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建设,今年五十有二,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算不上穷,儿子去年刚结了婚,闺女还在省城读大学。前些天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老伴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过来,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九二年那场电影。我说咋能忘呢,这辈子啥都能忘,就那事儿忘不了。她就笑,笑得跟三十多年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说那时候你胆子可真大,头回见面就敢牵人家手。我说那咋叫胆子大,那叫缘分到了。她呸了一声,说你可拉倒吧,就你个憨样,要不是我那时候也看你顺眼,早一个大嘴巴子呼你脸上了。
我点上根烟,烟雾在晚风里散开,往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一九九二年,那是个好年头,也是个苦年头。说它好,是因为那年春天邓小平南巡讲话了,老百姓心里头有了指望;说它苦,是因为穷,是真穷,穷得叮当响,穷得一个庄上找不出几户人家顿顿吃白面馍。可那会儿的人,穷归穷,心里头有劲儿,总觉得好日子就在前头,再熬一熬就到了。
那年我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见姑娘脸红。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在村里跟谁都能侃两句,可一碰上年轻姑娘,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我妈老说我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说隔壁王家的建国比我小一岁孩子都有了,你还光棍一条,你到底想咋着?我说妈你别急,缘分这东西该来的自然会来。我妈气得拿笤帚疙瘩抽我,说缘分缘分,你倒是出门找啊,天天窝在家里,缘分能从天上掉下来?
没想到,缘分不但从天上掉下来了,还掉得那么突然,那么不真实,就跟说书先生讲的传奇故事似的。
七月里的一个下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正跟几个伙计在打麦场上翻场,就是在太阳底下把麦子翻来翻去晒干。金黄色的麦秸被叉子挑起来又落下,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身上穿的背心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背上黑红的晒痕。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地上嗞的一声就蒸发了。那会儿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子,浑身上下晒得跟黑泥鳅似的,胳膊上的肌肉被麦秸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也不觉得疼,干惯了农活的人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啥。
正干得起劲,村东头的老孙头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过来了,后座上夹着个铁皮箱子,叮叮当当响。他的车铃铛早就坏了,靠喊的:“让开让开,冰棍来了,三分钱一根的冰棍!”我们几个停下手里头的活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个箱子,想吃,可舍不得。三分钱也是钱啊,那会儿鸡蛋才五分钱一个,三分钱能买大半盒火柴了。老孙头见我们光看不买,嘿嘿一笑,说:“你们几个也别眼馋了,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今儿晚上公社放电影,就在咱们打麦场上放,天一黑就开演!”
这句话一说出来,打麦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放啥片子?”
“老孙头你可别忽悠人啊!”
“我啥时候忽悠过你们?”老孙头把破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进城进货的时候亲耳听文化站的人说的,说是慰问下乡,放的是那个……那个《咱们的牛百岁》,还有个武打片,叫啥《武林志》,都是好片子。”
这下大家都坐不住了。九二年的农村,没啥娱乐活动,天一黑就睡觉,连电视都没几家有。谁家要是有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那不得了,半个村子的人晚上都要去看。我记得我们村只有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刘胖子家有一台,每到晚上他就在门口摆上几条长板凳,大家挤在一块儿看,信号不好,满屏幕雪花,人脸上都看不太清楚,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要是哪个台不放雪花放出了图像,全场一片叫好声,比看戏还热闹。
所以听说要放电影,而且是露天电影,还是两场连放,那简直是过年一样的大事。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我估摸着,别说柳河屯了,连周边三里五村的人怕是都要赶过来。
我心里头也高兴得很,干活儿的劲头更足了,三下五除二把场里的麦子翻完,收工回家洗了个澡。说是洗澡,其实就是打盆井水从头浇到脚,那井水凉丝丝的,浇在身上激得人一哆嗦,可痛快了。我换了件干净的白的确良衬衫,这衬衫是我过年的时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双半新的解放鞋,这鞋是我哥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在工地上发了劳保用品,他用不上就给了我。我拿抹布把鞋面上的灰擦干净,又去灶台上倒了点菜籽油把鞋头抹了抹,油光锃亮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新买的。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晚饭,看见我这一身打扮,惊讶得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地上,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问:“建设,你这是要上哪儿去?相对象啊?”
我说没有,晚上放电影,我去看电影。
我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慰,不知道是欣慰我终于知道收拾自己了,还是欣慰我有心思出去玩了。她叹了口气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天天在家闷着,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渴了买点汽水喝。”
我心里一热,两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盐能买好几斤。我本想推辞,我妈瞪了我一眼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跟我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我接过钱,心里头暖烘烘的。我妈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对儿女掏心掏肺的好。
吃过晚饭,我往打麦场走去。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洇开一大片。打麦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搬着小马扎、小板凳、或者干脆就是一块砖头一个草垫子,早早占了位置。放映员正在场子中间架机器,两根长竿子支起一块白色的大幕布,幕布上还带着几块补丁,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兴奋,因为这意味着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
场子里的气氛热闹得很,大人喊小孩叫的,有卖瓜子的、卖花生的、卖汽水的,还有个小贩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山楂个儿大,裹着亮晶晶的糖稀,看了就流口水。我摸了摸兜里的两块钱,忍住了没买,想着待会儿万一想喝汽水呢。我们村放电影有个规矩,位置是先到先得,来得早的坐前面,来得晚的站后面,再晚的只能上树或者爬墙头。我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位置在场子中间靠左,不前不后,说好不好,说不坏也不坏。
我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把随身带的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正要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秀兰,你走慢点,我腿脚不利索了,跟不上你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听着像个老太太。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姥姥,您慢点,我扶着您,就这儿吧,这儿人少,看得也清楚。”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正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往这边走。夕阳的余光正好打在那姑娘的脸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一根乌黑的长辫子,辫子垂到腰际,辫梢上扎着根红头绳,亮眼得很。身上穿一件碎花短袖,底下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脸盘不算特别漂亮,五官却很耐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像是会说话。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庄稼人特有的健康的小麦色,透着红润,一看就是在田里劳作过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转回来,假装在看银幕。可眼睛不听话,又偷偷回头看了两眼。那姑娘已经扶着姥姥在我右边不远的地方坐下了,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块旧褥子铺在地上,让姥姥坐下,又把一个布包塞在姥姥身后当靠背,伺候得妥妥当当。老太太坐好了,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你爹妈也不知道来不来,这天黑了,我眼神不好,待会儿散场了咱娘俩咋回去?”
