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看一段网友对奥朗则布大帝的评述,挺有意思,说这个奥朗则布大帝有两个非常突出的特点,跟中国清朝的两位皇帝有点像:
其一是上位方式,是靠“雍正手段”上位,经过残酷的夺嫡斗争才登上皇位。做了皇帝之后呢,也如雍正一般精明能干,励精图治,勤政治国。
其二是他的历史地位,又特别像乾隆,在位期间的文治武功达到了顶峰,把帝国疆域扩至最大,几乎统一了印度次大陆,清朝乾隆是平定准噶尔奠定现在中国版图,实现了古代史上中国版图的最大。
但,他也因为好大喜功不断征战,临死前都在远离帝都的战场,为帝国留下了隐患,因为不断战争,耗尽了国库,同时留下了分裂的隐患,成为盛极而衰的转折点,与乾隆非常像,乾隆之后清朝开始走下坡路。
因此,有人评价奥朗则布更像是雍正和乾隆的结合体。当然,这只是一种类比,请读者朋友不要太过较真。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们还是追随奥朗则布的人生之路,看看这位帝王一生的精彩和是非功过。
——此为引子。
1618年深秋,莫卧儿帝国的都城阿格拉,红堡的庭院里飘着晚香玉的气息。深夜十一点,后宫传来婴儿啼哭——皇子奥朗则布诞生了。但这份喜悦很快被担忧取代:婴儿不哭不闹时,总睁着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不像新生儿,倒像个小老头。
他的父亲沙贾汗皇帝,此刻正忙着为爱妻慕塔芝·马哈尔建造一座举世无双的陵墓(就是后来的泰姬陵)。对这个三儿子,沙贾汉只匆匆看了一眼:“长得像他祖父(贾汗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
奥朗则布的童年是在“不被看见”中度过的。大哥达拉·舒科聪慧过人,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二哥舒贾风流倜傥,擅长吟诗作赋。而他呢?五岁就能背诵整段《古兰经》,七岁开始每天祈祷五次从不间断,十岁已经像个小学者,开口闭口都是教法戒律。
宫女们私下叫他“小毛拉”(伊斯兰学者)。别的皇子在花园追逐孔雀,他在书房抄写经文;别的皇子学习骑射,他在钻研神学。
1634年,十六岁的奥朗则布被任命为德干副王。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流放——德干高原当时是帝国的边疆,叛乱不断,气候恶劣。临行前夜,父亲沙贾汗难得召见他:
“你去那里,要学两件事:
一是怎么管人。
二是怎么打仗。”
年轻的皇子跪地行礼:
“儿臣只求一事——带上海德尔巴德的乌理玛(伊斯兰学者)。”
沙贾汗皱了皱眉,最终挥挥手准了。
他没想到,这个决定将改变帝国命运。
德干的六年,是奥朗则布的“成人礼”。这里没有阿格拉的奢靡,只有无休止的征战:镇压比贾普尔王国的叛乱,清剿马拉塔人的袭扰,还要应付当地错综复杂的土邦关系。但奥朗则布如鱼得水。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贵族咋舌的事:每天黎明前起床,亲自巡查军营,然后处理政务直到中午。下午研读战报,晚上召集学者讨论教法。每周五必去清真寺主持礼拜,风雨无阻。
1637年的一次平叛中,他的军队俘虏了叛军首领。
按惯例应该就地斩首,但奥朗则布做了个意外决定。
他让人把首领带到账前,亲手解开绳索:
“你反抗,是因为税赋太重。
从今天起,德干的税减两成。”
叛军首领愣住了:“殿下不杀我?”
“杀你容易,”十九岁的皇子声音平静,“但杀不完所有反抗的人。我要杀的是‘反叛的理由’。”
这件事传回阿格拉,朝臣们议论纷纷。
大哥达拉在宴会上嘲笑:
“三弟这是要当圣人了?”
