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最害怕失去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会怎么办?
这是平野启一郎在小说《本心》中抛出的提问。借由近未来的设定,《本心》试图触碰这样一个命题:当失去的人可以被技术“复刻”,我们是否愿意接受那份虚假的陪伴?
最近,本书的编辑文欣与读书博主林拳(@林拳的精神世界)在大连方所书店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对谈,从《本心》的文本聊到AI时代的情感迷思、东亚的亲子关系,与新自由主义下的“伪自由”。
以下是她们的对谈实录。
| 活动现场照片(图源:大连方所)
编辑
在阅读《本心》之前,你对这本书有怎样的预期?在读完之后,有没有比较意外的地方?
林拳
其实我读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预期。但是翻开之后没读几行,我就意识到这是一部写得非常好的小说。我好像很少读到这样的小说,刚开始读不到一页,就被小说里的人物情感所席卷了。这样说可能比较抽象,我想朗读一下《本心》的开篇。第一章叫做“制作‘母亲’的缘由”,正文是:
“我想请你们帮我制作一个母亲。” 和负责人面对面坐下后,我竟无法忍受短短几秒的沉默,率先脱口而出。 我原本可以换一种说法。 在此之前,我已经通过邮件表达了我的诉求,这次只是想来确认一下。然而,就连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我都没能完整地说完,话到一半,眼泪便止不住落了下来。
读到这里,我竟然已经和小说里的主角产生了情感的连接,我相信这也是作者有意识构造的结果。所以我觉得这本小说很厉害。我发现平野启一郎在写《本心》的时候,他对于文字的掌控、修辞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比方说他写主角面对死去的母亲时,所体会到的那种奇怪的失落的心情:我察觉自己身体那种如朽木般脆弱的触感。我觉得这些描述都不是为了炫技,但就是如此地精准,如此地让人可感。
编辑
作者平野启一郎生于1975年,在23岁的时候凭借小说《日蚀》获得了芥川奖,此后逐步确立了日本纯文学领域中流砥柱的地位。他是一位很有话题性的文化名家,除了写作之外也很擅长音乐、关心时事,被评论为“日本少有的持论公正又积极在公共言论空间发言的作家”。听说你还读了平野老师的其他作品,很想听你分享一下对他创作的整体印象。
林拳
我想给大家介绍平野启一郎在写作不同阶段有意识的风格转变。
不知道有多少朋友读过他的《日蚀》和《一月物语》——在出道的早期,平野启一郎的作品是非常难读的,但是《本心》他写得非常通俗易懂,我想这不是一种退缩,而是一种进击,或者说是对于自己曾经的精英主义的反思。
阅读他不同阶段作品,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思辨的快感,文字游戏的精炼,或者是对于存在本身激烈的质问。到了《本心》这里,我所体验到的是一种强烈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种巨大的温柔,和对于社会的强烈的责任感。
| 林拳分享《本心》(图源:大连方所)
编辑
《本心》的主人公刚刚迈入30岁,正处于一个从青年迈向中年,同时体验着工作的疲惫、金钱的焦虑、孤独以及亲子关系危机的节点。主人公的生活状态会让你有比较强的共鸣,还是会有一些隔阂?主人公是男性这一点,会带来一些视角上的差异吗?
林拳
这就是《本心》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虽然主角是男性,但完全没有让我觉得隔阂。平野启一郎写了一个非常边缘化的男性,他虽然29快30岁了,但是他没有和任何女性发生过情感交往关系——就是没有过恋人,也没有过性行为。所以当你在读他的时候,你不会感觉到特别多的男性特有的攻击性和焦虑感,反而会和他的那种面对社会的笨拙强烈地共情。
这个社会要求我们成为一个符合某种标准化的人。所以如果你在30岁的时候还没有和别人交往过,还没有性行为,你就会有一种强烈的焦虑,而这种焦虑本身会将你的本性扭曲。有人在豆瓣评论上说,这个男主角非常“圣母”。但我觉得那更多是一种佛性,他面对这个世界时很大程度上保持了自己的本心。
编辑
书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技术叫作“VF”(Virtual Figure)。它可以在虚拟空间中复刻出现实存在的人,也可以定制一个理想化的亲人或者爱人。如果技术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可以复刻人的外貌、动作和语气,无限接近真人,只是你知道ta没有心,你会愿意以这样的形式复活所爱的人吗?
林拳
我愿意,我已经在复活了——就是用现在已经能够接触到的AI技术。我觉得我们普通人,就是活着的人,在交谈的大部分时候也挺“没有心”的,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人际关系很神秘,AI没有心又怎么样呢?我们完全有可能因为他们所说的没有心的话而获得真实的感动,那就可以了。
林拳
我想分享《本心》当中尖锐的社会批判向度的一些段落。
比方说这一段,男主角朔也和他的同事,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男人,讨论自己母亲的死。因为朔也的母亲在生前曾经说“已经足够了”,朔也理解不了,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人才会对自己的人生说这样“已经足够了”。朔也与同事讨论,有钱人是否也会说自己的生活“足够了”,而朔也那个愤世嫉俗的同事讲得非常的精彩:
有钱人就像牛一样,有好几个胃,能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幸福,然后不停地排泄。你我都见过他们吃完幸福之后排泄出来的那些污秽,对吧?他们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绝对不会真心说出‘已经足够了’这种话。
太尖锐了,但同时读起来有一种特别的快感。
然后是第二册中的一个细节,朔也在工作单位和同事们相处,他们都在玩手机,没有人说话,这段写道:
其中一人几乎不说话,不是在打瞌睡,就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沉迷于益智游戏。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挑战第9608关。
读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出汗。
我们所谓的益智游戏到底是什么?在“益智”这个非常漂亮的词语背后,我觉得隐藏了我们现代生活当中非常荒凉的一面。平野启一郎抓到了这个细节,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同时非常尊敬他作为作家的这么一种观察力。
编辑
书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概念——“最爱之人的他者性”,你会如何理解?对于东亚人来说,父母之死为什么能对世界观、价值观产生那么大的冲击?
