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16时许,永仁县公安局专案会议室里,一场持续多日的专案侦办会进入最关键的攻坚部署阶段。
连续工作让永仁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余红李面色中透着疲惫,他逐一听取办案民警对案件线索摸排、犯罪嫌疑人研判、下一步抓捕工作部署细节的汇报。
“线索不能断,案件一定要查到底,要给群众一个交代……”听完汇报后,余红李微微前倾身子,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人生中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余红李身体骤然一沉,猛地向左歪倒,然后重重摔倒在地,在场战友慌忙上前搀扶。瞬间,警员对余红李的呼喊声响彻永仁县公安局大楼。
后经医院全力抢救无效,余红李因公牺牲,生命永远定格在45岁。余红李牺牲时,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纸页起皱卷边的工作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回到大山的人民警察
余红李牺牲后,战友在整理其遗物时陆续翻找出10余本同款工作笔记。工作笔记记载了他25年的从警岁月,也记录下他一生始终坚守、终身践行的从警初心。
余红李是从大山里走出的人民警察。从公安院校毕业后,面对多个可以选择的工作岗位,他没有犹豫,主动递交申请:“我要去最偏远、最艰苦的永兴派出所。”
当年,从永仁县城赶到永兴派出所,要走128公里的蜿蜒山路,没有柏油路,不通班车,民警下村、出警、走访,全靠一双脚、两条腿。
余红李在其第一本工作笔记上记录了这样一起牲畜盗窃案件:“2002年1月16日,李某家水牛牯子被盗,赴白沙沟方向追查,次日追回,群众满意。”
当时共事的民警善健峰记得这起案件群众报案时的情形。白马河村村民李某一身泥泞地赶到永兴派出所,情绪激动地大喊:“一旦找不回来,春耕没着落了,生计就更难了。”
没有车辆,没有补给,没有现代化通信设备,余红李与善健峰带了两个馒头、一壶白开水徒步4小时走进大山深处的村寨,现场勘查,走访群众,梳理线索,初步判断被盗耕牛被赶往四川省攀枝花市方向。
顾不上休息,两人沿着研判方向继续搜寻,这一走就是两天两夜。大山深处的山风格外的冷,两人因长时间追踪,警服已被汗水浸透,冷风刮过,让人瑟瑟发抖。当夜,两人找不到村庄借宿,在野外一处废弃的柴房里靠墙蜷缩“对付了一晚”。
“最终,被盗耕牛被追回,并顺线抓获盗窃嫌疑人。”善健峰表示,这一次追踪多亏了余红李的刑侦头脑,他对犯罪嫌疑人的作案痕迹和牛出走的痕迹观察得十分细致。
当耕牛回到李某家中时,他紧紧握住余红李的手,热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红李身上有一股劲,认准的事,一定要干成;群众的事,一定要办好。”曾与余红李在永兴派出所共事的现永仁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舒道伟记得,在侦办一起摩托车盗窃案中,嫌疑人反侦查能力强,多次抓捕均无功而返,所里士气受挫。
余红李沉下心来,连续数日蹲在派出所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勾画地形、分析路线、研判规律。他发现:每次警方从山底正面进村,嫌疑人都能提前察觉、迅速逃窜。
