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成公十年》载,六月丙午,晋侯欲尝新麦,“将食,涨,如厕,陷而卒”。这个晋侯,是说晋景公獳,一名据,是晋国的的第二十六代国君。
他是晋文公之孙,晋成公之子,于周定王七年(前600年)在其父晋成公薨逝后即位,在位十九年。
这位晋景公还是蛮会打仗的,虽然曾败于楚军,但总体上胜多负少。而且,他还杀掉了晋国赵氏赵同、赵括等一干人,剪除了挑战公室的卿族,稳定了国内局面。
不过,这位晋侯的结局也很令人哭笑不得——就是《左传》上面绘声绘色独家记录了的这段精彩记事:周简王五年(前581年)夏,晋景公病重。“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 。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后人说,这个“大厉鬼”,很可能是赵氏的祖先显灵,来为赵同、赵括等复仇。晋侯立马召见被灭虢国的“桑田巫”,讲了自己这个梦,问自己会怎样?桑田巫说:“不食新矣。”也就是说可能吃不到新麦了。
“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秦国医生还没到,晋侯又做梦了——梦见他的疾病是两个小孩子:“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这是“病入膏肓”成语的渊薮。
晋景公
接着,“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
《左传》描写,言简意赅,真的是精彩!
或曰,是不是晋侯因为“气陷”而死?其一,史上无数注释者,几乎没有例外不认为《左传》所说,是讲晋侯落入粪坑而死。其二,晋景公死于周简王五年(前581年),此时,“气陷”理论大概率也还没有完型。
《黄帝内经》这个时候大约只有《内经》的雏形,最后成书,或在西汉初年。况且,关于“气”的概念,《黄帝内经》里有两处专门的论述,但“气陷”的概念还没形成。关于“气陷”,均见于宋明以后的《玉机微义》、《景岳全书》等医学著作中。
再进一步说,所谓“气陷”是缓症,临床表现是腰腹坠胀,久泻,脱肛等等,皆由气虚发展而来,多见神疲乏力、气短懒言,一般不会很快有生命危险。晋侯所患,即便是“气限”,也不至丢了性命。最大可能,“陷而卒”,还是掉到茅坑里溺亡。
或曰,堂堂晋国诸侯,宫室辉煌,花团锦簇,茅厕能如此不堪?想想看,这是两千五百年前,那个时候即便天子诸侯,很多方面也一定简陋得很。
《说文》说:“厕,清也。”“清”的古字是“圊”,含义为至秽之处,需要经常修治使之清洁。“圊”,从“圂”字而来——因为圂而需要圊(清理)。
甲骨文中有“圂”字。徐中舒先生说:“圂,豕在囗中,象豢豕之所。”说白了,“圂”,其实就是猪圈。《说文》说:“圂,厕也,从囗,象豕在囗中也。”简而言之,“厕”即“圂”,就与猪圈在一起。
段玉裁《说文注》说,《周礼》讲过“厕”为何会与猪圈在一起,因为“如厕”之物,皆是猪、狗之食。他说:“人厕或曰圂,俗作溷。或曰清,俗作圊。或曰轩。”段氏说,以上称谓,皆可见于东汉刘熙所著《释名》。“厕”和“轩”,作为“雅称”,是对王公贵族而言。
“厕”,本身是“侧”的异体字——在旁边的意思。《庄子・外物篇》说:“厕足而垫之。”《史记・乐毅传》说:“厕之宾客之中。”《集韵》注曰:“厕,侧也。”王公贵族如厕之处,必在屋侧,于是以“厕”命名之。
这个事新鲜么,一点也不新鲜。有个叫本内特的学者,写了《欧洲中世纪史》一书,1300年以前,欧洲的绝大多数贵族,没有自己单独睡觉的房间,都使用极简陋的“公共厕所”。
晋景公生活的年代距现在2500年以上,他所“如”之“厕”,极大概率也是和猪圈连在一起的。因此,他掉到茅坑儿里“而卒”,太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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