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那个晚上,丈夫说离婚。
孩子归他,财产对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六年,我把事业、青春、所有的一切都搁在了这个家里。
眼泪还没掉下来,儿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父亲。
"离婚可以。条件,我来谈。"
我从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十五岁少年,替我准备了一把多锋利的刀。
六月二十五号,中考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傍晚。
我在厨房炖了一锅排骨汤。
儿子陈牧爱喝排骨汤,从小就爱,每次考试结束回来,不管考得好不好,先喝一碗热汤,整个人就松下来了。
我把汤盛出来放在桌上,又切了一盘水果,西瓜和葡萄,摆得整整齐齐。
女儿念念在客厅画画,趴在茶几上,蜡笔在白纸上涂涂抹抹,画的是一家四口牵手的样子。
我擦干手走出来,丈夫陈锐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
"牧牧一会儿就回来了,"我拿出手机翻旅游攻略,"我看了几个地方,云南和厦门都不错,暑假带孩子去放松放松——"
"苏晚晴。"
他叫了我的全名。
结婚十六年,他只在两种场合叫我全名。一种是生气的时候,一种是要说正事的时候。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那种眼神我见过,他在公司开会裁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对着报表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往下划,每一笔划掉的都是一个人的饭碗。
冷静,精确,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甚至往后靠了靠,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负担,"孩子归我,财产对半分。我不会亏待你。"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旅游攻略的页面停在厦门鼓浪屿的照片上,阳光沙滩,碧海蓝天。
荒唐。
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别激动。"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等牧牧中考结束我才跟你说,我已经够尊重你了。"
够尊重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从我的太阳穴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
十六年。
二十二岁嫁给他,怀牧牧的时候孕吐到不能上班,他说没关系,你在家养着,经济上的事我来。
牧牧三岁那年,我想回去上班,他说孩子小离不开妈,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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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有了念念,再后来念念上幼儿园,我说我想找个工作,他说不差你那点钱,家里总得有人管。
就这样,一年一年,我的简历上最后一条工作经历永远停在二零零八年。
我在这个家里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接送上学,盯作业,开家长会。他出差,加班,应酬,升职。
他说够尊重我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酸涩从胸口往上涌,快要漫出来。
念念放下蜡笔,怯怯地看着我,嘴巴瘪了瘪。她虽然才八岁,但她什么都能感觉到。
我拼命忍着,不想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咔嗒"一声,门开了。
陈牧背着书包走进来。
他先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往客厅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父亲。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出手,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有一点凉,指节分明,已经比我的手大了一圈。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眼泪"啪"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牧牧……"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锐。
我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刚刚开始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着。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东西。没有慌张,没有害怕,没有茫然。
他看着他父亲,像一个大人在看另一个大人。
"爸。"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陈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大概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快回来,也没想到儿子是这个反应。
"牧牧,你先回房间。"陈锐清了清嗓子,"大人的事——"
"离婚可以。"
陈牧打断了他。
客厅安静了三秒。
念念从茶几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红色蜡笔。
"我和念念都跟妈。"陈牧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抚养费两份,按你月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算。婚内财产,妈拿三分之二。"
陈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大人看小孩子说大话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财产分割是有法律规定的,对半分已经是——"
"法律同时也规定了,"陈牧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如果婚姻中一方存在过错,无过错方可以请求损害赔偿。另外,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在离婚分割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背课文一样流畅。
但这不是课文。
陈锐的笑凝固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陈牧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他按下播放键。
客厅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锐哥,牧牧考完试你就跟她摊牌了吧?我等不及了,我想搬进咱们的新房子里……"
然后是陈锐的声音。我听了十六年的声音。
"快了,乖,等考试一结束,我就跟她说。放心,她一个家庭主妇,翻不了天。"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像站在铁轨边上,一列火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风压把所有的声音都碾碎了。
她一个家庭主妇,翻不了天。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
我转头看陈锐。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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