他及时将这一思路向所领导汇报。没有嫌疑人照片,没有手机定位,没有监控追踪,余红李带着战友悄悄摸进村子,与嫌疑人短暂照面后,牢牢记住对方体貌特征。半年后,他在一次集市上将嫌疑人抓获。
“红李爱记笔记,他告诉我,山区里的警察,需要用心干事、用韧劲干事。”舒道伟说。
深入基层的人民警察
“余红李的从警之路可以围着整个永仁县走很多圈。”善健峰说。
25年的从警岁月,余红李历任猛虎派出所、莲池派出所所长,后又任县公安局治安管理大队大队长、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他把毕生心血,尽数倾注给了公安事业与一方百姓。
2017年底,永仁县莲池乡进入发展关键期。永大高速、铁路、天然气管道三大重点工程同步开工建设,涉及征地拆迁、补偿安置、劳资纠纷、流动人口管理、工地治安防范等矛盾交织叠加,问题复杂,隐患突出,压力巨大,成为全县基层治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时任永仁县公安局治安管理大队大队长的余红李没有推诿,主动向县公安局党委请战:“我去莲池派出所。”
莲池乡是坝区乡,辖区广、村寨多、人员流动大。当时派出所仅有7名民警辅警,却要管辖6个村委会76个村民小组,既要保障重点工程顺利推进,又要维护辖区治安稳定,还要服务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群众,任务之重、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刚到任,余红李率先沉入莲池派出所辖区治安环境最复杂、矛盾纠纷最多的社区做社区民警,把办公室搬到矛盾最集中、问题最突出的一线,白天泡在工地、村寨、项目现场,讲政策、听诉求、解纠纷;晚上带着民警走村入户,拉家常、解心结、排隐患。
“进得了万家门,听得懂百姓话,办得了棘手事。”这是莲池乡群众对余红李最朴实的评价。
余红李用上百个日夜走遍辖区所有企业、村寨、工地、田间地头,实地调研、反复论证、大胆创新,创造性提出“超级社区民警”工作机制,并牵头建成永仁县第一个驻企警务室,把警务端口前移、服务下沉、防线前置,实现“一警管千人、一点管一片”的高效治理格局。
回应群众关切的人民警察
在基层,最能检验担当的,往往是群众最急、最难、最盼的“小事”,翻开余红李的工作笔记,“人民群众”四个字是笔记中出现频率最多的词语。
随着蓝莓、核桃等特色高原林果产业快速发展,大量企业入驻、务工人员涌入,莲池乡治安压力持续上升。偷盗苗木、劳资纠纷、口角摩擦、安全隐患等问题时有发生,企业和群众都期盼更稳定、更安心的发展环境。
莲池乡某农业蓝莓基地负责人李春记得,2020年基地建成初期,园中蓝莓苗木多次被盗,企业损失不小,他找到余红李时,余红李只说了3个字:“我来管。”
当天夜里,他带领民警到基地周边巡逻蹲守,一连数日不间断。他亲自勘察地形、规划路线、标注监控点位,手把手指导企业完善安防措施。短短一段时间,偷盗现象杜绝。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成为他对当地企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在余红李的推动下,驻企警务室模式在莲池乡全面推广,成为服务产业发展、优化营商环境、维护基层稳定的有力抓手。
有一年,羊旧乍大桥建设工地20余名农民工被拖欠工资20余万元。眼看春节将至,工人没钱回家,家中老人重病、孩子上学、全家生计都靠这份工钱。农民工代表陈某愁得整夜睡不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莲池派出所。
余红李听完他的诉求,当场就表态:“农民工的血汗钱,是养家糊口的活命钱,不管不行!”
