就能乱成这样呢。
偏偏乱成这样了,她还得一早起来上课,背条例,跑五公里,整理内务,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
可也只能往前。
她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沈陆一从医院赶回学校,刚进宿舍楼,就被周老师拦住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
“医院。”
周老师看她脸色发白,也没再追问,只把一份表塞进她手里。
“贫困生资格复核通过了,今天中午去财务处登记银行卡。”
沈陆一低头看了一眼,纸张边缘被她手指捏得发皱。
通过了。
她本来应该松口气,可心里反倒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也许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这一千二百块突然显得既重要,又渺小。
“知道了。”她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轻声音:“沈陆一,你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她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好,肯定算不上。
不好,也还没到垮掉那一步。
最后她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周老师皱眉:“别胡说。”
“真没事。”她把表收好,“我去上课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周老师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都快撑不住了,嘴还硬得不行。你劝也劝不进,帮也不一定肯接。可她又知道,像沈陆一这种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没人把她当回事。
中午去财务处登记的时候,窗口老师核对信息,念了一遍她名字。
“沈陆一?”
“嗯。”
“银行卡号写这里。”
她拿起笔,写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那天申请表上的“父母双亡”。
再低头看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一。
这个名字,原来从一开始,就跟现在这个沈家没那么大关系。
她收了笔,把表递过去。
从财务处出来,她接到医院电话,说她妈中午不肯吃药,闹小脾气,让她有空过去哄哄。
沈陆一挂了电话,嘴角居然扬了下。
闹脾气总比木木地躺着强。
她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路上顺手买了一个小玩偶。到了病房,她妈果然背对着门坐着,像个生气的小孩。
“妈。”
“我不理你。”她妈说。
“为什么呀?”
“他们给我吃苦苦的东西。”
沈陆一忍着笑,走过去把玩偶递给她。
“那不吃苦苦的东西,这个也不给你了。”
她妈回头一看,眼睛立马亮了:“小兔子!”
“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沈陆一坐下来,看着她高高兴兴抱着兔子,心里那团压了好多天的闷气,居然慢慢散了一点。
日子再烂,也总有这么一点点缝,能漏进光来。
傍晚的时候,顾淮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拎了饭,也带了几份资料。
“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校内助教岗位,手续已经递过去了,应该很快能批。”
“你动作倒快。”沈陆一接过资料翻了翻,“怎么,怕我饿死?”
“怕你累死。”
她哼了一声,没反驳。
“还有,”顾淮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压低声音,“我爸这几天都想过来,被我拦了。”
“拦得好。”
“但你也知道,拦不了太久。”
“那是你的事。”
“陆一,”他看着她,“其实他不是一点都不在乎。”
“哦。”她头都没抬,“这种话你以后少说,听腻了。”
顾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人心结成死疙瘩的时候,不是靠讲道理解开的,得慢慢等,等哪天她自己愿意松一点。
他把饭盒摆开,递给她一双筷子。
“先吃。”
“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下。
因为太自然了,反而显得稀奇。
顾淮看着她,眼里有点笑意:“行,一起。”
病房里灯光暖黄,外头天慢慢黑下来。
她妈抱着兔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忽然笑眯眯地问:“你们是兄妹吗?”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顿。
顾淮先反应过来,笑了笑:“像吗?”
“像。”她妈认真点头,“你们两个都倔。”
沈陆一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
可耳朵根,还是悄悄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风特别凉。
她一个人走在路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银行到账提醒。
贫困补助发下来了。
一千二百块。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钱不多,但她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因为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无理取闹,也不是靠卖惨活着。她的难,是被看见了的。
哪怕只是一点,也算看见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夜里,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身上一共只剩两百多块钱,连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大概撑不过去。
可现在再回头看,居然已经四年了。
四年能把一个人变得多硬呢?
硬到她连委屈都不会喊,硬到她看见沈在元都能面不改色,硬到她能把“父母双亡”写得跟写自己名字一样顺手。
可再硬,她也还是个人。
人总会累,也总会有一点点想被人接住的时候。
以前她不敢想,也不信。
现在呢,她也还是不太信。只是偶尔,偶尔会觉得,如果真有人愿意伸手,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
至少,为了她妈,她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后面的事。
她上楼,开门,宿舍里几个室友正在背书,看见她回来,顺手给她留了盏台灯。
“回来了?”
“嗯。”
“阿姨怎么样了?”
“还行。”她把包放下,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今天肯吃药了。”
“那就好。”
她爬上床,靠着墙坐下,拿出那份贫困补助通过的表,还有顾淮给她的助教资料,一张张放在腿上看。
窗外有风,吹得纱窗轻轻响。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不是特别高兴那种笑,就是一种很淡、很轻的,像终于能喘口气的笑。
这口气,她憋太久了。
也许往后还有很多麻烦。沈在元不会真的就此消失,顾月华也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她妈的病更不可能一下就好起来。那些旧账,该翻的迟早还会翻,该疼的地方也还会疼。
可她到底不是十六岁那个被一句“滚出去”就逼到走投无路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有学校,有补助,有一点点能握住的生活,还有一个虽然来得晚了点、但总算站出来的顾淮。
说到底,这世上没谁能一下子把她从泥里拽干净。
可只要有一点力,她就能自己往上爬。
沈陆一把资料收好,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顾淮发来的。
只有短短一句:胃药放你包侧袋了,记得吃。
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回,只是把手机按灭,塞回枕头边。
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拿出来,回了个字。
“嗯。”
发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妥协似的。
可妥协就妥协吧。
人哪能一直绷着呢。
窗外夜色沉沉,操场那边的晚训口号已经停了,整座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沈陆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
明天还有很多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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