那姑娘说:“姥姥您放心,来的时候我都看好了路,回去的时候我扶着您,慢慢走,不着急。”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地说:“你妈也真是的,让你一个人来,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
那姑娘笑着打断她:“姥姥,我不是一个人,我不还扶着您呢嘛。再说了,庄上这么多人呢,能有啥事。”
我竖着耳朵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个字:秀兰。多好听的名字啊,秀气的秀,兰花的兰,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清清爽爽的,让人看了心里头舒坦。我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她一眼,这一回正好跟她的目光撞上了,她正往我这边看呢,大概也注意到我老是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就跟被火烤了似的,烫得厉害。我赶紧又把脸转回去,心跳得砰砰砰的,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在裤腿上蹭了蹭,喉咙发干,想咳嗽又不敢,怕发出声音丢人。
我暗暗骂自己没出息,二十岁的人了,见了个姑娘就脸红成这样,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可道理我都懂,脸它就是不听使唤地红,心跳它就是控制不住地快。那个年代的农村小伙子,大多跟我一样,老实巴交的,见了喜欢的姑娘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别说主动搭讪了。家里给介绍对象,都是双方家长先见面,觉得差不离了再让年轻人见个面,见了面也是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媒人在旁边使劲儿撮合,说你们俩说说话啊,别光坐着。那种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最后那一抹晚霞也消散了,天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在头顶上眨眼睛。电影终于开始了,先是放了一部纪录片之类的东西,都是些新闻简报,没啥意思,大家等着看正片。场子里有人在喊:“放正片!放正片!”放映员不急不慢地说:“别急别急,马上就好。”过了一会儿,正片开始了,我记得先放的是《咱们的牛百岁》,是个喜剧片,讲的是农村改革的事儿,挺逗的,全场笑声不断。可那场电影我基本上没看进去,为啥?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右边那个叫秀兰的姑娘,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她那边瞟,正片演的啥,我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我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看电影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有时候被电影里的情节逗得抿嘴一笑,那笑容浅浅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让人看了心里痒痒的笑。她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不像有些人看电影歪七扭八的,一看就是个有规矩的姑娘。她姥姥有时候跟她说话,她就侧过身子低下头,凑到姥姥耳朵边轻声说几句,怕声音大了打扰别人。
我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怎么才能跟她说上话呢?直接打招呼?太唐突了,人家不认识你,你以为你是谁啊?假装碰掉东西?这主意也太老套了,而且我身边也没啥东西可掉的。借个火?可我又不抽烟。想来想去,想得脑瓜子都疼了,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第一部电影演完了,换片子的间隙,场子里热闹起来,有人起身去上厕所,有人去买瓜子汽水,小孩跑来跑去追着玩。我也有点坐不住了,刚想起来活动活动,就见秀兰站起来,对她姥姥说:“姥姥您在这儿等着,我去买两瓶汽水。”
她一站起来,我才发现她比我矮了半个头,身量苗条,却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是那种结实的、有劲儿的、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身体。她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晃着,辫梢的那根红头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跳动的火苗。
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忽然就站了起来,比脑子快,完全是身体自己动的。我从兜里掏出那两块钱,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似的,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同志,我这儿有钱,我顺道,帮你买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大概没想到旁边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伙子会突然开口跟她说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有两秒钟,对我来说却像过了两年那么长。我不敢跟她对视,眼神飘忽着看向别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觉得自己出了个大丑,刚想再说句“不买就算了”来挽回点面子,就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带了钱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比银幕上的电影还好听。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被她那一声笑迷了心窍,也可能是身体里二十年的胆量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我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那……那我买给你喝,就当是……就当是交个朋友。”
这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什么叫就当是交个朋友?这话也太不要脸了,人家跟你不沾亲不带故的,凭啥跟你交朋友?我一个庄稼汉,要啥没啥,凭啥让人家姑娘跟你做朋友?我正懊恼得不行,没想到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让我更意想不到的话。
她说:“你这人倒是实在。”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味儿来。实在?她说我实在。这算是好话还是坏话?在我妈嘴里,实在就是傻,就是不会来事儿,就是缺心眼儿。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那语气听着又不像是嫌弃,倒像是带着那么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反正心里头像喝了蜜水似的,甜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味汽水,那种玻璃瓶装的,瓶盖上有个小凸起,对着石头上一磕就能开。她走到我跟前,我以为她要坐下,没想到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瓶汽水递给我,说:“请你喝的。”
我呆住了,真的呆住了,彻底呆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句谢谢,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硬是没发出声来。她见我这副愣头愣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一回不是抿着嘴笑,是真正地笑出来了,眉眼都弯了,笑得爽朗又大方。她把汽水塞到我手里,说:“愣着干啥,拿着啊,我又不是给你下毒。”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温热温热的,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手心窜到胳膊再窜到心口,我整个人都麻了。我慌忙接住汽水瓶,瓶子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瓶身被汽水冰得凉丝丝的,那温度混着凉意,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她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坐回姥姥身边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瓶橘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我多少年没喝过汽水了,不是喝不起,是不舍得。现在手里这瓶,比任何一瓶都珍贵,珍贵太多了。我把瓶盖在石头上磕开,小小地抿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那滋味从嗓子眼甜到心窝里,说不出的舒坦。
第二部电影开始了,是武打片《武林志》。打斗场面很精彩,场子里不时响起叫好声。可我还是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刚才那个画面,她递给我汽水的画面,她笑起来的画面,她说你这人倒是实在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她碎花短袖上有几朵花都数清了,是七朵,淡紫色的小碎花,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说不出的好看。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了。不是那种绵绵细雨,是说来就来的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幕布上,银幕上的画面都花了。全场顿时乱成一片,大人叫小孩哭的,搬凳子的收包袱的,四处找地方躲雨的,乱成了一锅粥。放映员在喇叭里喊:“不要慌不要慌,雨停了接着放!”可谁还听他的,都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我也赶紧站起来,正准备往家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右边看去。那个叫秀兰的姑娘正扶着姥姥艰难地往前走,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快,雨越下越大,两个人已经淋得湿透了。前面的路也被慌乱的人群堵住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声,老太太慌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说这可咋办这可咋办。秀兰把姥姥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嘴上说不怕不怕姥姥不怕,可声音都在发抖,她毕竟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这样的情况下哪能不怕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跑到她们跟前,不由分说地把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脱下来,三下两下披在老太太头上挡雨。然后弯下腰,不等她们反应过来,一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一手揽住她的腰,对秀兰说:“跟我走,我家近。”
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她那双大眼睛在雨幕中望着我,眼神里有警惕,有犹豫,也有紧张。她看了我大约两秒钟,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雨太大了实在没办法,还是觉得我这个递汽水的小伙子看着不像坏人,总之她点了点头。
我半扶半抱着老太太,秀兰在旁边扶着姥姥的另一边,三个人冒着大雨往我家方向走。雨越下越大,简直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似的,路上的泥水漫过了脚脖子,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泥浆溅了一腿。我们村的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跟和了稀泥似的,滑得要命,走一步滑一下,得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老太太身上披着我的衬衫,可雨太大了,那点布根本挡不住什么,早就湿透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赶紧到家。
好在打麦场离我家不算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我家是三间土坯房,墙是黄泥夯的,屋顶盖着麦草,院门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用铁丝拧着。我推开院门,大声喊:“妈!妈!来人了!”我妈披着衣服跑出来,一看我领了个姑娘回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赶紧招呼着把人让进屋。老太太被扶进屋的时候浑身打哆嗦,嘴唇都紫了,牙齿咯咯咯地打架,话都说不利索了。秀兰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湿了个透,碎花短袖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妈,双手攥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妈可不是一般人,她那个人泼辣能干,心肠热得像一团火,最看不得人吃苦。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找干净衣裳。翻箱倒柜了半天,找出她压箱底的一件蓝布褂子和一条黑裤子,都是新的,自己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拿出来给秀兰换上。又找了我爹生前留下的几件旧衣裳给我穿,我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的衣服我妈一直留着舍不得扔。又找出一床干净的被单给老太太裹上。
我妈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说:“他爹啊,你可别怪我,这些衣裳我是留着给你烧的,今儿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酸酸的,眼眶有点发热。我爹是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得的是痨病,也就是肺结核。那会儿家里穷,没钱治,硬是拖了一年多,最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心里头都有数。
老太太裹着被单坐在门槛边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连声说谢谢谢谢,说好人啊你们都是好人啊。秀兰换好了衣服出来,我妈的那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可她穿着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粗布衣裳也遮不住好身段。她低着头走到我妈跟前,小声说:“婶子,谢谢您,衣裳我回头洗干净了给您送来。”
我妈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全是欢喜的光彩,嘴里说着:“不着急不着急,姑娘你叫啥名字?多大了?哪个村的?”
