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年27岁,没结婚、没买房、工作不上不下——一边卷不动一边躺不平——你大概率不是“出问题了”。
你是卡在奥德赛时期。
这个最近在互联网上突然刷屏的词,说的是一个心理学概念:人在20岁到35岁这漫长的15年里,处在一种身份未定、方向未明、随时漂移的过渡状态。
就像古希腊那位海上漂泊十年才回家的英雄一样,年轻人也在自己的人生海洋里漂着。只不过,奥德修斯漂十年,是因为得罪了海神。而你漂十几年,是因为你赶上了一个人成熟得越来越慢的时代。
近日,彭凯平接受新华网采访,专门聊了这一代年轻人为什么这么累、这么迷茫、这么容易自我 PUA。他给出的这8条判断,都颠覆了我们的认知预期。
彭凯平教授,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清华大学心理学教授、博导、首任系主任,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前院长
01你不是脆弱,是“成熟”这件事变慢了
很多过来人喜欢说这一代年轻人“娇气”“扛不住事”。
彭凯平不同意,他给出的判断很明确:
“我从来不认为这代年轻人脆弱。我觉得是社会环境变得太快,很多时候我们的心理机制不能够适应这样巨大的变化。”
他认为一个人成熟的传统标志有三件事:立业、成家、独立。过去的人,20多岁就基本完成了——找到工作、组建家庭、经济自主。
今天呢?20多岁很多人才刚刚开始适应职场,立业晚;30多岁才开始考虑成家,成家迟;真正实现经济与心理上的独立,自然就慢。
这三样全部往后挪,意味着一个年轻人会在“已经不是少年,但又还不算大人”的这道夹缝里,待上十几年。
彭凯平特别强调,这不是一代人的失败,而是时代节奏的变化——技能要求在升级、知识体系在迭代、社会的复杂度在上升,因此,一个人做好“成熟”的准备,就比上一代需要更长的时间。
而在这段过渡期里发生的迷茫、挣扎、纠结,又被社交媒体放大、被同代人之间的同频共振激活。
“以前感到焦虑了,就自己扛着。现在我们有很多人同频共振,就放大了我们对不确定性的焦虑。这不仅是个人成长的痛苦,也是人类经历的共同的历史命运。”
把这段话翻译过来其实是一句话:你不是脆弱,你只是赶上了一个“长大”这件事变得更复杂的时代。
而彭凯平作为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特别强调一件事——
“凡是归罪于个人原因的话,我们就会产生一种绝望感、失落感、内疚感。而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心理能量。”
他想说的不是把锅甩给别人,而是:先别急着责备自己,先看清楚自己处在一段什么样的人生阶段,看清楚之后,才有可能从容地走向它。
02上一代迷茫“向外撞”,这一代迷茫“向内卷”
如果说每一代年轻人都有自己的迷茫,那么这一代和上一代到底有什么不同?
彭凯平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他自己出生于 1960年代,是被称为“激情燃烧的时代”的亲历者。
“我们那时候的迷茫有一种外放的热情……那一代人的自我身份确认是比较明确的,叫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那一代的迷茫,是通过行动消化掉的。
“我们那代人是懵懂的、跌跌撞撞的一种迷茫,找不到北,找不到方向,但是永远在找。”
而今天的年轻人,没有那么多向外撞的机会和出口,怎么办呢?
“就是向内寻找。而向内寻找就产生了很多的困惑、不解、抑郁、焦虑、担忧——精神内耗相对多一些。”
加上这一代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空前的高——这本来是历史性的进步,但在迷茫这件事上却带来了一个吊诡的副作用:
思维工具变多了,反而把自己困得更紧了。
他们会分析、会归因、会贴标签、会自我诊断,把每个工具都用在了自己身上。彭凯平用一句话总结了两代年轻人的差异——
“一个是向外的,一个是向内的;一个是行动为导向的,一个是思维认知为导向的;一个是更多地通过行动化解情绪,一个是更多地把情绪淤积在心。”
这是他作为一个跨越三代年轻人的观察者,给出的最重要的判断之一。
03自我PUA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
近几年,“自我PUA”成了年轻人的高频词,遇到挫折先怪自己、和同龄人比较时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习惯在每一次失败后追问“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这种倾向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彭凯平的解释回到了一个心理学的基本概念:归因。
“归因的时候,如果你是内在归因的话,就容易责备自己。比如说,你现在感觉不太舒服的话,你认为是个人的原因,那你肯定会抑郁、难受、别扭。”
