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声,像针一样,轻轻一下,却扎得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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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侧躺在主卧的床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又匀又轻,像是真睡沉了。屋里太静,静得连门把手拧开的轻响都格外清楚。紧接着,是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个人。

“你小点声,她应该睡了。”周明压着嗓子说,声音里那点发虚,林薇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睡了怕什么,你不是说她一向睡得沉吗?”年轻女人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埋怨和撒娇。

林薇指尖在被单底下微微蜷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她没动,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三个月了。

周明身上第一次出现不属于她的香水味开始,到衬衫领口蹭上的那一点口红,再到手机里那些来不及删干净的消息,她不是没闹过,也不是没在深夜里一个人捂着嘴哭过。刚发现那几天,她像丢了魂,做饭忘了放盐,给女儿梳头会走神,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怎么会呢,周明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人真的挺奇怪,疼得久了,也就慢慢不叫了。

脚步声穿过客厅,在客房门口停下。

“今晚你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周明说。

“你不陪我啊?”女人声音一下低了,带着点不满,“你每次都这样。”

“别闹。”

“我哪里闹了,你刚才在车上还说——”

后面的话模糊了,大概是周明把门推开,又很快关上。隔了一会儿,主卧门被轻轻打开,周明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没立刻动。林薇知道,他在看她,看她到底睡没睡着。她还是保持那个睡姿,右侧卧,手搭在枕边,呼吸绵长。结婚七年,周明太熟悉她了,也正因为熟悉,所以她更不能露馅。

过了十几秒,周明像是终于放心了,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一响,林薇就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眼睛清得发亮,却没有一滴泪。前阵子她还会哭,可现在,哭不出来了。心口不是不疼,是疼过头了,反倒只剩下一种发木的空。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檀木香飘出来。是他们一起在超市挑的沐浴露,周明用了很多年,从没换过。以前她觉得这味道让人安心,现在闻见,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堵。

床垫一沉,周明躺下来,和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林薇盯着黑暗,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往回倒。

七年前他们结婚,婚礼办得不大,就三十来桌,热热闹闹的。那时候周明握着她的手,在众人面前说,薇薇,你嫁给我,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台下的人都笑,起哄让新郎亲一个,她脸红得耳根都烫,心里却踏实得很。她那时是真信了,觉得这个男人会陪她一辈子。

后来她怀孕,周明高兴得像个孩子,半夜两点出去给她买酸梅汤,回来时还跑错了楼栋。小雨出生那天,他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眼圈都是红的,一遍一遍地说,像你,眼睛像你。

那几年再苦都甜。

可日子一长,很多东西也就不知不觉变了样。周明升了职,应酬多了,手机不离身,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不是没安慰过自己,男人工作忙,压力大,做妻子的得体谅。她一个人接送孩子,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半夜带女儿去医院挂水,周明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结果这一阵,从春天拖到了冬天,又从冬天拖到了春天。

拖着拖着,人也拖丢了。

客房那边隐隐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林薇闭上眼,不再想。明天小雨从外婆家回来,她得把状态收拾好,不能让孩子看出什么。

第二天六点,林薇准时醒了。

多年的习惯,哪怕一夜没睡踏实,到点也还是会醒。她起床,去厨房淘米煮粥,打鸡蛋,切葱花,动作熟得像每天都在重复的老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煎蛋在平底锅里滋啦作响,油香慢慢弥漫开来。

七点,周明出来了,眼下带着点青。

“早。”他说。

“早,吃饭吧。”林薇把粥端上桌,语气平平常常,“你今天去公司吗?”

“去,有个会。”他坐下,拿勺子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林薇看着他,唇角甚至还带了点笑,“你呢?脸色不太好。”

周明咳了一声:“最近工作多。”

“嗯,注意身体。”

没了。

再往下,就是沉默。瓷勺碰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响。以前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什么都能聊,菜市场涨价了,小雨昨天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周末要不要去趟郊外。如今面对面坐着,倒像两个临时搭伙过日子的人。

没过多久,客房门开了。

那女孩走出来,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周明的衬衫,头发披着,脸上有点刚睡醒的红润。她本来神情还挺放松,看到坐在餐桌边的林薇,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林薇放下勺子,抬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位是?”