老太太在旁边接口说:“她叫秀兰,冬梅乡马庄的,是我外孙女,今年十八了。”
我妈一听冬梅乡马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冬梅乡马庄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穷地方,比我们柳河屯还穷。那地方是沙土地,种啥啥不长,三年两头发大水,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我听说过马庄,说是那个村子光棍汉特别多,因为姑娘都想往外嫁,小伙子娶不上媳妇。不过我当时也没在意这些,穷不穷的,跟我有啥关系呢?我又不是要娶她。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屋檐滴着水,嘀嗒嘀嗒响着,像是谁在轻轻敲着瓦片。秀兰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对老太太说:“姥姥,雨小了,我跟李婶儿借把伞,咱们回吧。”
我妈一听这话,一把拉住她:“回啥回?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路又滑,你们娘俩咋回去?马庄离这儿七八里地呢,你姥姥这腿脚能走得了?不行不行,今晚上就在这儿住下,明天天亮了再走。”
老太太也犹豫,说这多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妈把脸一板,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说有啥不好意思的,谁还能没个难处?当年我跟他爹在外面跑的时候,也靠着好心人收留过,这人啊,得将心比心。说着就开始张罗着铺床,把我们家的两张床都腾了出来,我妈跟秀兰还有老太太睡一张,我跟她换了铺盖睡另一张。也不对,我睡的是门板上铺的褥子,正屋的地上铺了一层麦草,麦草上再铺一床旧棉被,这就是我今晚的窝了,把床让给了老太太和秀兰。
睡下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躺在地上的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秀兰的模样。她梳辫子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递汽水给我的样子,她被雨淋湿的样子,她低头换了我妈衣裳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刻在了脑子里,抹都抹不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正屋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秀兰在跟她姥姥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姥姥,你说这个小伙子……人咋样?”
“咋样?是个实在孩子,心眼好。”
“我也觉得……挺好的……”
然后就是老太太低低的笑声,和秀兰娇嗔的声音:“姥姥你别笑,我就是说说嘛。”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比打麦场上那次还厉害,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说我挺好的?她说我挺好的!她说的人是我吧?这屋里就我一个年轻小伙子,不说我说谁?她说我挺好的!我激动得差点从褥子上蹦起来,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定这不是做梦。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烙饼,激动得不行,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怕吵着别人。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打了井水洗了脸,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秀兰也起得早,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扫院子,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打水,我偷偷看着她,她也偷偷看了看我,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赶紧弹开,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打了水洗了脸,又把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太阳底下晾。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马庄找她。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人家又没说要我去,我巴巴地跑过去,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早饭我妈做的红薯稀饭,就着咸菜和窝窝头。老太太吃得稀里哗啦的,一个劲儿地夸我妈手艺好,把我妈夸得眉开眼笑的。吃完饭,秀兰帮着我妈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又把我妈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一起洗了,干活麻利得很,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我妈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以后常来玩,婶子这儿就是你的家。”秀兰红着脸应了一声,扶着她姥姥告辞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那天下午我干活都没心思,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锄着锄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秀兰的笑脸。我还闹了个大笑话,把玉米苗当草给锄了,锄了好几棵才发现,心疼得我蹲在地头抽了自己两耳光,那几棵玉米苗可都是粮食啊,出苗的时候费了多少工夫,一把锄头就没了。
又过了两天,我终于憋不住了。那天吃完午饭,我跟我妈说:“妈,我去马庄转转。”
我妈正在刷锅,闻言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也没多解释,揣上兜里仅剩的八毛钱,骑上我们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就出发了。天热得很,太阳明晃晃的,把土路晒得发白,路两边的玉米地高过了人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子在飘。我蹬着自行车往马庄方向骑,七八里路,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
可是到了马庄我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马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百十来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的,我一个外村人,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请问秀兰家住哪儿?”那不是找抽吗?人家不把你当流氓打出来才怪。
我在村口转了好几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看见一个老大爷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我赶紧迎上前去,赔着笑脸问:“大爷,麻烦问您一下,秀兰家住哪儿?”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X光似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他慢悠悠地问:“哪个秀兰?”
我说:“就是……就是刘秀兰。”
我其实不知道她姓什么,那天晚上她姥姥光叫秀兰秀兰的,没说姓啥。可我想着,秀兰这名字挺常见的,万一说错了不就露馅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等老大爷回答。
老大爷想了想,说:“刘秀兰?我们村没有姓刘的啊。你是找张秀兰吧?张老四家的闺女。”
我心里一喜,管她姓啥,反正是秀兰就行,连忙点头说:“对对对,就是张秀兰。”
老大爷用手往村子东头一指:“往前走,到第三个巷口右拐,看见门口有两棵槐树的就是。”
我说了声谢谢,推着自行车就往里走,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到了老大爷说的那个地方,果然看见两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垄菜,丝瓜藤爬上墙头,开着黄灿灿的花。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菜地里刨食,叽叽叽地叫着。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犹豫了老半天,就是不敢敲门。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李建设啊李建设,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进去说几句话怎么了?又不会吃了你。可手就是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抬不起来。
正在我纠结得要命的时候,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秀兰端着一盆水要往外泼,一抬头看见我,愣住了。水盆歪了一下,洒了半盆在她脚上,她也顾不上,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那表情又惊讶又不知所措。
我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来还衣裳的。”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拿。她那天的衣服早就晾干让我妈叠好了放着了,可我出门的时候太着急,根本忘了拿。
秀兰低头看了看我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看着她笑,我也忍不住傻乎乎地跟着笑了。两个人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么傻笑着,跟两个二傻子似的。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秀兰,谁啊?”
秀兰回头应了一声:“妈,没谁,问路的。”然后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一丝嗔怪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压低声音对我说:“快走吧,让我爹看见了该骂人了。”
我赶紧说了声那衣裳我改天送来,转身就推着自行车跑了,跑出去好远了还听见她在后面笑。那笑声追着我跑了一路,我蹬着自行车往家骑,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蠢货,可心里头却甜得不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一路上咧着嘴笑,路上的尘土扬起来扑了一脸也不觉得脏。
从那以后,我就隔三差五地往马庄跑。有时候是送衣裳,衣裳送完了就说借了别的东西要还,借的东西还完了就说路过顺道看看,实在编不出理由了就说我来找老大爷问路。一来二去的,跟秀兰就慢慢熟络起来了。
我发现秀兰这个人跟我想的差不多,是个顶好的姑娘。她家在马庄是最穷的那几户之一,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家里帮着干活儿,种地、喂猪、做饭、洗衣裳,什么活儿都干,从来没见她闲过。她性子不软也不硬,说话不急不慢的,待人接物有分寸,不像有些姑娘那样咋咋呼呼的,也不像有些姑娘那样扭扭捏捏的。
我每次去找她,都不敢大张旗鼓的,怕被她爹看见。她爹那个人,我后来才知道,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尤其是对女儿看管得严,最看不惯年轻小伙子在他家门口晃悠。所以我每次去都是趁着下午她爹下地干活不在家的时候,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地溜到她们家屋后头,在墙角那儿学三声布谷鸟叫。那布谷鸟叫学得可像了,好多次把真布谷鸟都骗过来了,落在树上跟着我叫。
秀兰听见暗号就会偷偷溜出来,两个人躲在她家屋后那棵大槐树下说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我给她讲村里的新鲜事,讲我在田里的活儿,讲我小时候的糗事。她听着听着就笑,笑完了就说:“你这人嘴笨,讲故事倒是讲得挺好。”我说我嘴不笨,就是见了你才笨的。她就脸红,红得像秋天的柿子,好看得很。
有时候我也会带点东西给她,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我从镇上买的红头绳。我注意到她辫子上的红头绳已经旧得褪色了,就买了一根新的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低下头说:“你老花钱干啥,攒着点钱不好吗?”我说:“给你花钱,值。”她的头低得更低了,辫梢露出来的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烫了一下。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我心里头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了:我要娶她。我是真的想娶她,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想。我这个人认准了一样东西就不回头,就跟种地一样,认准了这块地能长出好庄稼,我就死心塌地地伺候它,浇水施肥除草,绝不半途而废。
可没想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找秀兰,两个人在大槐树下说话。说着说着,我鼓起勇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软,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干农活留下的印记。可就是这双手,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安稳,觉得这就是我要握一辈子的手。
她没有躲。
她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朵根,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抽回去。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感觉全世界的花都在这一刻开了,天上的星星也比平时亮了几分。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一定要娶她过门,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第二天,当我托了媒人去她家提亲的时候,事情却闹大了。
媒人是我们村有名的王媒婆,嘴皮子利索,撮合成了多少对有情人。她提着礼物去了马庄,到了秀兰家,还没进门就被她爹张老四堵在了门口。张老四是个黑脸膛的庄稼汉,五大三粗的,站在那儿跟半堵墙似的,脸一沉,跟锅底差不多。他连门都没让王媒婆进,站在院门口就嚷嚷开了:“谁让你来的?柳河屯?不行!我闺女不嫁柳河屯的人!”