那么,这一代年轻人为什么如此习惯于内在归因?彭凯平的回答很坦率,这与教育的训练方式有关。
除了归因方向,他还指出了另一个机制——社会标签化。
“我们人类有一个思维懒惰的倾向,就是我们不太去想这里头的细节。因此,一旦被贴上一个标签,我们就认为这个标签就是对的。
加上受过高等教育,我们就会给这个标签赋予很多的解释、定义、和证据。这在心理学上叫做‘自我确认偏差’。”
也就是说,当一个年轻人给自己贴上“我是社恐”、“我是i人”、“我是讨好型人格”、“我是高敏感”等标签时,他的大脑会自动开始为这个标签寻找证据,把所有不符合的反例过滤掉,把所有符合的事件无限放大。
结果,一个本来只是某种情境下的状态,最终会被固化成一种身份。
把“自我PUA”理解成性格缺陷,是大多数人的本能,但被训练成一种固定的思维路径,才是彭凯平真正想说的——前者无解,后者可以被觉察、被改变。
04AI时代,要保住的是“心理主权”
关于“AI让奥德赛时期变得更长”这件事,彭凯平提出了一个特别值得记住的概念——心理主权。
意思是:人不能把自己人格中最核心的几样东西,交给机器、流量和数据来控制。
具体是哪几样?他列了四件——
第一,思考的主权。
“机器可以给我们答案,但是判断答案、分析答案、求得答案、比较答案,一定要我们人来完成。”
“不能满足于它给我们的答案,一定要有批判性思维。”
第二,情感的主权。
“我们的爱,我们的同情,我们对美的感受,我们的幸福愉悦,不能由机器来告诉我们。”
“一定要有自己的爱,自己的幸福,自己真情实意的体验。”
第三,价值判断的主权。
“对还是错、道德还是不道德,肯定需要我们人来做一些最基本的判断。
该不该做、对不对、好不好,这些基本的人类价值判断,得由我们人来完成。”
第四,隐私的主权。
“人是有一些隐私的,是有些缺陷的,是有些不为人所道的个人心理体验。这些事情没有必要透明,没有必要公开。”
“一定要捍卫我们的隐私,一定要保证我们的人格得到尊重,不被欺负、不被侮辱、不被伤害、不被剥夺。”
彭凯平的话讲得很重——
“现在我们一窝蜂地拥抱人工智能,我个人觉得我们被商业、被资本、被欲望所控制,被懒惰所操纵,被流量所裹挟。这些我认为都违背了我们的心理主权。”
如果说“心理主权”是防御,那进攻的一面是什么?是做机器替代不了的事。
“美感、同理心、对别人的关心、道德的判断、幸福的感受、创造力和想象力——所有这一切都是人做得好的事情。”
“一定要做那些有道德、有创造、有特别重要的人生价值的事情。”
这是他给的AI时代年轻人的安身立命之本,不是去和机器比谁算得快,而是去做那些机器越发达,反而越显出人价值的事情。
05走出内耗,最有用的是“4分钟奖励回路”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道理我都懂,但具体怎么从内耗里走出来?
彭凯平给了一个三段式的建议——看清楚、想明白、去行动。
第一步是看清楚。
看清楚自己每天被多少外在因素影响着——作息规则、手机、社交媒体、新闻、他人的言谈。
“你能想得越多,那说明你的清醒度越高。你能够想清楚这些社会影响,其实你就容易活得从容、淡定。”
第二步是想明白。
把好坏对错、来龙去脉想清楚。听课、读传记、读经典,提升他称之为“认知”的能力。
但他特别强调,前两步还不够——
“光看清楚、想明白也不够,一定要去行动。”
“看准了一个方向就去行动,就去做事情。因为很多时候你不去尝试,你不去探索,你是不知道的。路你不去走,你是不知道它的跌宕起伏。”
那么,对于那些“卷不动也躺不平”的年轻人,到底怎么开始?彭凯平给了一个非常具体、几乎可以马上执行的方法——
“做最小的事,产生微弱的反馈。”
“让我们产生行动的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让大脑形成一种奖励回路。而最快的奖励回路,大概4分钟就可以形成。”
“做一些4分钟之内能够完成的事情,然后把它做成了,你就发现自己就有了行动的能量。接着,再做一个比这个4分钟更长一点的事情,再产生结果。”
“最忌讳的就是想一步登天,立马见效。这样往往让你望而却步,敬而远之,因为你发现很难,做不到,很可怕。”
这是他用一辈子心理学研究换来的,给所有年轻人的核心建议——不要等想清楚了再开始。先做一件4分钟能完成的小事,行动本身会带来改变。
“我们很多的知识智慧,其实都是通过行动才能够得到的,而不是通过思考才得到的。想是我们自己的反思,行动才是我们思考的源泉。”
06不要用别人的时间表,量度你自己的人生
社会时钟会催你:30而立、35岁危机、四十不惑——这些来自过去的人生时钟,依然在以同样的节奏在年轻人耳边敲打。
彭凯平的回应很干脆。
“因人而异。每个人成熟的时间段是不太一样的。我们不要受到社会大众的统一标准的影响,要创造自己的时间坐标。”
“在什么样的时间做什么样的事情,不能由别人来判断,必须由自己来判断。”
他特别区分了两种坐标——时间坐标和价值坐标。
“什么事情优先,什么事情次后,其实每个人的判断不一样。所以,一定要选择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人生坐标。”
“对于我们有些人来讲,事业胜过家庭,我们可以先有事业,后有家庭。但对有些人来讲,家庭胜过事业,那就可以先有家庭后有事业。”
而对那些焦虑于“该如何向父母交代”的年轻人,彭凯平给出了一个三步建议——沟通、陪伴、活出价值感。