周明脸色有点变了,但反应很快:“小雅,我同事。昨晚加班太晚了,地铁停运,我就让她在客房将就一晚。”

“这样啊。”林薇站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周明的妻子,林薇。”

小雅愣了下,赶紧把手伸过来:“你好,姐。”

“别站着了,一起吃点吧。”林薇转身去拿碗筷,语气甚至还算温和,“家里早饭简单,别嫌弃。”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空气像绷紧的弦。

周明低头喝粥,不怎么说话。小雅捏着筷子,坐得僵硬,眼神飘来飘去。反倒是林薇最自然,给她递了个煎蛋,还笑了笑:“尝尝,周明最爱吃这个,说我煎得刚刚好。”

小雅勉强笑了笑:“谢谢姐。”

这一声“姐”,把林薇心里那点讽刺一下勾了起来。她今年三十二,比这女孩大了几岁,叫姐也没错。可这声姐从对方嘴里出来,偏偏让人觉得刺。

吃完饭,小雅先走了。周明说送她去地铁站。

门一关,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一前一后的身影往停车场去。周明给小雅拉了车门,侧着身子挡了挡阳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林薇站在楼上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手机这时候震了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薇薇,我中午把小雨送回来。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林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几秒,才回:“做红烧排骨吧,小雨爱吃。”

回完,她开始收拾桌子。

盘子,碗,筷子,一件件往水池里放,动作不快,也不重。洗到周明用过的碗时,她停了两秒,然后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冲洗,像是非得把什么脏东西一并洗掉才行。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堂堂的。这样好的天气,按理说应该心情也跟着亮一点。可林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坏了,不会因为天晴就自动变好。

她擦干手,打开手机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个标记。

第九十三天。

从她第一次察觉到周明不对劲,到今天,刚好九十三天。

不长,也不短。够一个人从崩溃走到冷静,也够一个女人彻底看清一个男人。

中午,小雨回来了。

门铃一响,外头就是女儿脆生生的声音:“妈妈!我回来啦!”

林薇几乎是立刻换上笑脸,快步去开门。门一开,小雨像个小炮仗一样扑进她怀里,带着奶香和太阳晒过衣服的味道。

“妈妈,我好想你呀!”

“妈妈也想你。”林薇弯下腰,把女儿抱了个满怀,眼眶微微一热。

她母亲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后头,边换鞋边说:“别抱了,多重了都。喏,给你们带了排骨,还有新买的草莓。”

林薇接过东西:“妈,您坐着歇会儿。”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细,像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林薇知道,母亲大概已经觉出不对了。她最近瘦得明显,人也少了以前那股子鲜活劲,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自己妈。

饭桌上,小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外婆家楼下的小猫,说自己画的新画,说外婆给她包的小馄饨。林薇一边听,一边给她挑鱼刺,擦嘴角,神情柔和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母亲起身去盛汤,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跟我到厨房来一下。”

林薇心里一沉,还是站了起来。

厨房门一关,外头小雨的笑声就被挡住了大半。

母亲压低声音:“你跟周明是不是出事了?”

林薇一愣,还想撑:“没有啊。”

“别拿这话糊弄我。”母亲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硬,“你是我养大的,你有没有事,我看不出来?你眼下那片青的,粉都盖不住。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薇抿着嘴,手扶着灶台,半天没吭声。

母亲等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是不是周明在外头有人了?”

这句话像一下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敲裂了。林薇眼眶一酸,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声音很轻:“嗯。”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你确定?”

“人都带回家了。”林薇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昨晚住客房,今天早上还跟我一桌吃了早饭。”

母亲听完,半晌没说出话,气得胸口都在起伏。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周明他疯了吧?他把你当什么了?!”