王媒婆赔着笑脸说:“他张叔,你先别急嘛,这小伙子人不错,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人品好,又能干……”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张老四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柳河屯的跑来我们马庄说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李建设是吧?一个种地的,家里三间破土房,能养得起我闺女?做梦!”
这话传到我们柳河屯的时候,我正在地里锄草。我哥骑着自行车跑来告诉我,说秀兰她爹放出话来了,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要啥没啥就想娶他闺女,门儿都没有。还说马庄的人都在笑话我,说我一个土坷垃里刨食的穷小子,也敢去攀人家的大姑娘。
我拿着锄头站在玉米地里,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可我心里头比太阳底下还烫,是那种又羞又恼又恨又无奈的火烧火燎的感觉。我李建设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我是个庄稼人没错,我穷没错,可我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欠谁不赖谁,我哪里丢人了?你张老四也是庄稼人,你比我富到哪儿去了?你家那三亩沙土地,一年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够吃半年的,你凭啥看不起我?
可这些话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也没用。在那个年代,农村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讲究男方要有房有彩礼,你要是穷,你就是再好的小伙子,人家也不正眼瞧你。这是现实,残酷的现实,你不服不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头扎进屋里,连晚饭都没吃。我妈端了碗面条进来,放在床头,说:“建设,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事儿急不得。秀兰那姑娘看着是个有主意的,她要是真心待你,她爹拦不住。”我蒙着被子没吭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十岁的男人,在村里大小也算条汉子了,可那一刻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老天爷太欺负人了。
过了两天,秀兰托人给我捎了个口信,说让我别去找她了,她爹这几天在家发脾气,要是撞上了非打起来不可。捎信的人是她邻居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孩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秀兰姐让我跟你说,你不用着急,她心里有数的。”
我心里有数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把我快要熄灭的那点希望又点着了。她心里有数,她心里有我,这就够了。她爹不愿意又怎样?这个村里人看不起我又怎样?只要她愿意,我李建设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娶回来。
可是张老四那边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不知道他听了谁的话,说我在村里名声不好,说我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又说我家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这些话有些是真的,比如我穷;有些是假的,比如我不务正业。我就不明白了,我天天在地里从早干到晚,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务正业了?可张老四不信,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信。他就是看不上我这个人,看不上我们柳河屯,看不上我家的三间土坯房。
有一回我在集上碰到他,远远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路牙子上抽旱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叫了声叔。他抬头看见是我,眼睛里的厌恶毫不掩饰,烟袋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转身就走,连句话都不给我说。我心里头那个滋味,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嫌贫爱富,什么叫门第之见。我们都是一样的庄稼人,一样的土里刨食,可在有些人眼里,穷也有三六九等,你比我还穷,你就没资格跟我做亲家。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马庄了,怕撞上张老四,更怕给秀兰惹麻烦。我只能在心里惦记着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一个人默默地掉眼泪。我不是个爱哭的人,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哭,可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秀兰也来不了我这儿,她爹管她管得严,出门都得报备,去镇上赶集都不让一个人去,怕她偷偷跑来找我。我们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明明离得不算远,心里头又都惦记着对方,可就是见不上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个月,眼看就要入秋了。中秋节前两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趁着张老四去地里收花生的机会,又偷偷跑到马庄去找秀兰。我把自行车停在村外的小树林里,步行溜进去,还是老地方,她们家屋后那棵大槐树下。我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过了一会儿,秀兰果然从后门溜出来了。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紫色,一看就是没睡好觉。可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叫了声建设哥,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哭过。那一声哥叫得我心里头又酸又痛,恨不得立刻拉着她的手就跑,跑到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我们。
我们在槐树下站着,好一会儿没说话。秋天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收花生,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建设哥,国庆节那天,我爹要把我许给隔壁村的赵家。”
我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国庆节,那就是十天以后的事。十天,短短的十天,她就要被许给别人了?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赵家?哪个赵家?”我问。
秀兰低下头,眼圈红了:“赵家集上的,他叫赵德厚,在镇上开了个砖窑,家里有钱。他比我大八岁,前年死了老婆,留了个孩子。”
我一听这话,血就往头上涌,脑门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个死了老婆拖着孩子的男人,比她大八岁,她爹要把她嫁过去?就因为他家里有钱?就因为他在镇上开了个砖窑?那一刻我恨不得冲到张老四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你到底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
“你愿意吗?”我盯着秀兰的眼睛问。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碎花短袖的领口上。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泪,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猛地缩紧,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嫁给那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可她不能反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姑娘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老子说了算,老子让你嫁你就得嫁,不嫁就是不孝,不孝就是大逆不道。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微微发颤。我说:“秀兰,你等着我,我一定在国庆节前来娶你,你相信我。”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话来:“建设哥,你可快些,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攥着她的手,用力攥着,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和力气都传给她。我说:“你放心,我一定来。”
回家的路上,我蹬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翻江倒海。我要在十天之内凑够彩礼钱。我们这边的规矩,彩礼一般是六百块到八百块,好一点的人家给一千。我家的情况,别说六百块,就是六十块都要省吃俭用攒好几个月。我妈种地,打下来的粮食刚够吃,卖不了几个钱。我虽然也能干,可干一年的工钱加在一起,撑死了也就三四百块,还得留着买种子买化肥。六百块彩礼,对我们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可我必须在十天内凑出来。
我回到家,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建设,妈给你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妈把家里仅存的一缸麦子卖了两百块。那是留到过年吃的口粮,卖了就意味着今年冬天我们得勒紧裤腰带了。可我妈眼都没眨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跟村里收粮食的贩子说好了价钱,两百块现钱,沉甸甸的,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帕上还带着我妈手上的温度。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裂口和茧子,可那两百块钱被她攥得紧紧的,没有一张是皱的。
我妈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红布包,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是一只银镯子,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一直舍不得戴,说要留着给我媳妇。她把手镯递给我的时候,眼眶红了,说:“这个也拿去当了,能当个几十块。”我攥着手镯,喉头发紧,想说妈我不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这只镯子对我妈意味着什么,可为了我,她什么都舍得。
