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泰兴的大地上,你会感觉到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些河道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力所为?对于一马平川的泰兴乃至苏中苏北大地来说,天然的河道少之又少,很大一部分都是人民公社时期人工开挖的。因此,在苏中及苏北地区有一个独特的词汇——“上河工”。
我的父母就曾经上过河工,他们也应该是最后一代上过河工的人了。那时候我还小,仅是依稀记得,每到冬闲时节,父母都要离开家,去“挑河”,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自带铺盖,据说是借宿在工地附近的人家,以生产队为单位,集体伙食。后来听我父亲说,上河工很辛苦,每个生产队都分配了相应的河段,你这一段挑到指定的宽度与深度后,才可以回家。为了与别的生产队比进度,往往是天蒙蒙亮就已经吃过早饭,到达工地,挖泥的人铁锹一刻不停,挑泥的打着号子,用一种叫“粪箕”(也有人避讳这个“粪”字,写成“奋箕”)的器具将河底的泥土挑到指定的地方。除了中午吃饭之外,几乎一直要这样不停地干到天黑,如果你要去走访泰兴的一些老年人,他们都会说自己腰疼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我很小的时候,也曾几次路过河工的工地,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奋力地挑着泥土。有人打着号子,也有人闷头吃力地挑担子。我惊叹于场面的壮观,同时也感觉工程浩大,最令我惊奇的是,开挖时为了上下方便,刚开始的河坡上都有一级一级的台阶,这些台阶竟然像尺子量过一样,棱角分明,笔直地通向远方。
因为父亲的讲述,我知道上河工的辛苦,因此,每年父母去上河工的时候,我心里总有点不舍。然而,我更盼望他们的归来,因为那时上河工是管饱的,有时还会有一点正常伙食之外的吃食,比如酥饼。而我的父母总舍不得吃,回来时会带给我们兄妹几个,现在想来,在那么辛苦的时候,还要从嘴里省下一点吃的带给我们,这是一种多么无言的爱呀!
“上河工”,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地理环境下的产物。泰兴地处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地势低洼,河网虽密但多狭窄弯曲,汛期易涝、旱季易干,严重制约着农业生产。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大力推进水利建设,而当时工业基础薄弱,没有足够的机械化设备,人力就成了兴修水利最主要的力量。人民公社时期,集体化的生产模式为大规模组织民力提供了可能,冬春农闲时节,青壮年劳力被集中抽调,奔赴各个水利工地,“上河工”便成了当时农村最普遍的场景,这个词汇也随之在泰兴方言中扎根,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时的“上河工”,不仅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承载着人们改造自然、发展农业的期盼,每一段开挖的河道,每一担挑出的泥土,都凝聚着苏北人民的坚韧与付出。
其实,用人力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在泰兴乃至整个苏北地区,并不是从人民公社时期才开始的。追溯历史,古代的泰兴就有“河役”的传统,这便是“上河工”的前身。早在秦汉时期,苏北地区就有征调民力修渠治水的记载,当时的民力被称为“治渠卒”“河卒”,负责疏浚河道、修筑堤岸,保障漕运与农业灌溉。到了唐宋时期,漕运兴盛,泰兴作为运河沿线的重要节点,河道疏浚的需求更加迫切,朝廷专门征调“浅夫”“埽夫”,其中“浅夫”专门负责运河清淤,明代运河沿线甚至设有数百个浅铺,上万名浅夫常年劳作。元明清时期,更出现了“闸夫”“河户”等专业河工,有的甚至是世袭传承,一辈子以治河为生。这些古代的河役,与人民公社时期的“上河工”,本质上都是靠人力改造水利环境,只是古代多为官方强制徭役,而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河工”,更多的是集体组织下的义务劳动,带着几分建设家园的自觉与热忱。只不过,古代的河役没有“上河工”这样通俗、统一的方言称谓,直到人民公社时期,这个词汇才真正普及,成为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方言符号。
我的父母,就曾亲身参与过泰兴境内几处大型河道的开挖与整治,其中最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便是增产港、焦土港和引江河的工程,这几处工程,也见证了“上河工”时代的兴衰与落幕。父亲说,挑河的时候,大家劲头十足,各个生产队比着进度,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苦是苦了点,但是,他们吃了苦,我们后辈就不再会吃这样的苦了。他说,焦土港的开挖,则是在七十年代,他是参与了的。母亲说,挖焦土港的时候,她和父亲每天要挑几百担泥土,肩膀磨破了就垫上旧衣服,手上起了水泡就挑破继续干,晚上回到住处,浑身酸痛得连抬手都困难。但即便如此,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条河道挖通后,周边的农田就再也不用怕旱涝了。
后来引江河的工程,见证了“上河工”时代的结束。引江河的开挖最早始于1958年,和天星港一样,当时也是动员了二十万民工,全靠人力开挖,但由于当时粮食、资金不足,工程只挖了一小段就被迫停工。直到1995年,引江河工程复工,这一次,一切都变了——没有了密密麻麻的民工,没有了震天的号子声,取而代之的是大型挖掘机、推土机、运土车,机械化施工效率极高,曾经需要上万人干几个月的活,几台机械几天就能完成。引江河竣工,这项工程,也成了泰兴水利建设从“人力时代”迈向“机械时代”的标志。
如今,再走在泰兴的河道边,笔直的河道碧波荡漾,粼粼的波光映着两岸的田野与村庄,它们依旧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滋养着这里的庄稼与人民。只是,曾经为这些河道付出过汗水的“河工”们,渐渐老去,而“上河工”这个曾经在泰兴方言中随处可见的词汇,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上河工”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粪箕”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们只知道,河道疏浚、开挖,都是机械在作业,再也不需要人力肩挑背扛了。
偶尔,在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时,还会提起“上河工”的日子,说起当年挖天星港、焦土港的艰辛,说起那些一起挑泥、一起喊号子的伙伴,说起从嘴里省下的酥饼带给孩子的欢喜。他们的语气里,有辛苦,有怀念,也有释然。“上河工”这个词汇,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段水利建设的历史,更是一代人的青春与汗水,是父母辈无言的爱与坚守,是集体主义时代的鲜明印记。
这个词汇的消失,不是偶然,它背后,是时代的进步,是工业的发展,是水利建设模式的变革。机械化取代了人力,效率取代了艰辛,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应当为之欣慰。但同时,我们也不该忘记,那些用肩膀挑出一条条河道的人们,不该忘记“上河工”所承载的坚韧、勤劳与奉献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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