林薇没接话。

她不是不气,是气过了。那股火烧到最后,剩下的不是骂,不是闹,是一片灰。

母亲看着她这样,更心疼:“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林薇说,“或者说,想得差不多了,就是还得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该弄清楚的都弄清楚。”她抬起头,眼底很静,“还有小雨。”

一提到孩子,母亲也沉默了。谁都知道,一段婚姻烂掉,不是把门一关就算完,最难的是孩子。

晚上周明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带着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门一开,屋里空气立刻就变了。

“妈,您也在。”周明笑得有些勉强。

“嗯,来看看孩子。”母亲看他一眼,语气很淡。

小雨倒是高兴,跑过去抱他腿:“爸爸!”

周明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像个再正常不过的父亲。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画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周明不是不爱小雨,这点她知道。可有时候人最可恨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一边爱着家里的人,一边又毫不手软地把刀捅进这个家。

吃饭时,母亲没怎么说话,只偶尔问小雨多吃两口。周明像是有意活络气氛,讲了个公司里的小笑话,小雨咯咯笑,林薇也配合着弯了弯嘴角。可桌底下,她的手一直死死攥着。

饭后母亲要走,周明起身送。到了门口,母亲忽然回头,对他说:“周明,你工作忙归忙,家里也得顾着。薇薇一个人不容易。”

周明顿了下:“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母亲说完,走了。

门关上以后,周明站了几秒,才转身进来。林薇正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像是想帮忙:“我来吧。”

“不用了。”林薇没看他,语气平常,“你陪陪小雨。”

周明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小雨洗完澡以后,缠着周明讲故事。周明讲了半本绘本,手机就震了两次。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变了,林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像没看见。

“爸爸,你接着讲呀。”小雨催他。

“好,讲到哪儿了……”周明把手机倒扣在床边柜上,继续往下读。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灯光是暖的,孩子缩在被窝里,眼睛亮亮地望着父亲,这一幕本该很温情。可她心里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不能再拖了。

小雨睡着以后,周明回了主卧。

林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薇薇。”他叫了她一声。

“嗯?”

“最近……你是不是有心事?”他问得像是随口一提,可语气里带着试探。

林薇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周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话少了。”

“人总有累的时候。”她说,“带孩子,顾家,事情多,哪有那么多话。”

周明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嗯了一声。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挺可笑的。他都把人带回家了,到了这会儿,倒像个旁敲侧击、试图打探风声的人。她不知道他是心虚,还是怕,或者两样都有。

第二天,送完小雨去幼儿园,林薇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苏晴的律所。

苏晴见到她,先是一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最近睡得不太好。”林薇坐下,把包放在一边,“我今天来,是想认真问问离婚的事。”

苏晴给她倒了杯温水,神情也正了:“你下定决心了?”

林薇握着纸杯,低头看着升起来的白气:“快了。”

“有证据吗?”

“有一些。”林薇把手机里拍下来的聊天截图、消费记录、酒店订单给她看,“但我想知道,哪些真正有用。”

苏晴看得很仔细,看完后点点头:“这些有用,但还不够扎实。特别是如果你想争取更多财产,或者以后在抚养权上更稳,你最好再留一些能形成完整链条的证据。”

“比如?”

“比如长期转账记录,比如亲密照片,比如他承认婚外关系的录音。还有,”苏晴看了她一眼,“如果对方怀孕了,那性质又不一样。”

林薇心口一紧:“如果真有孩子呢?”

苏晴叹口气:“那你更不能慌。你现在最怕的,不是他出轨,是你一气之下闹开,结果自己没准备好。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和孩子。”

林薇慢慢点头。

这话她听进去了。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冲动。

从律所出来时,天阴了,风也比早上大。林薇站在路边等车,突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凉。

她上了车,没立刻回家,而是让司机绕去周明公司附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还抱着一点点不甘心,想亲眼看看,看看他嘴里那些加班和应酬,到底都去了哪里。

车停在写字楼对面。

林薇坐在车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等了快四十分钟,周明从大楼里出来了。身边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雅。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小雅在说什么,周明低头听着,神情很耐。到了路边,小雅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周明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没甩开。

那一下,林薇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原来亲眼看见,还是会疼。

她别开脸,过了几秒,又慢慢转回去。她逼着自己把那一幕看清楚,看仔细。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个男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这个家踩烂的。以后真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她不能心软。