我自己这边,找几个伙计凑了一些。我找了我最要好的兄弟王军,他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十块。我把情况一说,王军二话没说,把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全掏出来了,一百五十块,崭新的票子,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的时候说:“建设,这钱不用还了,你好好把媳妇娶回来就行。”我说这怎么行,王军一瞪眼:“你还是不是兄弟?要不是当年你爹救了我爹一条命,哪有我今天?什么还不还的,你再废话我就把钱收回去了。”我眼圈一红,没再推辞,但心里暗暗记住了这辈子都欠他一份情。
我又找邻居赵叔借了八十,找我远房表哥借了五十,零零碎碎地凑了凑,最后一数,五百三十块。离六百还差七十。七十块钱,在九二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买大半个猪仔了。可就这七十块,我在村里跑断了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愣是没一个人能借给我。那会儿家家都穷,谁家也没有闲钱,你张口借钱,人家不是不肯借,是真的没有。有几个关系好的邻居,想借给我,可翻了翻抽屉,也就拿出个十块八块的,杯水车薪。
眼看国庆节一天天逼近,我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彩礼彩礼秀兰秀兰。我恨不得去偷去抢,可我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我李建设穷归穷,可不能干那丢人的事。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上了我二舅。二舅是个木匠,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我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生病了。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我二舅沉默了好一会儿,抽了两根旱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站起身说:“走。”
“上哪儿去?”我抹了把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找你二舅妈去,你二舅妈娘家那边有点家底,我去借借看。”他从腰带上解下旱烟袋别在腰间,拍了拍我的肩膀,“建设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你二舅我虽然不富裕,可这事儿关系到你一辈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帮你。”
我二舅妈娘家确实比一般人强些,她爹以前在生产队当过队长,攒下了一些家底。可那毕竟是人家娘家的钱,不是二舅的。我心里过意不去,说二舅算了吧,我再想别的办法。二舅骂了我一句臭小子,拉着我就往他家里走。
到二舅家借了钱,二舅妈听说了这事,骂了我二舅一顿,说你怎么不早说,人家建设是咱亲外甥,他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咱们当舅舅舅妈的不管谁管?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是一叠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块的一块的,都是她平时卖鸡蛋攒下来的,一角一分地攒,攒了好几年才攒了这六十块钱,全给了我。加上二舅从他工头那儿支了半个月的工钱,一共凑了九十块。
二舅把这九十块钱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蹲在二舅家的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二舅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啥。可我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那九张十块钱握在手里,比什么都沉,那是我二舅和二舅妈的血汗钱,是二舅妈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来的,是我二舅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挣来的,每一分钱上都沾着他们的汗水。
我终于凑够了六百块彩礼。
可是事情还没完。
我托王媒婆再去马庄提亲的时候,张老四开出条件了:彩礼,八百块。
八百块。
我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六百块已经是我砸锅卖铁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才凑出来的,他要八百,我上哪儿弄那多出来的两百?我当时就急了,恨不得冲到张老四面前跟他理论,可王媒婆拦住了我。王媒婆说你先别急,这里面有门道,他张老四不是真的要八百,他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你要是真凑了八百,他还能要一千。这事儿不能硬来,得智取。
我说怎么个智取法?王媒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说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你先把这六百拿着,过两天我带你上门去,把这事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就不信了,他张老四闺女都十八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他心里头比谁都急,他就是赌你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要是真拿出来了,他也就没话说了。
王媒婆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心里没底。六百是我全部的极限了,要是到时候他死活不松口,非要八百不可,那我可真没辙了。那几天我简直度日如年,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下地干活的时候差点把脚踩到锄头上。我妈看我这样心疼得要命,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就是咽不下去,每顿饭扒拉两口就说饱了。
到农历九月初六那天,王媒婆打来电话,让我第二天一早跟她去马庄。她说她已经跟张老四那边通过气了,对方同意当面谈。我一听这话,激动得一夜没睡,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来回过了无数遍,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那件洗干净的白的确良衬衫,把六百块钱用红纸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口袋里,又缝了道线怕掉了。王媒婆笑话说你这哪是去提亲,你这是去打仗。我说这就是打仗,生死存亡的仗。
去马庄的路上,我跟在王媒婆后面,腿肚子都在打颤。初秋的风吹着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给我打气。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不能怕,为了秀兰,啥都不能怕。
到了秀兰家,张老四坐在堂屋里,黑着脸,手里的旱烟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味呛得人直想咳嗽。秀兰她妈站在灶房门口,探着头往这边看,一脸的担忧。秀兰没在堂屋,我在院子里也没看见她,不知道是被支到别处去了还是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我进屋叫了声叔,张老四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王媒婆不愧是干这行的,脸皮厚得很,笑嘻嘻地坐下,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直奔主题:“他张叔啊,建设这孩子你也看到了,人老实本分,又能干,你对这孩子还有啥不满意的?”
张老四磕了磕烟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能干?能干咋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三间破土坯房,下雨天不漏雨?我那闺女嫁过去住啥?猪圈?”
这话说得难听,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生疼。可我知道不能发火,发火就输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叔,房子的事您放心,我今年冬天就翻新,把土墙换成砖墙,屋顶也重新盖过。我现在穷,可我有力气,我不怕吃苦,我保证不让秀兰跟着我受委屈。”
张老四冷笑一声:“翻新?就凭你?你拿啥翻新?”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一叠钱,十块一张的居多,也有一些五块两块一块的,新旧不一,有的还带着折痕,可每一张都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我说:“叔,这里是六百块彩礼钱,我知道您嫌少,可我李建设能力有限,这是我凑了好久才凑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都是我借遍了亲戚朋友凑的,我都记着账,以后一定还上。您要是觉得不够,我以后挣了钱再补给您,只求您把秀兰许给我。”
张老四看着桌上那堆钱,眼神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得很:“六百?我说的是八百,你耳朵聋了?”
王媒婆这时候开口了,她不急不慢地说:“他张叔,你听我说句公道话。你闺女秀兰今年十八了,在你们马庄,十八岁的姑娘还有几个没出嫁的?你再拖下去,把她拖成了老姑娘,到时候别说八百,八百八也嫁不出去了。建设这孩子,虽说眼下穷了点,可人踏实肯干,过了门不会亏待你闺女。你要是硬把她嫁给那个赵德厚,死了老婆还拖着个孩子,年纪又大,你闺女嫁过去是去给人家当后妈的,你这当爹的就不心疼?”
张老四脸色一变,烟袋杆子啪地拍在桌上,吼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赵德厚咋了?人家有钱!开砖窑的!吃穿不愁!跟着他我闺女不用下地干活!”
王媒婆也不怕他,声调不高不低地说:“有钱是有钱,可他那砖窑是跟人合伙的,听说最近经营不善,都快开不下去了。再说了,你闺女嫁过去,是去享福还是去受气的?赵德厚那人啥脾气你不知道?前头那个媳妇是咋死的?你心里没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戳中了张老四的要害。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烟袋杆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我后来才知道,赵德厚那个人是个暴脾气,前头那个媳妇据说是被他打病的,病了一年多就没了。这些事乡里乡亲的都有耳闻,只是没人拿到台面上说。王媒婆今天把这话挑明了,等于是在张老四脸上扇了一巴掌。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堂屋正中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咧着嘴笑,仿佛在看这一屋子大人闹出的大戏。桌上的搪瓷茶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下面的铁皮。我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时候,秀兰她妈从灶房那边走过来了,端着一碗水,放在我面前。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张老四,忽然开口了:“当家的,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张老四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啥?!”