只有老谋深算的宰相萨杜拉轻声说:
“大皇子,会杀人的不可怕,会收心的才可怕。”
1657年9月,沙贾汗突然重病。
消息传出,四个儿子瞬间剑拔弩张。
这场夺嫡之战残酷得超乎想象。大哥达拉占据阿格拉,控制父亲;二哥舒贾在孟加拉自立;四弟穆拉德在古吉拉特起兵。奥朗则布呢?他远在德干,看似最没胜算。
但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秘密联络四弟穆拉德:
“二哥与大哥必有一战,不论谁胜都会对付我们。不如联手,事成后共分天下。”
年仅二十岁的穆拉德被说动了。
第二件,给控制着帝国最强骑兵的拉杰普特酋长们写信:
“我若登基,你们的特权一切照旧,外加免征三年贡赋。”
酋长们动摇了。
第三件最绝。他让工匠连夜打造了一个特殊战鼓——鼓面用牛皮,鼓身镶宝石,派使者抬着送往各地军营。
鼓送到时,奥朗则布当众宣布:
“这是我祖父贾汗季皇帝用过的战鼓。
从今天起,鼓声响处,就是莫卧儿天命所归!”
心理战又奏效了。
1658年5月,奥朗则布与穆拉德联军在达尔马特遭遇舒贾大军。
决战前夜,奥朗则布独自在营中祈祷到天明。
次日战场上,当舒贾的战象军团冲锋时,奥朗则布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脱下头盔,解下铠甲,只穿白色长袍,手持《古兰经》,骑马走向两军阵前。
“今日我若该死,箭矢自会找我。”
他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舒贾的弓箭手愣住了,就在这瞬间,奥朗则布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战局逆转。
同年6月,萨穆加尔战役,奥朗则布对阵大哥达拉。
这一次他用的是诡计:佯装败退,引达拉主力深入,然后伏兵四起。决战时,他让人在阵前竖起一面巨大镜子,正午阳光反射,晃得达拉军睁不开眼。
达拉被俘那天下着大雨。
奥朗则布走进关押大哥的帐篷,兄弟俩对视良久。
达拉苦笑:“你赢了。”
奥朗则布沉默半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大哥,你读的诗太多,忘了人心比诗复杂。”
三个月后,达拉被以“叛国罪”处决。
行刑前,奥朗则布没去见最后一面,但据说那天他在礼拜房跪了整整一夜。
坐稳皇位后,奥朗则布面临一个难题:帝国疆域太大,南方无数土邦时服时叛,个个派兵征讨,国库耗不起。
1661年初春,他召来心腹大臣:
“比贾普尔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大臣呈上密报:
“那个土王又蠢蠢欲动,但还没公开反叛。”
奥朗则布沉思片刻,忽然问:
“我昨天换下的那双镶珠拖鞋在哪?”
大臣一愣:
“已送去清洗了……”
“取回来,要左脚那只。”
三天后,比贾普尔土王正在宫中饮宴,忽然卫兵慌慌张张跑来:
“陛、陛下!莫卧儿皇帝派来使团,已到城门外!”
土王心里一紧:
“带了多少兵?”
“没、没带兵……就一头大象,几个使臣。”
等看到大象驮着的东西,所有人都傻眼了。
金丝绣花的华盖下,没有皇帝,只有一只镶满珍珠宝石的拖鞋,端放在小小御座上。
使臣下象,行礼如仪:
“尊贵的陛下托我传话:陛下说,他的脚很想‘拜访’贵邦。
既然暂时来不了,就让鞋子先来。
请土王陛下妥善安置。”
土王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谁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拖鞋都来了,脚(大军)还会远吗?
当晚,土王召集心腹商量到半夜。
主战派说:“这是奇耻大辱!跟他拼了!”
主和派冷笑:“拼?奥朗则布刚灭了德干苏丹国,你比德干军还强?”
第二天清晨,土王做了决定。
他亲自率领百官出城三十里,恭恭敬敬把那只拖鞋迎进王宫,放在自己宝座旁特设的副座上。
这意味着:我臣服,但保留自治。
消息传回德里,奥朗则布正在批奏章。
听完汇报,他只说了句:
“嗯,省了三十万军费。”
顿了顿,补充道。
“那双鞋也不用送回来了,就留那儿吧。以后他每天上朝都能看见。”
“拖鞋外交”从此成了奥朗则布的招牌。
此后十年,他用同样的方法收服了至少七个土邦。
最绝的一次是针对一个山地部族,首领以骁勇著称。
奥朗则布派去的使臣更绝——没带大象,只带了个乞丐,捧着只破旧拖鞋。
首领大怒:“这是什么意思?侮辱我?”