晚上周明回家时,还带了小雨爱吃的蛋挞。

“路过买的。”他把盒子放桌上,笑着对女儿说,“看看是不是你爱吃的那家。”

小雨高兴坏了,抱着他直说爸爸最好。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周明弯腰给女儿拿蛋挞,脸上甚至挂着温柔的笑。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只挽在他胳膊上的手,胃里一阵翻腾。

“你怎么不吃?”周明转头问她。

“没胃口。”她淡淡说。

“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

周明点点头,像是信了,也可能根本没多想。他现在很忙,忙着在两个女人中间周旋,忙着给自己留后路,忙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晚,林薇等他睡着后,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小雨的生日。

以前她为这点小事感动过,觉得周明心里把女儿放得很重。现在看,真是讽刺。手机一打开,微信里消息不少。林薇没乱翻,只点进了小雅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今天医生说前三个月要小心,你别总让我一个人害怕。”

下面周明回:“知道了,这几天我找机会过去。”

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果然。

她一张一张截图,发到自己邮箱,再删掉记录,动作快得像早就练熟了。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原样放回去,躺回床上。

窗外有车灯晃过,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她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更早。做早餐,叫孩子起床,帮小雨扎辫子,一样没落。小雨坐在凳子上晃着腿,突然问:“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林薇笑着说:“昨晚有只蚊子,烦死了。”

小雨立刻认真起来:“那我晚上帮你打蚊子。”

“好啊。”林薇摸摸她的小脸,差点没绷住。

送完孩子,她回家坐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针。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明总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换个大房子,给你和孩子更好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挺好。没想到房子是换大了,心却住散了。

中午,周明给她发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

林薇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像以前那样问几点回来,也没叮嘱少喝酒。

因为没必要了。

下午,她去了趟银行,又去了一趟房产中介,问了些流程。回来路上,还顺道买了一个大号行李箱。店员问她是出差用还是旅游用,她顿了下,说,搬东西用。

行李箱推回家时,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噜地滚,声音不大,却让她有种事情真的要往前走了的感觉。

晚上,小雨在客厅画画,周明还没回来。

林薇坐在她旁边,看女儿拿着彩笔认真地涂。画纸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旁边还有一座小房子,屋顶上画了烟囱,烟囱里冒着弯弯的烟。

“妈妈,好看吗?”小雨仰头问她。

“好看。”林薇轻声说。

“这是我们家。”小雨指给她看,“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林薇嗯了一声,喉咙发紧。

孩子心里的家,还是完整的。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家真的散了,小雨会有多难过。可她更清楚,如果她为了所谓完整继续忍下去,孩子长大后看到的,只会是一段早就坏透的婚姻。那样的家,壳子再完整,里头也是空的。

周明快十点才回来。

他一进门,小雨就跑过去,举着画给他看:“爸爸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

周明接过画,笑了:“画得真棒。”

“老师说明天要带去学校。”小雨得意地说。

周明蹲下抱她:“那爸爸帮你把名字写上。”

林薇站在餐桌边,看着他们,突然开口:“周明,我们谈谈吧。”

屋里一下静了。

小雨还在笑,没听懂。周明却抬起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现在?”

“等小雨睡了。”

“好。”

这一个“好”,像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之后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那晚哄睡孩子以后,林薇把书房门关上了。

周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想谈什么?”

林薇没绕弯子,直接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是那几张截图。

小雅怀孕的消息,医院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句“这几天我找机会过去”。

周明脸色当场就白了。

他看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翻我手机?”

“这重要吗?”林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周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说,你就能一直瞒下去?”

“薇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冷,“解释你把人带回家?解释你一边跟我说加班,一边陪她去医院?还是解释你让她怀了孩子?”

周明一下站起来:“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林薇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泛酸:“意外?出轨是意外,上床是意外,怀孕也是意外。周明,你的人生怎么这么巧,坏事全是意外?”