“首先还是要去沟通。和大人之间如果采取不理不睬、不管不顾的话,其实这个压力不会消失,它只会越来越大。”
第二步是陪伴。
“成长不一定非靠外在的结果,可能就是我们和父母共同陪伴,共同变化。用陪伴来替代一些硬性的要求,也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方法。”
第三步是活出自己。
“当你真的做得特别好、特别幸福、特别有成就的时候,很多父母其实就会慢慢地相信你、鼓励你、支持你。”
“你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有光有彩,我想很多父母亲是愿意去欣赏你这种不断成长的状态。”
很多焦虑,是用别人的时间表,过自己的人生造成的。把时间坐标和价值坐标重新交还到自己手里,焦虑自然会减轻。
07 关于“搭子”:彭凯平的态度比你想的更开放
有些人觉得搭子文化是这一代年轻人怕承诺、不敢深交的表现。彭凯平的判断刚好相反。
“我其实认为这是一种好的现象,它让我们的情感有了寄托。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情感联系的话,其实反倒容易让我们产生一些心理上的焦虑、抑郁、孤独、痛苦。”
“能够有这样的搭子存在,我个人觉得是符合现代生活方式的。我们完全没有必要用封建礼教来批评、指责甚至限制这样的搭子文化。”
他甚至明确说,人本来就需要陪伴——而陪伴在现代生活里,可以有很多形式。
“可以是夫妻,可以是情侣,可以是搭子,甚至就是一些密友,这些都没有问题。”
唯一的风险是什么?
“如果我们做不到现代思维,总以为搭子最理想的结局就是婚姻——那万一它达不到婚姻的标准,由此产生的内疚、悔恨、指责、矛盾、愤怒,就会成为我们生命中的负担。”
“搭子就是搭子,它满足了我们的一些积极的需要,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我们也不要有过多的期待。”
能转变成长期关系当然好,但不强求。这种判断从一位60多岁的学者口中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对新一代的生活方式,保持理解和善意。
08新青年:心花怒放是副产品,不是目标
五四青年节刚刚过去。从陈独秀创办《新青年》、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新青年”这个词在中国的历史里被反复书写。
今天,彭凯平用三个标准重新定义了它——
社会情怀的践行者。
“社会情怀不是感动在心,而是把它实践出来。关心他人不冷漠、不自私,要真正能够想到别人,成全别人,帮助别人。”
科学精神的实践者。
“我们这个社会需要科学智慧,需要科学理性,需要有一些现代文明的思想方法和工具。”
文化自觉的通心者。
“所有这些情怀和精神一定要和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社会、环境、人民结合起来。
所谓‘通’,就是一脉相承、感同身受、热爱、相信、追随、落实。”
彭凯平特别提到,五四时期梁启超先生用《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样的精神来塑造新青年人格。
那时不必专门强调“文化自觉”,因为中国文化的影响本就深刻。但今天,全球化语境下,文化自觉反而成了新青年最需要被提醒的一件事。
至于“心花怒放”——这个常常被贴在他身上的标签,彭凯平特意做了一个澄清:
“心花怒放不是一个目标,心花怒放只是一个副产品。”
“它一定是状态性的,而不是目标性的。它是我们自己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收获到的一些美好的感受。而不是为了这个美好感受,就得实现这些美好的目标——因为这个美好的目标,最后不一定能够得到。”
他用了一个意象——尽日寻春。
“往往还不一定找得着。但是用心去做,这个春和花就可以在我们心中盛开。”
把“幸福”或“心花怒放”当作目标去追,反而追不到。把它当作副产品——专注于做有意义的事、有情怀的事、能让自己投入的事——它会自己出现。
大渔结语
采访的最后,彭凯平留下了他对这一代年轻人的祝愿——
“我特别希望我们的年轻人,能够在五四青年节感受到一种青春的召唤、青春的力量,做一个永葆青春的、积极的心理人。”
“祝大家福流澎湃,心花怒放,永远年轻。”
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最终是作为英雄回归的。彭凯平在采访中说,他相信这也是这一代年轻人的潜意识——
“我们年轻人还是希望自己成为英雄,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只是,这条回家的路,今天比过去任何一代都要漫长。
不要急着抵达,也不要急着定义自己。先看清楚、想明白,然后做一件4分钟能完成的小事。
春和花,会在心中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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