使臣不慌不忙:
“陛下说,对朋友,他奉上最好的鞋;对敌人,他奉上最破的鞋——因为踩烂了不心疼。
您选哪种?”
首领盯着那只破拖鞋看了半天,长叹一声:
“罢了,我臣服。”
成为“阿拉姆吉尔”(世界征服者)后,奥朗则布过上了两种极端生活。
白天,他是威严的皇帝。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在私人礼拜房祷告一小时。五点半准时上朝,接受百官朝拜。他发明了“旋转朝见法”——不设固定宝座,而是在大殿中央放个旋转平台,他坐在上面慢慢转,这样每个方向的大臣都能“面圣”。
理由是:“我不要你们看我的脸,我要看你们的脸。”
处理政务到中午,简单用膳:通常是烤饼、豆汤、一点蔬菜,从不大鱼大肉。下午批阅奏章,他有个习惯:所有重要文件都要手抄副本,亲自归档。有次大臣建议让书记官代劳,他摇头:
“自己抄一遍,才能看出字缝里的东西。”
晚上十点,宫门落锁。
这时奥朗则布会换下皇袍,穿上粗布长衫,开始他的“第二份工作”:亲手织羊毛毯。这项手艺是他年轻时学的,登基后没丢。织机就放在寝宫角落,每晚织两小时,雷打不动。
贴身侍从曾斗胆问:
“陛下,这些毯子……”
“卖到市场去,收入充入国库。”他头也不抬,“皇帝也要吃饭,吃饭就要花钱。花钱就要自己挣。”
他确实“挣”了不少。据统计,在位四十九年,他卖手工毯的收入累计相当于今天上千万人民币。这些钱大部分用于修建清真寺和驿站。
但最让人费解的是他的“记账癖”。奥朗则布有个小羊皮本,每天记录所有开销,精确到“今日买毛笔一支,三铜板”。驾崩后,人们发现他留下的私人财产少得可怜:几身旧衣,一些书籍,织机,还有满满一箱记账本。
如果只做到这些,奥朗则布或许会成为千古明君。但历史没如果。
1680年,他做了个改变帝国命运的决定:恢复征收“吉兹亚税”——这是非穆斯林的人头税,曾祖父阿克巴大帝早已废除。
宰相跪劝三天:“陛下!此税一征,帝国将失人心!”
奥朗则布只说了一句:“我是穆斯林皇帝,首先要对真主负责。”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拉杰普特人首先反了,接着是锡克教徒,最后连一直忠心的马拉塔人也揭竿而起。帝国从此陷入无休止的平叛战争。
奥朗则布的应对方式很“奥朗则布”:一边派大军镇压,一边亲自给叛军首领写信。给锡克教领袖戈宾德·辛格的信堪称经典:
“我钦佩你的勇气,但反对你的信仰。
你若改宗,我许你总督之位。”
戈宾德回信更经典:“羊不会因狼赏识就变成狼,要战便战。”
年复一年的征战耗空了国库。到了1690年代,帝国疆域达到极盛,从阿富汗到孟加拉,从克什米尔到德干高原,全是莫卧儿的版图。
但奥朗则布自己知道,这庞大帝国已是外强中干。
1695年冬,七十七岁的皇帝在德干军营收到噩耗:他最器重的长孙在镇压叛乱中战死。那晚,老皇帝没祷告,没织毯,只是坐在军帐前看了一夜星星。
侍从听到他喃喃自语:“我祖父(阿克巴)用包容得了天下,我用严格……好像要丢了天下。”
1707年2月,奥朗则布病重。
此时他还在德干高原亲征马拉塔人,距离德里千里之遥。
死亡来得缓慢而清晰。三月初,他开始交代后事。遗诏写得很简单:“把我葬在库杜布清真寺旁,用最普通的石棺,陪葬放一本《古兰经》和我那架织机。不要建陵墓,不要立碑,上面种棵树就行。”
儿子们问:“碑文写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就写:阿拉姆吉尔,一个可怜的乞丐,他来时一无所有,走时一无所有,只盼真主仁慈。”
