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出租屋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和我的绝望。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您尾号3872的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32.47元。”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在黑暗中亮起来,反反复复。十万块,一分都没剩下。不是被骗,不是被盗,是我自己,亲手,一笔一笔地投进那个叫“幻境AR”的手机应用里。我以为能赚回来,以为能翻本,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结果呢?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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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账记录往上翻,能看到老公张建国前天发来的微信:“这个月房贷还了吗?别又花那些没用的钱。”他说的“没用的钱”,是指我给孩子买的那箱牛奶。而真正的“没用的钱”——十万块——安静地躺在交易流水里,像一把已经捅进肚子的刀,拔出来会死,不拔也会死。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刺进来一条缝,正对着我的脸。我想起今天下午,儿子的班主任又打来电话:“浩宇妈妈,张浩宇今天又没来上课。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次旷课了。初三了,马上中考,你们家长到底管不管?”
管?我怎么管?
张浩宇,我十四岁的儿子,那个曾经趴在我膝盖上让我给他读故事书的小男孩,现在像一头浑身竖刺的小兽。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我给他端饭进去,他头都不抬。我说“浩宇,去上学吧”,他回我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猛地偏开,那种厌恶的眼神,和他爸爸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建国呢?他在外地跑大车,十天半月回来一趟,一进门看见儿子在玩手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都是你妈惯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的,好好的儿子被你养成这样!”他甚至不用问我前因后果,不用了解儿子为什么厌学,在他的叙事里,所有问题的根源只有一个——我,李红梅,不中用。
是啊,十万块都没了,我还争辩什么呢?
妹妹李红芳的债还没还清。当初她做生意用了我家100万,现在人躲在天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骗了,可那些钱里有公婆的拆迁款,有我借遍亲戚凑出来的三十万。爸妈在老家种地,六十多岁的人了,腰不好还硬撑着下地,我给他们转几百块钱他们都不要,说“你在城里花销大,自己留着”。
所有人都指望着我。我爸妈指望我,我妹妹指望我,我两个孩子指望我。而我呢?我能指望谁?指望那个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手指就能暴富的AR应用?指望那些“零基础月入十万”的短视频?我就是个四十岁的农村女人,初中毕业,连PPT都不会做,我竟然相信靠一部手机就能赚大钱,我是不是傻?
不,我不是傻,我是走投无路。
在投这十万块之前,我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我在网上跟着教程学剪辑,想拍短视频带货,结果拍了三十多条,最高播放量五百。我试过去工厂上班,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九点,一个月四千块,扣掉房租伙食,能剩两千。两千块,还十万块的债,我要还四年多不吃不喝。我试过晚上去摆地摊卖袜子,被城管追了三条街,回来发现进货的袜子有一半是次品。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掉进了一口深井,四周全是光滑的井壁,你拼了命地往上爬,爬三步,滑两步,永远看不到出口。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听说,井底有根绳子——AR,新技术,风口,只要抓住就能出去。你信了,你使劲够啊够,好不容易凑了十万块投进去,结果那根本不是绳子,那是一个幻影。你扑了个空,摔得更深了。这一次,井底连光都看不见了。
所以就有了那个念头。
那天下着雨,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窗台渗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条线。我坐在床边,忽然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债不用还了,儿子的教育不用操心了,老公的埋怨不用听了。我甚至想象了一下张建国的反应——他可能会愣一下,然后骂一句“这个没用的东西”,再然后该干嘛干嘛。他很快会再找一个,可能是一个比他年轻、比他听话、不会败家一百万的女人。
而我爸妈呢?想到我妈,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妈去年查出高血压,医生让她别太操心,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天天替我发愁。有一次她跟我视频,说做梦梦见我掉河里了,她哭着喊人救我,喊到嗓子哑了才醒。要是我真的死了,她老人家还活不活?
就因为这个,我忍住了第一次。
但那种念头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第二次产生这个念头,是在儿子班主任又一次打电话来之后。那天我鼓起勇气跟张建国说了一下儿子的情况,他的回复是:“他不想上学你就由着他?你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把他手机收了?什么事都指望我,我在外面开车累死累活,你在家就看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要你有什么用。
这五个字我听过无数次了。从他嘴里说出来,从我公公婆婆的暗示里,从我自己的自我怀疑里。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我刚刚把那十万块的事告诉了他的一部分——我只敢说“投了个项目亏了三万”,他没怎么骂我,只是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比骂我更让人想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从九点坐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是个废物。赚不到钱,还赔钱。管不好儿子,老公看不起。帮不了妹妹,孝敬不了爸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价值。
我甚至认真地想好了方式。就在那个出租屋,不需要打扰任何人,等孩子周末回了奶奶家再说。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都翻了一遍,想挑一张当遗照——没挑出来,因为每一张我都是皱着眉头的,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然后手机突然震了。是女儿雅欣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爸爸开大车,妈妈做辣酱,哥哥打篮球,我在旁边玩。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我听完之后,眼泪像决堤了一样往下掉。
六岁的女儿还记得妈妈做辣酱。那时候我刚开始摆地摊,每天晚上炒辣椒炒到凌晨,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但是雅欣说妈妈做的辣酱最好吃,她说妈妈是最厉害的妈妈。
最厉害的妈妈?她要是知道她的妈妈正在计划怎么死,她还会这么觉得吗?
我把那幅画的照片放大看。画上的妈妈围着围裙,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妈妈”。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废物,我至少是这个孩子心目中的英雄。哪怕这个英雄跌得浑身是伤,哪怕她连十块钱的奶茶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哪怕她被人骗了十万块,但对雅欣来说,我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删掉了手机里搜索过的那些内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的女人说:“李红梅,你要是真死了,你就是个逃兵。你活着,哪怕一天还一百块钱,十年也能还完。你怎么就知道十年后的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说归说,现实还是现实。儿子不上学的问题没解决,十万块的坑没填上,老公的态度没变好。我经常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我在打架。一个说:“死了一了百了。”另一个说:“再试试,万一呢?”
再试试,万一呢。
就是这句话,我撑到了现在。我想告诉所有像我一样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中年女人——你可以痛苦,可以绝望,可以有过无数个想死的瞬间。但只要你还活着,你就还有翻盘的可能。哪怕你现在连手机电费都交不起,哪怕你老公恨不得你没嫁过他,哪怕你的孩子让你觉得人生失败透顶,你都要相信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在撑。
你的孩子,你的父母,甚至那个素未谋面却在深夜读过你故事的人,都可能是拉住你的那根线。而你自己,才是最不该松开自己手的那个人。
我转动眼珠,思绪从想自杀的那一刻拉了回来。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条“AR项目血亏十万”的坦白消息发给了张建国。发完之后我没有等他回复,而是打开了外卖平台,给自己点了一碗热干面。今天是我生日,四十岁生日,我想吃一碗面,加个蛋。
吃完这碗面,我还得去找儿子的班主任谈谈,得去问问社区有没有免费的技能培训,得想想怎么一步步把这十万块还上。生活不会因为你惨就对你网开一面,但你也别指望它来拯救你。
拯救你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哪怕你现在浑身是伤,哪怕你刚刚把最后一点希望输得精光,哪怕你觉得全世界都在对你说“你不配活着”——
请你,一定,要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看到那个打不倒的自己,有多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