秀兰她妈这回没像往常一样缩回去,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懂啥?我懂我闺女的心思。我这当妈的,眼看着闺女这些天瘦得不成样子,晚上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哭,我心里头比刀割还疼。建设这孩子,我看着行,家境虽说不富裕,可人实诚,对秀兰也是真心。咱们当年成亲的时候,你有啥?三间草房借来的被子,我嫁过来的时候连床像样的褥子都没有。咱们那时候不也过来了?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钱过的。”
张老四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又骂不出来。秀兰她妈从来不跟他顶嘴,这是头一回,当着外人的面,把他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大得震耳。我偷偷看了一眼秀兰她妈,她站在灶房门口,微微低着头,眼角的皱纹里蓄着泪,一双枯瘦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差点当场喊她一声妈。
张老四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行,六百就六百,但有一个条件。”
我心里一紧:“叔您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妥协,又像是试探。他说:“你必须在我六十大寿之前把房子翻新好,砖墙,瓦顶,不能是土坯房。你要是做不到,这事就算了,彩礼我也不要你的,原封不动退给你。”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问他:“叔,您六十大寿是啥时候?”
“明年五月十五。”
我算了算,还有八个多月。八个多月,把三间土坯房翻新成砖瓦房,对一个穷庄稼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我没有犹豫,张口就说:“行,叔,我答应您。明年五月十五之前,我一定把房子盖好。要是盖不好,我李建设没脸来见您,婚事我自动放弃。”
张老四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敢说敢当的汉子。他最终没再说什么,把桌上的红纸包拿过去,数都没数,塞进了兜里,算是答应了。
走出张家院子的时候,我的腿软得像面条,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可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成了,总算是成了。虽然只是条件性地答应,彩礼也只是口头收下,但至少他松口了。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难走,要在八个月内盖好三间砖瓦房,谈何容易。可答应都答应了,就是跪着走,我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王媒婆走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设啊,你可答应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你可要想好了,盖三间砖瓦房,光材料费就得一千多,你上哪儿弄去?”我咬了咬牙,说婶子您放心,我就是去卖血,也把这事儿办成。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久久没有回屋。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梢头,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蛐蛐在墙角叫个不停,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的水塘传来。我妈端了碗面条出来,蹲在我身边,娘俩就这么沉默地待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对我妈说:“妈,我要出去打工。”
我妈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就这样,我踏上了打工的路。我先去了县城的建筑工地,给人搬砖和泥,一天两块钱,管一顿午饭。干了一个月,挣了六十块钱,可我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到明年五月我最多挣五百块,连买砖的钱都不够。我急得嘴上又起了燎泡,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旁边工友的呼噜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工地上有个河南来的老师傅,姓孙,是个瓦匠,人挺好的。他看我干活卖力又肯学,就教了我砌墙的活儿。我学得快,不到半个月就能独立砌墙了,而且砌得又直又平,孙师傅看了直夸我有天赋,说比有些干了三年的人砌得都好。有了手艺工资就高了,一天能挣到四块钱,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立刻给家里寄了封信,让我妈别担心。
可光靠这每天几块钱的工资,还是不够。我打听到去南方打工挣钱多,说是在深圳广州那边,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我心里头痒痒的,可去南方的路费就要好几十块,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找不到活儿干怎么办?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孙师傅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小伙子,你要是想挣大钱,就得敢闯。你在这儿一天四块钱,干到明年也盖不起三间房。去南方,那是冒险,可有风险才有机会啊。”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辞了工地的活儿,去火车站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四十几块钱,要坐三十多个小时。走之前我回了一趟村里,想跟秀兰告个别。可我不敢去马庄,怕被张老四看见,只好托人给她带了个口信,说我出去打工了,让她等我,明年五月我一定回来。
火车上人挤人,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我找了个角落蹲着,两天一夜没合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秀兰,想着房子,想着那八百块彩礼。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味,有人打牌有人喝酒有人睡觉,小孩哭大人叫,嘈杂得不行。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一定要挣够钱,一定要盖好房子,一定要在明年五月十五之前回去。
到了广州,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人,我们那整个柳河屯的人加起来,还没一条街上的人多。我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两天,找了好几个工地,最后在一个叫白云区的地方找到了活儿,一个正在盖的小区的建筑工地。包工头是个四川人,姓陈,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看了看我的手,翻了翻让我搬了几块砖试试,看我有劲儿,二话没说就留下了我,一天五块钱,管住不管吃。
工地上住的是一排铁皮棚子,到了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走。我跟十几个工友挤在一间棚子里,睡着大通铺,翻身都要跟旁边的人打招呼。晚上蚊子嗡嗡嗡地叫,咬得浑身是包,我就把被单从头盖到脚,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掀开。吃的更简单,一天三顿馒头咸菜,偶尔工地上加餐,能吃到一顿炒菜,那就是过年了。
可我不觉得苦,真的,一点也不觉得苦。因为我心里有盼头,有一个姑娘在马庄等着我,有一栋房子在柳河屯等着我盖起来。每天晚上收工后,别的工友都出去逛夜市看电视了,我就窝在工棚里,借着走廊上昏黄的灯光给秀兰写信。我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可每一封信我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把心里话全写进去。写完了舍不得花钱买邮票寄,就攒着,等到逢年过节一次性寄回去。秀兰回信也不方便,她那边寄信要跑三里路去镇上的邮局,可她每次都会回,信写得不长,错别字也不少,可每一个字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都能背下来了。
她在信里说,她爹知道我去南方打工了,没说什么,只是冬天的时候看见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在风雪里歪歪扭扭的,叹了口气。她还说,她偷偷去过一次柳河屯,远远地看了看我家,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心里头酸酸的。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我知道那是她掉的眼泪。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到了。我在广州干了七个月,省吃俭用,攒下了差不多九百块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手里头有一千二百多块。买了砖头水泥,再买些木料,自己动手,三间砖瓦房应该能盖起来。我算了又算,觉得差不多够了,就跟包工头结了工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走之前我还特意去广州的百货大楼给秀兰买了一条丝巾,粉红色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花了十几块钱,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东西。我还给我妈买了一双新布鞋,软底的,穿着不硌脚。
回到柳河屯的那天是四月初,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路两边的泡桐树开满了紫色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远远地就能闻到。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我在村口下了车,扛着蛇皮袋走在熟悉的土路上,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激动又紧张,既高兴又不安。七个月没回来了,村里有没有变化?我妈身体还好吗?秀兰还好吗?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的鸡食盆子啪嗒掉在地上,母鸡们一哄而散。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接过我肩上的蛇皮袋,嘴里念叨着:“回来了?瘦了,黑了好多,外头的饭吃不惯吧?”声音有些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也红了眼眶,叫了声妈,声音都是哑的。我掏出那双新布鞋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摩挲着鞋面上的布料,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我就开始张罗盖房子的事。先去砖瓦厂订了砖,一万两千块红砖,谈好了价钱,又去买了石灰、水泥、沙子,还有木料、椽子、瓦片。这些材料加起来,一千块就没了,我手头就剩下两百多块,还要留着买钉子、铁丝这些零碎东西,还要给帮忙的乡亲们管饭。我心里盘算着,必须精打细算,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盖房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得请人帮忙。好在我们村里人实诚,谁家有事大家都会搭把手。我叫了几个要好的伙计,王军、赵胜利、刘建国,还有我二舅也从镇上赶来帮忙。我又请了村里手艺最好的瓦匠李大爷来掌尺,李大爷六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瓦匠活,手底下出来的活儿那叫一个漂亮,墙砌得笔直,灰缝勾得均匀,看的人都竖大拇指。
动工那天,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太阳暖洋洋的。我先带人把三间土坯房拆了,推土墙的时候,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这房子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盖的,住了快二十年,每一块土坯都是他一锹一锹夯出来的。可我爹要是知道,他儿子今天拆了旧房子盖新房子是为了娶媳妇,大概也会高兴的吧。土墙倒塌的那一刻,扬起的尘土弥漫了半天,我妈站在院子角落看着,默默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灶房给帮忙的人烧水了。
