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来的人类历史大致呈现“战争-和平-战争/冷战-和平”的规律。
1914年至1918年爆发了一战,接下来的1918年至1939年为“战间期”——更像是一次为期二十年的停战。
1939年至1945年爆发了二战,经历完短暂的缓冲后,世界进入长达四十多年的冷战,并在1960至1970年代达到冷战对抗的高潮。
1991年至2018年为冷战结束后的战间期,今天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经验,大都来源于这个“特殊时期”。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纽约帝国大厦
2018年10月4日,时任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华盛顿发表了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对华政策系统性阐释(作为总统,特朗普比较难发表长篇严肃的讲话,故由彭斯代劳)。
当时恰逢中美海军在南沙群岛发生对抗,美军“迪凯特”号导弹驱逐舰与中国海军“兰州”舰几乎相撞,因此彭斯的谈话一经发表,立即被贴上新冷战“铁幕演说”的标签,有媒体称“听起来就像是在一场新冷战中吹响号角”。
2018年之后,特别是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世界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尽管对于当前国际形势各方存在不同说法与定义,但它很明显区别于此前的经济全球化时期。
二十世纪初的伦敦街头。1914年8月4日英德开战当晚,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无比伤心地感叹:“灯光正在整个欧洲熄灭,我们这一辈子是看不到它再亮起来了。”
如果说上面是通过“时间维度”去简单呈现过去百年间人类社会战争与和平的几个阶段,接下来不妨再补充一个“空间维度”。
前文提到过,近现代以来的世界地缘纷争源于工业革命,工业革命从海洋国家英国开始,逐渐扩散到欧洲大陆内部,随着德国等欧陆国家青出于蓝胜于蓝,又反过来成为英国的威胁。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本质是英国对德国,法国和俄国是英国通过协调矛盾、利益交换等方式争取到的临时盟友,美国则是“域外X因素”,是协约国的“天降神兵”。
为什么英国能够争取到法、俄,德国却只能跟渣奥匈、意大利结盟呢?
抛开外交水平不谈,这主要是因为海洋国家(英国)跟大陆次等霸权(法、俄)的矛盾比较小,而新兴陆权强国(德国)与其他大陆国家(法、俄)直接接壤,地缘矛盾比较大。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剧本跟第一次世界大战基本类似,还是德国在欧洲VS英、法、俄(苏)。
只不过二战新增了亚洲战场,由日本扮演了“亚洲德国”的角色——日本1930年代已完全吞并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不再是单纯的岛国。
因为日本跟中国、苏联的矛盾更大,所以海权国家(美国)很容易构建起内外夹击日本的反法西斯同盟。
1940年11月,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于柏林欢迎苏联外长莫洛托夫的到来。
边缘地带强国(德国)不是没有想过协调跟毗邻陆权强国(苏联)的矛盾,只是难度很大。
1940年11月12至14日,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问了柏林,与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和希特勒本人进行了多次会谈。
此时法国战役已经结束,德国占领了整个西欧,但同时德军入侵英国的计划也已基本破产,二战进入了一段平静的窗口期。
当时有一个关键的背景,即9月27日德国、日本、意大利签订了《三国公约》,形成军事同盟(匈牙利、罗马尼亚、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和克罗地亚不久也签署,它们主要扮演了德国扈从国的角色)。
苏联人此时到访柏林,自然是要探讨两国重大关系问题以及核心利益划分。
结果大家都清楚,苏德最终谈崩了,那究竟为什么没有谈成呢?
首先,希特勒希望苏联势力全部退出巴尔干半岛,而苏联希望在地中海拥有自己的温水港,于是牵扯到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归谁的问题——保加利亚虽然不大,但它刚刚加入轴心国同盟,希特勒不愿意为了苏联立即违背协议。
其次,苏联要求德国撤出在芬兰的军事存在,德国则鼓励苏联向南发展,也就是征服中东和印度,当时中东和印度均为英国势力范围,德国的提议隐含着鼓励苏联与英国开战。
最后,英美凭借海军优势对欧洲大陆实施严密封锁,这让德国愈发依赖资源丰富的苏联,而苏联也试图以此为条件要挟德国,令元首十分不快。
1939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后,苏联向德国出口了大量能源、粮食和橡胶,是德国最大的战略物资供给方,但苏联的供应并不稳定,每当出现德国对苏利益不尊重或战争陷入僵持时,莫斯科就会短暂停止供应。
在德国看来,苏联的终极目的是让自己与英美陷入一场持久战,借此“索要更多的东西”(希特勒原话)。
概括一下,1940年下半年的全球力量格局是这样的:海权联盟(英美)与边缘地带联盟(德日意)针锋相对,心脏地带强国(苏联)待价而沽,左右逢源。
倘若苏德战争不爆发,这种局面很可能会维持相当一段时间;而在苏德战争爆发后,力量对比实际上已完全失衡。
希特勒“友好地”扶着莫洛托夫胳膊。
与一战、二战相比,冷战是大国对抗的一种新模式——世界大战的特点是烈度高、时间短,而冷战则时间跨度比较长,持续近了半个世纪。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
因为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主要强国是亲自下场交战的,对抗异常激烈,而美苏冷战却有很大不同,冷战期间美苏两强也会直接打热战,但不会同时下场。
比如:
朝鲜战争美国直接下场,中国和朝鲜同美军交战,苏联暗中护航。
越南战争美国直接下场,中国间接参战,苏联暗中护航。
中东战争美苏均没有直接下场,完全采用代理人交锋。
阿富汗战争苏联直接下场,美国暗中支持反苏武装。
之所以产生这种默契,主要是因为核武器的约束——美苏均不敢追求对彼此的“绝对胜利”,以免造成互相毁灭。
美苏历年拥有的核武器数量
有学者将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战争称为“新冷战的第一场热战”,它同样符合了冷战1.0时期的规律,即核大国中一方下场、另一方就仅通过代理人战争形式介入,不会直接下场。
2026年的美以伊战争某种意义上算是“新冷战的第二场热战”,美国直接下场,其他大国限制介入力度。
由此我们可以初步得到这样的结论:冷战2.0时期的大国对抗仍将是一个长期过程,由于全球化导致的密切联系,其烈度或低于1.0时期,相应的持续时间则可能比冷战1.0更长。
除此之外,由于过去三十年的经济全球化产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万千纠葛,新冷战初期还会有一个逐步脱钩的过程,伴随着关税、出口管制、制裁等非军事领域的冲突。
图中高亮区域为有美军基地的国家,俄乌战争和伊朗战争均爆发在“西战略断层线”上,即图中红色五角星处。
最后来谈谈后发国家中普遍存在的一个概念——战略机遇期。
所谓“战略机遇期”,通常是指国际局势相对和平稳定的一段时间,比如1918至1939年(对德国、苏联来说类似于二战前的战略机遇期),再比如1991年之后对于中国。
“战略机遇期”其实存在两个维度:其一是时间,其二则是先发国家没有在这段时间里与后发国家形成新的技术代差。
英美作为海洋霸权,其领土范围和人口数量都逊色于大陆国家,假如仅比拼规模优势,英美长期看并不是对手。
因此,如果第一梯队国家迟迟不能推动技术革新,第二、第三梯队国家就会凭借体量、成本优势逐渐追上来,给第一梯队国家带来巨大的产业升级压力——正如当下。
近现代以来英美曾多次引领技术革命,像大家熟悉的1940年代原子能革命和1970年代开始的信息技术革命,都曾赋力美国拉开与追赶者的差距。
某种意义上讲,1940年代和1970年代也是后发强国(德国、苏联)追赶海洋霸权身位最接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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