3月3日清晨,奥朗则布突然精神好转,要人扶他坐起。他看着帐篷外的德干荒原,说了最后一句话:
“印度太大,人心太杂……我用尽一生,还是没看懂。”
太阳升起时,八十九岁的皇帝停止了呼吸。
侍从按遗愿,用白布裹尸,简单下葬。
陪葬的除了《古兰经》和织机,还有他那个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今日无收入,织毯半尺,值五铜板。”
消息传开,反应两极。
德里贵族们松了口气:
“那个苦行僧终于走了。”
但市井百姓中,许多老人抹眼泪:“以后再没有皇帝会织毯卖钱了。”
更戏剧性的是他葬礼那天,据当时欧洲传教士记录,送葬队伍经过一个村庄时,有个老农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只破旧拖鞋。士兵驱赶,老农哭喊:
“让我送送陛下,当年就是这只拖鞋,免了我们村三十年战乱。”
士兵细问才知:五十年前,奥朗则布还是德干总督时,曾路过此村。当时村里闹饥荒,他脱下自己的鞋给村长:“拿去换了买粮。”
老农就是当年村长的孙子,这只鞋他珍藏了一辈子。
奥朗则布死后,莫卧儿帝国迅速衰落。
他那些“拖鞋外交”征服的土邦纷纷独立,曾经庞大的帝国在他死后不到五十年就缩水大半。
历史学家对他评价极端,有人说他是“最后一位伟大的莫卧儿皇帝”,有人说他是“帝国掘墓人”。但有个细节很少人注意:他葬处那棵树,是棵菩提树——佛教的象征。而在所有记载中,奥朗则布一生反佛。
是他无意选错,还是临终前有了某种领悟?无人知晓。
只留下一串耐人寻味的数字:在位四十九年,扩张领土约一百万平方公里,发动大小战争近百场,亲手织毯上千条,征收吉兹亚税导致三十六次大规模叛乱,最后遗产价值折合约今天五十万人民币。
还有那些散落在南亚次大陆各处的传说。在巴基斯坦的信德,人们说“奥朗则布的鞋”成了谚语,意思是“不用动武的威严”;在印度马哈拉施特拉,老人们吓唬孩子:“再不听话,奥朗则布的拖鞋就来踩你!”在孟加拉乡村,至今有老人坚持:皇帝织的毯子冬暖夏凉,能辟邪。
最有趣的在后头。2018年,伦敦苏富比拍卖行出现一只17世纪印度镶宝拖鞋,鉴定来自莫卧儿宫廷。起拍价五千英镑,最后被一位迪拜收藏家以四十三万英镑拍走。
拍卖图录上写:“传说为奥朗则布皇帝‘外交拖鞋’之一,真伪待考。”
你看,皇帝走了三百年,他的拖鞋还在“征服”——这次征服的是收藏家的钱包。这大概是他生前没想到的:自己一生最成功的“征战”,居然是最荒诞的“拖鞋外交”。而那双鞋的寓意,三百年后还有人琢磨。
总之,这位复杂的皇帝,有人说他是圣徒,也有人说他是屠夫,有人说他是智者,也有人说他是狂人,还有人说他是印度版好大喜功的“乾隆”,有人说他是帝国巅峰,也是帝国衰败起点。他一生都想把印度塑造成他心中的样子,最后留下的,除了一地传说,就是那双让人琢磨不透的拖鞋。
历史有时候就这样:最严肃的征服,用最荒诞的方式被记住;最复杂的人,用最简单的符号被传说。奥朗则布若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也许会继续织他的毯子,然后在记账本上写:“今日,拖鞋一只,拍得四十三万镑。嗯,比织毯划算。”
说实话,这位皇帝确实很传奇。
(备注,有关织毛毯来自野史等记述。)
参考资料:《莫卧儿帝国兴衰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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