拆完旧房,开始挖地基。这活儿最累人,用镐头刨,用铁锹挖,一锹一锹地把土挖出来,挖到硬土层为止。四月的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可干起活来照样汗流浃背。我光着膀子,跟几个伙计轮着班干,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收工的时候,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可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了,心里头有使不完的劲儿。
地基挖好了,开始砌墙。这是技术活,李大爷在前面砌,我在后面当小工,给他递砖送灰。我一边干活一边偷师学艺,眼睛盯着李大爷的手,看他怎么挂线怎么找平怎么勾缝,心里默默记着。干了几天,我试着上手砌了几行,李大爷看了看,说:“行啊小子,有点意思,干得不错。”我高兴得差点没把瓦刀甩出去。
砌墙的那些天,秀兰来过一回。她是趁着她爹赶集不在家偷偷跑来的,骑着自行车,骑了七八里土路,到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红扑扑的。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确良衬衫,扎着那条我送的红头绳,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开始砌墙的新房子,眼圈渐渐红了。我妈拉着她的手进了屋,给她倒了碗糖水,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忙碌的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欢喜,也有说不出的内疚。
我想过去跟她说几句话,可浑身上下都是灰,手上沾着水泥,怕弄脏了她的衣裳,就没过去。她倒是主动走过来了,站在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轻轻地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手绢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擦在额头上凉丝丝的。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围的工友嘘声一片,起哄说建设你这小子艳福不浅啊。我的脸腾地红了,秀兰的脸比我还红,低头说了句我走了,骑上自行车就跑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王军在旁边喊:“建设你还不去追!”我没追,站在那儿傻笑着,看着她骑着自行车拐过村口的那棵大槐树,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的,红头绳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房子盖了一个多月,到五月中旬的时候,主体结构终于完工了。三间砖瓦房,青砖到顶,红瓦盖顶,门窗都是新做的,刷了枣红色的漆,亮堂堂的。在我们柳河屯,这样的房子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左邻右舍都来看,啧啧称赞,说建设这孩子有出息,在外头打工挣了钱,回来就把房子盖起来了。我妈站在新房子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里却说着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可那语气里全是得意。
可我心里清楚,房子是盖起来了,但还差一样东西才能进新房——得办乔迁酒,得把秀兰娶进门。我把新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堂屋里贴了一张毛主席像,两边贴了对联,一副是“自力更生创大业,艰苦奋斗建家园”,另一副是“同心同德干四化,和和美美过日子”。都是从镇上买的红纸对联,看着就喜庆。
张老四的六十大寿是农历五月十五,换算成公历是六月中旬,离房子完工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又找了王媒婆去马庄,跟张老四商量婚期。这回张老四没再刁难我,他让王媒婆带话回来说,房子盖好了就来办喜事吧,彩礼的事就算过去了,他也不要我再补那两百块了。
王媒婆传话的时候满脸堆笑,说你们看看,人家张老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看我真把房子盖起来了,知道我李建设不是说着玩的,是说话算话的硬汉。
婚期定在六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六月八号那天,老天爷也给面子,万里无云,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大早我就起来了,穿上我妈特意去镇上给我买的新衣服,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黑裤子,新皮鞋,还打了领带,虽然那领带我系了半个小时也没系好,最后还是王军帮我系的。我妈看我穿戴好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一红,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我说妈你哭啥,大喜的日子。我妈说我没哭,我是高兴的。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胸前别着红花,后座上绑着一条新棉被。后面跟着七八个骑自行车的伙计,都是村里年轻小伙子,一个个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兴高采烈地吆喝着。路过别的村子的时候,路边的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还喊一声建设你小子好福气啊,我高兴得跟啥似的,使劲儿摁铃铛回应他们。
到了马庄,张老四家的院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我下了车,被人簇拥着进了院子,按照老规矩,要先给岳父岳母敬茶。秀兰她妈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堂屋里,笑得合不拢嘴。张老四坐在正位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根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有点僵,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好像还是不太情愿,可又没法反悔。
我端着茶碗跪在他面前,叫了声爹,双手把茶递上去。他的手伸过来接茶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印记。他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给我,算是改口费。我双手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大概就两块钱。可那两块钱比什么都重,因为它代表着他终于认了我这个女婿。
秀兰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身红衣裳,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她嫂子搀着。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走路的样子我还是认出来了,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不急不慢,跟第一次在打麦场上看电影时一模一样。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跟那次在电影场上一样,紧张得不行。扶她上自行车的时候,我笨手笨脚的,差点把她从车上摔下来,围观的人哄堂大笑,我的脸红得能煎鸡蛋。
到了柳河屯,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路,孩子们追着抢鞭炮,热闹极了。新房子门口摆着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厨子来掌勺,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席面算是相当排场了。我办酒席的钱有一部分是跟二舅借的,还有一部分是王军他们几个伙计凑的份子,说是贺礼,不要我还了。我心里记着他们的好,想着以后人家有事,我也得这样帮人家。
拜堂的时候,司仪是我二舅,他站在堂屋正中,声音洪亮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叩头的时候,我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秀兰,她穿着一身红衣裳站在我旁边,红盖头下隐约能看见她的侧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我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激动又感慨,想起去年七月那个雨夜,那个递给我汽水的姑娘,那个在槐树下偷偷抹眼泪的姑娘,如今就站在我身边,成了我的妻子。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那么的不真实,可又是真真切切的。
闹洞房的时候,一群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秀兰羞得把头埋在枕头里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我说了句好话,让他们别闹了,明天还要干活呢。他们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笑着闹着散了。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红烛在桌上摇曳着,墙上映出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又有一点距离,像两只小心翼翼的蝴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我坐在床沿上,秀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只手绞着衣角,那样子跟第一次在我家借宿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搓了好一会儿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在广州买的粉红色丝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光比红烛还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把丝巾贴在脸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花在打转,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建设哥,你瘦了好多。”
就这七个字,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她知道我瘦了,她知道我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懂我,她懂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我肩膀上,安静得像只猫。我闻到她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红烛燃烧的气息,和着新刷油漆的木料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她十九岁。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秀兰是个能干的媳妇,过门后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等我下地回来的时候,热乎乎的饭菜已经摆上桌了。我心疼她太辛苦,让她多睡会儿,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样比我起得早。
头一年,我们添了个儿子,取名叫李念恩。念恩,念恩,就是不忘当初的恩情,不忘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也不忘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守在产房外面,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到地上。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可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是个儿子,像你。”我趴在床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比婚礼那天哭得还厉害。护士以为我怎么了,一个劲儿地说家属请不要激动。可我控制不住,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真的,最幸福的。