周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想过离婚,我真的没想过要拆这个家。”

“你没想过?”林薇盯着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把别的女人带进我们的家里,让她睡在隔壁,第二天还坐在我餐桌上吃我做的饭。你告诉我,这叫没想过拆家?”

周明哑口无言。

书房里静得厉害,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隔着玻璃,显得很远。

林薇深吸了口气,慢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你这三个月的酒店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你们一起进出医院的照片。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早就知道了。”

周明看着那个文件袋,像是一下被人抽走了力气,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你一直都知道?”

“对。”林薇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脏到什么地步。”

这句话一出来,周明猛地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慌。

他大概这时候才明白,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给他做了三个月饭、装了三个月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不是软弱,是在忍,也是在攒。攒失望,攒证据,攒到今天,终于一并摆出来。

“薇薇,”他声音哑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跟她断干净,孩子……孩子我也会处理。”

林薇听到“处理”两个字,只觉得恶心。

“你拿什么处理?”她问,“拿钱?拿一句对不起?还是拿你现在这张嘴?”

周明急了:“那你想怎么样?你说,只要你不离婚,我都答应你。”

“晚了。”林薇说得很轻,却像一锤定音,“周明,从你把她带回家的那晚起,就晚了。”

周明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你真要为了这点事,把七年的婚姻都毁了?”

林薇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竟有点想笑:“这点事?”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第一次不再压着情绪:“周明,婚姻不是光靠一张证扛着的。你骗我,背叛我,羞辱我,还让我女儿活在一个全是谎话的家里。你现在问我,是不是为了这点事?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大事?非得等你把那个女人领到我床上来吗?”

周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

隔了很久,林薇才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离婚。小雨我要带走,房子和存款,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看,就体面一点。”

“我不同意。”周明几乎是立刻说。

“那就走法律程序。”林薇看着他,“反正证据我有。”

周明死死盯着她,像突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其实不怪他。连林薇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过去那个总想着忍一忍、退一步、为了孩子将就一下的自己,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现在的她,心还是疼,可人已经往前走了。疼归疼,路归路,不能混着过。

两个人一直谈到后半夜,没谈出结果。

周明一会儿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一会儿说小雨不能没有完整的家,一会儿又说如果离婚,双方父母、亲戚朋友那里怎么交代。林薇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件事——离。

别的她都不想再听。

最后周明摔门去了客房。

林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耳边终于彻底静下来。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袋,觉得累极了。可这份累里,竟还夹着一丝轻松。因为话说开了,最难的那一步,她已经迈出去了。

天快亮时,她去女儿房里看了一眼。

小雨睡得香,小手还抱着那只兔子。床头小夜灯发着柔柔的光,把孩子的脸照得很安宁。林薇坐在床边,看了好久,最后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妈妈会保护你。”她低声说,“就算这个家不一样了,妈妈也会护着你。”

第二天一早,周明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眼下一片乌青,像一夜老了几岁。林薇照常做饭,叫孩子起床,送她去幼儿园。临出门前,周明忽然叫住她:“薇薇。”

林薇回头。

“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周明,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给过太多次了,是你自己不要。”

说完,她牵着小雨出了门。

外头风不大,天也亮得很好。小雨一路蹦蹦跳跳,说老师今天要检查画画作业,还说中午想吃可乐鸡翅。林薇一边听,一边应着,步子走得很稳。

走到幼儿园门口,小雨忽然回头冲她笑:“妈妈,你今天也要开心哦。”

林薇一怔,随后也笑了:“好,妈妈尽量。”

孩子进园以后,她站在门口很久,直到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背影,才慢慢转身。

前面的路,其实一点都不轻松。离婚、财产、抚养权、双方父母、亲戚议论,哪一样都够磨人。她知道自己还得扛很多事,也知道有些夜里,她还是会难受,会失眠,会想起从前那些好过的日子。

可那又怎么样。

人不能因为一段好过的过去,就替一个烂掉的现在陪葬。

林薇抬起头,看见晨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一点点照在她脚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读过的一句话,大意是说,裂缝不光会让风灌进来,也会让光照进来。

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破碎,不一定全是坏事。至少在碎掉以后,她终于看见了自己,也看清了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