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才八岁,日子过得比地里的黄连还干涩,唯一的甜味就是娘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1986年的初冬,村头那棵老槐树落得只剩枯枝。一个穿灰布中山装、胸前挂着黑疙瘩照相机的男人进了村。这在当时是稀罕事,全村老少都围了过去,想看看这能把人装进纸里的玩意儿。
轮到我家时,爹正要把破棉袄扣子系好,那照相的一眼瞟见后头递水的娘,手里的取景框当场就卡住了。他死死盯着娘那张干净得不落灰的脸,眼神像是在翻找什么旧物。
“这位大嫂,你等会儿。”他挪动步子,围着娘转了半圈,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这脸我见过,就在县里百货大楼后巷的墙上,贴过寻人启事。你是从哪儿来的?”
娘听完,手里的搪瓷碗咣当落地,水溅了一地。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爹身后缩。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猛地推了一把照相的,吼着让他滚。
这事成了引信。那天晚上,爹抽了一夜的旱烟,红火星子在黑屋里忽明忽暗。我是后来才听邻居碎嘴子提起的,娘是爹当年花了一百块钱从火车站“领”回来的。她来的时候不记得姓名,不记得家乡,只会蹲在灶台后边掉眼泪。
后来,县里来了人。娘的身世像被揭开的旧伤疤:她本是邻省一个殷实人家的独生女,还是读过书的老师,因为进城买教材被人拐卖。那张寻人启事,她爹娘贴了整整五年。
临走那天,村口站满了人。爹蹲在路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煮熟了,塞进娘的包袱里。娘上车前,突然回头紧紧抱住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泥地里的男人,眼里的光碎成了一片。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个细节。娘走后没多久,爹在箱子底藏了一张发黄的相片,是那天照相的偷拍的。娘坐在门槛上,正抬头看天,那眼神里不是对家乡的渴望,而是一种认命后的温存。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找回家是圆满,可谁也没问过,在那段被抹去的空白里,那些扎了根的感情该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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