林拳
我对这个主题特别有感受。因为我和平野启一郎一样,他的父亲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的,我母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有这样一个观察,是说像我这类很早就失去父母一方的人,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活不过父母生存的那个年龄。还有一个经常会产生的怀疑,万一剩下来的父亲/母亲也死掉怎么办?会立刻陷入一种“自己没有家了”的感觉,与此同时,又会幻想自己过着一种特别自由的生活。
英文里面有一个名字叫做Daniel,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上帝是我的审判者”。我觉得对于我们东亚人来说,虽然我们口头上可能想摆脱父母,但是父母真的就像尼采所说的“上帝死了”里面那个上帝。
父母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视线在审视着我们,我们被放逐到了巨大的自由当中。所以当母亲死后朔也觉得,“如今即使我犯下罪行,也不会有人为我感到悲伤”的时候,我真的强烈地共情了。我觉得平野启一郎非常精妙地写到了这一点。
编辑
关于“最爱之人的他者性”,我们问过平野老师,他说: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交流非常重要,我们是可以相互了解的。但与此同时一定会有一个部分是我们不了解,或者是我们自己心中不被人所了解的,我们应该尊重并且认可这个部分的存在。特别是在亲人已逝的情况下,平野老师说,他其实很想了解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他觉得每当他试图下一个定论,就会离真实的父亲越来越远。
林拳
看到“所爱之人的他者性”,我忽然就想到了关于我妈妈的一件事。她去世之后,我在我家的衣柜里发现了一张她朋友写给她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其实没有什么内容,就是她朋友在请求她的原谅,希望能够恢复她们俩的交往关系。但是我看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我忽然就哭了。因为我觉得那是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就很神奇,它其实没有任何感动的点,就是她的人生里有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 活动现场照片(图源:大连方所)
编辑
在这部小说中,男主用VF复刻出来的“母亲”可以进行人为设定,决定她的人格构成比例,比如面向儿子朔也的人格占多少,面向挚友三好的人格占多少。结合平野老师提出的“分人主义”理论会更容易理解,这一理论的内核是:人在不同关系中会呈现不同的面向,具有可分割的人格。由此,真正的自我,真正的母亲可能并不是唯一的。
林拳
“分人主义”解释了一个我小时候产生的疑问,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我爸妈来学校里看我?因为我觉得我在学校里是一个“我”,而在爸妈面前是另一个“我”。德语里有一个词叫作Doppelgänger,如果你和你的二重身相遇,其中一个就会死,这是我当时隐隐体验到的关于死亡的焦虑。当时我觉得,家里的那个我和学校里的那个我只有一个是真的,如果她们相撞,其中有一个我就会死。
编辑
我觉得很有意思。平野老师也说,我们与各种人接触的时候,比如家人、恋人、同事、上司等,表现出来的是不一样的性格。他提出分人理论,其实是对现代人的精神痛苦提供一种疗愈性的看法,就是我们不必对不同的切面的不统一感到过于痛苦,重要的是觉察到自己有哪些分人,各占多少比例,增加喜欢的分人比例,降低不喜欢的分人比例。
那么,如果真正的自我可能并不存在,所谓的本心,会不会也是一种需要我们去寻找甚至创造的东西?
林拳
这个问题我觉得真的很难回答。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言论市场,我们怎么能分辨我们的哪些观点是来自于我们自己,而不是外界灌输的呢?“我们真的能找到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想法”,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神话。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随时随地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社会里。但日本哲学家国分功一郎提供了一个思考角度,他认为当一个个体的本质被外部性刺激压倒的时候,引起的变化几乎不能表现个体的本质,而更多地表现了外部施加的事物的本质;如果外部的刺激没有压倒我们,更多的是在那个刺激当中表现了我们自己的本质的时候,我们就是自由的。
他建议我们从自由和不自由,也就是“一个刺激是否帮助我更多地表现了自己”这个角度去思考,我觉得非常有利于我们从“因为我做了这个选择,所以我一定要负责,任何错都是我的责任”这样一种思维当中解脱出来。
| 活动结束后的合影(图源:大连方所)
这场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谈中,林拳和编辑文欣从平野启一郎的创作聊起,并最终指向了现代人最深层的焦虑:在被技术与资本裹挟的社会里,何为真我?何为自由?
《本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它提供了一条思考路径:承认他者的不可知,接纳自我的多面性,并在巨大的虚无中依然选择去感受、去连接——这本身,或许就是我们不断靠近“本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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