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狗踹翻村口王老四的菜筐时,我正蹲在自家院墙上摘丝瓜。带刺的丝瓜藤缠着竹架,像给青瓦房戴了顶绿冠,藤蔓间还垂着去年挂的干辣椒,红得发黑,风一吹就簌簌掉籽。

"看什么看!"赵三狗扭头瞪我,沾着菜叶的布鞋碾碎半根黄瓜。他后脖颈的蝎子纹身跟着肌肉一抽一抽,那是去年在镇上赌场纹的——据说输了三百块,把纹身师傅的推子都砸了。

全村人都绕着赵三狗走。张寡妇家的芦花鸡啄了他晒在院里的玉米,他拎着死鸡在村委门口骂了三天;李木匠的儿子放学撞了他摩托车,他逼着小孩跪在村口石磨上写检讨。可怪的是,他那双沾着泥的布鞋,从没踏进过我家院门。

直到那个暴雨夜。

雷劈断村头老槐树时,我听见院墙外有动静。抄起门后的铁锹摸出去,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我看见赵三狗蜷在墙根,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横肉,倒显出几分少年模样——跟我记忆中那个总跟在我哥屁股后捡知了壳的小子,竟有七八分像。

"滚。"我铁锹尖抵着他后颈,雨水顺着锹把往下淌。赵三狗没动,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喊了声:"姐。"

这个称呼让我手一抖。二十年前,我哥背着书包去镇上读初中时,赵三狗才到我腰高。他总揣着烤红薯蹲在我家院门口,等我哥放学分他半块橡皮。后来我哥去南方打工,再后来......矿难通知送到家那天,赵三狗在我家院墙外蹲了一夜,把鼻涕眼泪全抹在青砖上。

"我娘......肺癌。"赵三狗的声音混着雨声,"医院让交三万......"

我盯着他后颈的蝎子纹身,突然发现纹身底下藏着道疤——是我哥当年为护着他,跟邻村混混打架留下的。那年赵三狗十二岁,举着砖头要拼命,我哥替他挡了砍刀,缝了十八针。

"进屋。"我收起铁锹,转身时瞥见院角的铁蒺藜。那是我爹生前打的,说防贼,可我知道,他是防我哥走后,有人欺负我们娘俩。现在铁蒺藜上缠着丝瓜藤,开着小黄花,倒比铁丝网还管用。

赵三狗跟着我进屋时,布鞋在青砖上留下泥印子。我舀了瓢热水递给他,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串褪色的玻璃珠——是我哥用零花钱给他买的,说"戴着就不怕黑了"。

后来村里人发现,赵三狗不再踹菜筐了。他蹲在村口帮王老四修自行车,给张寡妇家砌鸡窝,甚至跟着李木匠学刨木头。有人问起,他就挠头笑:"我姐说,做人得对得起良心。"

只有我知道,那天夜里他捧着热水瓢的手在抖。就像我知道,院墙上的丝瓜藤为什么年年疯长——那下面埋着我哥的旧书包,还有赵三狗偷偷塞进去的,烤得焦黑的知了壳。

现在赵三狗在镇上开了家修车铺,每次回村都给我带城里的桂花糕。他后颈的蝎子纹身还在,可底下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倒像朵将开未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