有了孩子,开销大了,光靠种地那点收入根本不够。我又开始出去打工,这回不是去广州那么远,就在附近县城,骑自行车一个钟头就能到。我继续干建筑活,砌墙抹灰铺地砖,样样都能干,成了工地上的一把好手。秀兰在家带孩子种地,还养了几头猪。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期间也闹过矛盾。九五年的时候,我在工地上伤了腰,在家躺了三个月,啥活儿都干不了。那阵子家里的重担全落在秀兰一个人身上,她一个人种六亩地,还照顾我和孩子,累得人都脱了相。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嘴上不会说,一着急就冲她发脾气,嫌她饭做得不对,嫌她孩子没看好。她每次都忍着不吭声,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红着眼圈说:“李建设你够了啊!你腰疼我心疼你,可你不能拿我撒气!我嫁给你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受气的!”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是啊,我凭什么冲她发脾气?她比我辛苦一百倍。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伤了腰就躺床上发脾气,算什么东西?我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她愣了一下,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转过身去继续洗碗。那天晚上我跟她说,秀兰,我以后一定改我这臭脾气,再也不冲你发火了。她没说话,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也就从那次以后,我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关键是碰了以后怎么办。有的人碰了就把锅砸了,有的人碰了以后把勺子挪开,继续好好过。我和秀兰都属于后者。
一九九八年,女儿出生了。那一年土地政策调整,村里重新分了地,我们家分到了八亩好地。我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又养了几十只鸭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们盖了新的厢房,添了电视机、洗衣机,还买了一台拖拉机。家里来了客人,再也不用去邻居家借椅子借碗了。
二〇〇二年,村里开始修柏油路,我们柳河屯终于通了公交车。去镇上从原来的一个钟头变成了二十分钟,方便多了。秀兰在镇上找了个活儿,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能挣六七百。我继续干建筑,那时候一天能挣五六十了。两个人都上班,日子越过越红火。
儿子念恩上小学了,学习成绩不算拔尖,但听话懂事,从来不惹事。闺女随她妈,长得秀气,嘴也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村里人都喜欢她。有时候想想当初那些苦日子,恍如隔世。那个为了六百块彩礼愁得睡不着觉的李建设,那个在广州工地上啃馒头喝凉水的李建设,那个拆了自家土坯房用手一块一块码砖头的李建设,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是安安稳稳了。
跟秀兰这些年,也有过吵吵闹闹,但从没红过脸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每次不管是谁的错,最后都是我低头。不为别的,就冲她当年在大槐树下抹着眼泪说的那句话:“建设哥,你快些,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就冲她在我最穷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嫌弃我,没有离开我,而是一心一意地等着我,就这一点,我李建设这辈子对她好,就是应该的。
前些天又翻出了那张老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黑白的,边上有些泛黄了。照片上的我穿着中山装笑得傻乎乎的,秀兰穿着红衣裳低着头抿着嘴,红头绳在辫梢上扎着,那双大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妈站在我们中间,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张老四站在最边上,绷着个脸,可仔细看,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的。
秀兰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设,你说咱们要是一直都这么年轻该多好。”我说那不叫好,那叫妖怪。她掐了我一把,说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说话。我说我要会说话,当初在打麦场上就直接把你领回家了,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儿追你?她呸了一声,说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是谁在人家屋后头学布谷鸟叫学了三个月才敢牵我手的。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所谓缘分,大概就是那个夏天的夜晚,我鼓起勇气牵了你的手,你没有躲开。然后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过了风风雨雨,走过了三十多年,走到了儿女成行、两鬓斑白的今天。
我放下烟,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它比三十多年前高了很多,枝叶也更茂密了,夏天的时候遮出好大一片荫凉。秀兰从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块最大的,她总是把最大的那块给我,三十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夏夜的晚风轻轻吹着,刮过院子里的丝瓜架,吹得架上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响。蛐蛐在墙根底下叫,远处的水塘里有蛙鸣,一唱一和的,像是在合奏一首古老的曲子。头顶上繁星满天,银河横跨天际,跟一九九二年那个放电影的夜晚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一样的星星,一样的风,一样的夏天,不一样的是,当年那个黑不溜秋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两鬓微霜,而当年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我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比那年她在打麦场上请我喝的橘子汽水还甜。
秀兰忽然问我:“建设,你说咱们这辈子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想了想说:“幸运。”
“为啥?”
因为我牵了你的手,你没有躲开。就凭这一件事,我这辈子就够幸运的了。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说你这人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我说我没学,我说的都是真话。她低下头吃西瓜,不再说话了,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那一瞬间,我又看见了那个梳着长辫子、扎着红头绳的姑娘,坐在打麦场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银幕上闪动的画面,眼睛里映着光。
三十年了,那光还在。
我把手里的烟头在石板上摁灭了,站起身,帮着秀兰收拾桌上的碗筷。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远处的狗叫声渐渐稀了,村里的人家都熄了灯,偶尔还有一两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那是没睡的人在熬夜看电视或者忙活计。
像我们这样平凡的故事,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大概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上演。可有谁的缘分,不是在平凡中开始的呢?一句不经意的问候,一个雨夜的搀扶,一瓶两毛钱的橘子汽水,一根五分钱的红头绳,这些东西,就是全部的开始。然后就是一辈子,拉扯孩子,下地干活,出门打工,还债盖房,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可这就是日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牵绊。
夜深了,我关上院门,炉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了整个灶房,也照亮了秀兰的脸。她就着火苗纳鞋底,针脚密密的,匀匀的,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地飞舞,月光从窗口漫进来,洒在她的辫子上——她的辫子早就剪了,可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还是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从来没有变过。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蹦出来,又在空中慢慢熄灭。柴火的热气烘着整个屋子,暖融融的。秀兰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一九九二年她在打麦场上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带着点羞涩,带着点笑意,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说:“秀兰,咱们这辈子,就这样过吧。”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轻声说:“不然还能咋过?”
是啊,就这样过,好好地过,一直到老,一直到头发全白了,走不动了,哪儿也去不了了,还在一起,还像现在这样,你纳你的鞋底,我看我的火,偶尔说上一句话两句闲话。这就是好日子,这就是好人生。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有一个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没有松开你的手,在你最苦的时候愿意跟你一起扛,那就够了,足够了。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三声,停一下,又三声。
我侧耳听了听,笑了,对秀兰说:“你听,布谷鸟又叫了。”
她头也不抬,嘴角却弯了:“你学了一辈子布谷鸟叫,还没学够啊?”
我说:“没够,这辈子都学不够的。”
夜风吹过院子,把晾在绳上的那件碎花短袖吹得轻轻摆动,那是秀兰前些天翻出来晒的,说是在箱子底压了二十多年了,再不晒就要烂了。那件碎花短袖已经褪了色,淡紫色的小花几乎看不出来了,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可她还舍不得扔。
她说,这是她姑姑在她十八岁那年给她做的,她就穿过那么几回,后来就不舍得穿了,想留着给闺女穿。闺女大了,不爱穿这种老样式了,她就一直留着,压在箱底,跟那条粉红色的丝巾放在一起,还有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那些东西,连同那个雨夜的记忆,连同那段最苦也最甜的日子,都被她仔仔细细地收着,像收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其实我知道,最珍贵的宝贝不是那些东西,是这三十多年来,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扛过的风雨,一起看过的每一个日出日落。
夜深了,风轻了,月亮爬到了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在放老歌,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但那旋律悠扬又沧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
我站起身,把院门闩好,把炉膛里的火压了压,对秀兰说:“不早了,睡吧。”
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鞋底放进针线笸箩里,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斑。窗外布谷鸟又叫了,叫了三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三声。
我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慢慢走进了梦里。
梦里是一九九二年夏天的打麦场,大白幕布在夜风中轻轻鼓荡,放映机的光束里飘着细细的灰尘,橘子汽水的甜味弥漫在黑夜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我右边,梳着长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我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没有躲开。
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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