接下来十几天,余红李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一边安抚农民工情绪,一边多次约谈项目方、施工方,主动对接人社、住建、司法、综治等部门,摆事实、讲法律、讲道理、谈情理,一步一步沟通,一次一次协调,一点一点推进。
那年春节前夕,被拖欠的工资一分不少全部发放到农民工手中。
有数据统计,2022至2023年,余红李带领莲池派出所民警辅警走访企业80余次,侦破侵害企业权益案件13起,挽回经济损失30余万元,开展巡逻防控510余次,处置群众求助126项,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守护一方发展、保护一方安宁。
余红李懂群众语言、晓民族习俗,懂林果农事、晓工地管理,群众说他“不像所长,像亲人”,企业说他“不像警察,像管家”,战友说他“不像领导,像老大哥”……
在莲池派出所工作期间,余红李把一个任务重、压力大、矛盾多的派出所,带成了团结有力、作风过硬、群众满意的坚强战斗集体。
后来,余红李在莲池派出所工作期间总结的基层工作法,成为全县“超级社区民警”机制范本、驻企警务室建设标准,为永仁县“幸福里”社区治理全国品牌注入坚实的公安底气。
向正义冲锋的人民警察
2020年,余红李在莲池派出所任所长期间,接到一项任务艰巨、时间紧迫的专项行动支援指令。在此项任务中,余红李主动扛起重担,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累得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足足瘦了20斤。
也正是这一次工作任务,余红李荣立公安部个人一等功。2023年,余红李走上永仁县公安局副局长岗位,2024年,开始分管刑侦工作。
“在余副局长身上,有一种让人踏实干事的劲头,那是一种‘指挥员+战斗员’的纯粹本色。”永仁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一名民警评价道。
2024年3月,一起重大电信网络诈骗案进入攻坚关键期。案件跨度大、地域广、人员多、取证难,涉及群众被骗资金巨大。
余红李主动扛起指挥责任,带领办案民警辗转湖南、上海、内蒙古等多个省区市,跨越千里追查线索、固定证据、抓捕嫌疑人,一路上,饿了就吃几口泡面,困了就在车上、办公室临时眯一会儿,一个多月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连续作战。
2025年11月,余红李带队抓捕两名电信网络诈骗嫌疑人。经过两昼夜蹲守,民警将两人控制。慌乱中,一名嫌疑人将存有核心案件证据的手机扔进冰冷湍急的永定河,企图销毁证据、逃避打击。
“手机里有直接线索,必须捞上来。”整整6个小时,他一边指挥打捞、关注水下情况,一边守护战友安全、安抚情绪,直到手机被打捞、关键证据被固定,案件顺利告破。
最终,17万元被骗钱款悉数返还受害群众。
余红李不顾危险、挺身担当,向正义冲锋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永仁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一名民警记得余红李常说的一句话:“穿上警服,就要冲锋。”
分管刑侦工作以来,余红李以 “命案必破、大案必攻、小案必管”的决心,牵头攻克疑难复杂刑事案件500余起,一大批积压案件、疑难案件、民生案件得以告破,一大批长期潜逃的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归案,永仁县刑事发案率持续下降、破案率持续上升、群众安全感满意度持续提升。
在整理余红李遗物时,战友们将余红李生前用过的警帽和一等功证书、勋章擦拭干净、整理摆放至其办公桌上,并发现了一盒打开的压缩饼干。
有警员认出,那是余红李因公牺牲前一天,带队巡逻、勘查现场时所带的干粮。一时间,有警员低头呜咽,有警员捂住嘴啜泣,有警员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从警25年,余红李忠诚履职、干净做事,担当奉献、一心为民,他倒下了,他守护的大地依旧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步入5月的永仁县城,阳光正好,木棉花开正艳,这种被彝州人民称作“英雄花”的乔木,耐旱、挺拔、守土、向阳,花开不落俗,花落不沾尘,越是高原烈日,越开得热烈赤诚。
这正如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余红李,正如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默默坚守的云南政法干警。
记者手记
木棉花开 英雄不朽
一本本泛黄笔记,一页页朴实记录,写不尽一名基层警察的赤诚初心,道不完一名公安干部的实干担当。余红李从大山走来,在基层成长,向正义冲锋,为群众守护,把一辈子献给彝乡平安,把一生献给万家百姓。
在对余红李先进事迹采访过程中,记者看到当地重点工程顺利推进,特色产业蓬勃发展,村寨院落安宁祥和,街头巷尾警灯闪烁。余红李生前牵头侦办的案件,战友们接续攻坚、一查到底;他创立的基层治理机制,全面推广、持续发力;他服务过的企业、牵挂过的群众、关心过的战友,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怀念他、致敬他、传承他。
木棉花开,英雄不朽;永定河清,忠魂永守。
余红李如一株挺立在高原的木棉,守土向阳、花开赤诚、落而无悔,把最坚的忠诚、最红的底色、最美的姿态,永远留在了滇中彝乡,永远镌刻在新时代云南公安的精神丰碑之上。
记者 郑恒 起朝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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